第107章 甜言蜜語
給姬胤嵘上好藥，蓋好被子，見他像是睡着了，楊英俊便輕手輕腳地起身往外走，他有太多太多話要跟妹妹說。
楊美麗張口欲言，楊英俊壓低聲音打斷她：“我們去外頭說。”
兩人走出內室，躺在床上的姬胤嵘緩緩睜開眼睛，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壞蛋！”一到外室，楊美麗就一拳打在楊英俊背上。
楊英俊疼得倒抽口氣，又驚又怒地瞪她：“你……你想打死我啊？嘶嘶……知道自己力大如牛，還下手沒個輕重！”
楊美麗委屈地扁扁嘴：“誰讓你說走就走？還讓人給我送了封遺書！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封信時，有多難過多害怕……你怎麽能這樣！？”說着，眼淚撲簌簌就掉下來。
楊英俊心頭又酸又軟，拉過她抱住，柔聲哄道：“好了好了，我這不是沒事嗎？你說你怎麽還是這麽愛哭？你現在是南方的王，怎麽還跟小孩子一樣……”
楊美麗吸了吸鼻子，拉過她哥的衣袖摸了把臉，把眼淚鼻涕都揩他身上，這才心滿意足道：“你發誓，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楊英俊一連聲道：“好好好，我發誓，我發誓。”
楊美麗看着他，眼圈泛紅，哽咽道：“你明知道在這個不屬于我們的世界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你，你卻還狠心抛下我……”
楊英俊的眼眶也紅了：“是我的錯，對不起。”
兩人對視片刻，終是張開手臂抱住了對方。
“哥……”
楊英俊輕拍她的背，道：“你怎麽瘦了這麽多？沒有好好吃飯嗎？”
“還不是為了找你！一路上風餐露宿，要不是有吳堯……”冷不丁一個激靈，楊美麗推開她哥，結束了這脈脈溫情的時刻，心急火燎地：“哎呀！差點忘了！吳堯啊！吳堯還在天慶宮啊！”
楊英俊急忙拉住她，道：“你先冷靜一下，把話說清楚，你說吳堯也被抓了是嗎？”
楊美麗一個勁點頭，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反握住她哥的手，道：“不止吳堯，還有上官流雲，我們一開始都被關在天慶宮。”
楊英俊一怔：“上官流雲也在？”
楊美麗這一開口，就停不下來，“噼裏啪啦”竹筒倒豆似的把怎麽上當，怎麽被抓到這裏，抓到這裏後又經歷了什麽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什麽？”楊英俊的臉色變得古怪：“你說……那個宮主之所以把我們抓來，是為了……采陽補陰？”
“是啊，你說吓不吓人？等等，她沒發現你是女兒身啊？”
楊英俊憂心忡忡道：“還好沒有。”上下打量了番妹妹，看着自己曾用了二十幾年的面孔，唏噓道：“所以你今晚之所以會出現在溫泉池，是因為那女色魔想招你侍寝？”
楊美麗一陣惡寒，道：“估計是。”
楊英俊嘆道：“只怪我長太帥，連累你了妹妹。”
楊美麗回他一個白眼：“呸！”
楊英俊看一眼外頭的天色，道：“現在夜已經深了，先睡覺吧，睡醒了明天再看下有沒有機會見到那個女色魔。”
“對了，瞿昙是誰啊？”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我一會兒慢慢跟你說。”
楊美麗左右看了看，道：“那……請問我們睡哪裏？”
楊英俊也左右看了看，道：“等着哈。”說着，走進偏殿，把榻上的茶幾坐墊全挪到地上，回頭對美麗道：“這樣就可以睡啦！”
“啊？就這樣？”楊美麗指着空無一物的軟榻，難以置信道：“你就要我這樣睡？我怕會凍死。”
楊英俊道：“沒事，這殿裏肯定還有備用的床褥什麽的，我去翻看看。”
快步穿過正殿，進入內室前腳步不自覺就放輕了。楊英俊下意識看了眼床的方向，見姬胤嵘睡得安穩，便蹑手蹑腳地走到紫檀木衣櫃前，緩緩打開櫃門，即使動作放得再輕，木質的衣櫃還是發出了聲響。
“嗯……”姬胤嵘低低地□□一聲，有醒轉的跡象。
楊英俊停止動作，屏住呼吸望向他。
姬胤嵘緩緩睜開眼睛，怔怔地盯着帳子上方看了會兒，才把頭轉過來，睡眼朦胧地看向楊英俊。
楊英俊下意識露出個微笑。
姬胤嵘眨了眨眼：“然兒？”
楊英俊忙道：“你繼續睡別管我，我就是找看看有沒有多餘的被子。”
姬胤嵘半撐起身子，楊英俊急忙一個箭步竄上去扶他：“诶诶诶，你幹嘛呢？別亂動啊！”
姬胤嵘虛弱地：“我已無礙，你睡這吧……”
“那怎麽行，你現在可是九級傷殘！趕緊躺好。”楊英俊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擡頭朝外喊：“美……沒事幹的王爺！進來下！”
楊美麗小跑進來，見姬胤嵘醒了，就遠遠站着，問：“幹嘛？”
楊英俊用下巴指了指邊上的衣櫃，道：“你翻看看有沒有被褥。”
楊美麗古怪地看了她哥和皇帝一眼，走到衣櫃前開始翻箱倒櫃，最後在衣櫃底下翻出兩床被褥，可她的臉色并不好看：“惡~有股黴味。”
“有就不錯了，還嫌東嫌西。”楊英俊随手給姬胤嵘掖好被角，就要走去楊美麗那裏。
姬胤嵘忽然拉住他的胳膊：“然兒……”
楊英俊忙回頭看他：“怎麽了？”
姬胤嵘用一雙水潤的眼眸哀哀地看她，很委屈的樣子：“別走。”
楊英俊：“……”
楊美麗嘴角抽了抽，抱着被褥往外走：“我先出去了。”
楊英俊扭頭看時，她已跑得不見蹤影，簡直像有鬼在後面追似的。
“……”
看妹妹這反應，恐怕是想歪了，楊英俊莫名地心浮氣躁，就想把姬胤嵘的手甩開，可一對上對方虛弱又無辜的眼神，心就軟了，只好坐下來，拉開他的手塞回被子裏，道：“你身上有傷，就安心睡吧。”
姬胤嵘面色蒼白，顯得眼瞳如黑曜石般亮澤，眉間朱砂也似更加冶豔，他從下往上看着楊英俊，難得一見的脆弱：“我剛才……做了噩夢……我不敢再睡了。”
……我去，這還是那個心狠手辣的姬胤嵘嗎？楊英俊沒見過他示弱，此時很是手足無措：“诶，你自己都說是夢了，別當真就行了。”
姬胤嵘哀戚道：“你不懂……”
楊英俊難免好奇起來：“什麽噩夢？”
姬胤嵘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烙進眼睛裏，半晌緩緩道：“我夢見，你說要跟姬胤禮回去，你說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見到我。”
楊英俊一怔。
姬胤嵘轉開頭望着帳頂，似懷念似悵然，道：“若是能與你一直留在斷情崖，作對平凡夫妻，也不失為一件好事。”這麽說着，就用一雙濕潤的眸子巴巴地望來，眼神熱切，毫不掩飾其中的渴望。
心神一晃，楊英俊默默耷拉下眼皮，避開他殷殷的目光。
姬胤嵘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對你的情意，你當該明白。只要你點頭，曾經過往，一概不咎，等将來回了宮，你便是皇後……”
腦中一個激靈，楊英俊眼中閃過一絲清明，出言打斷道：“你的江山大業呢？”
姬胤嵘頓住。
楊英俊忽然鎮定了下來，面無表情道：“若是真給你機會，你會選擇跟我留在斷情崖，還是仍然選擇離開？”
姬胤嵘垂下睫羽濃密的眼眸，沉默良久，才道：“我不能任由江山落入異族人之手。”
楊英俊心下了然，卻不動聲色：“那打退西蘭國之後呢？你甘願把江山拱手讓給王爺嗎？”
姬胤嵘忽然擡起眼睛，眼神不再脆弱，變得兇狠淩厲，聲音都透着寒意：“你要我把江山拱手讓給姬胤禮？”
楊英俊嘴角彎了彎，道：“我并非此意。我只是想幫皇上認清自己的內心，免受噩夢的困擾。”
姬胤嵘蹙眉道：“此話何意？”
楊英俊語氣變得輕快起來：“只要皇上您牢記，相比起楊翩然，江山社稷更加重要，那麽所有的問題就迎刃而解。”
姬胤嵘冷冷地盯着她。
楊英俊嘆了口氣，輕聲道：“既無心，又何必演深情？”說完，離了床沿站起來，後退一步，略拱手道：“皇上您就寝吧，我告退了。”
轉身走了幾步，身後傳來姬胤嵘咬牙切齒的聲音：“王妃方才一席話，可是王爺的意思？”
楊英俊伫足，并沒有回頭：“你說是，就是吧，有區別嗎？”
姬胤嵘冷笑道：“倘若我要美人不要江山，王妃以為王爺會如何？”
楊英俊的臉上顯出一絲疲憊，聲音倒很平靜：“你不會。”
“哦？”
“會這麽做，就不是姬胤嵘了，不是嗎？”
姬胤嵘面色一僵，竟無言以對，就那麽眼睜睜地看着楊英俊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手無意識地攥緊身下床褥，力氣之大，幾乎要把床褥撕裂。
楊美麗已經在榻上躺下了，見楊英俊腳步沉重地走進來，急忙伸長脖子問：“嘿，嘿，你們聊什麽呢？”
楊英俊沒理她，在榻尾坐下，開始脫鞋。
“你跟他怎麽關系變這麽好？到底發生什麽事？你不是很讨厭他的嗎？難道你忘了他曾經想致我們于死地啊？還有小翠和小蝶……”
楊英俊有些煩躁地出言打斷：“小翠和小蝶是被榮俞佳殺死的。”
“□□俞佳也是聽命行事啊，幕後指使的還不是皇帝……等等，”楊英俊觸電般從床上彈起，一把扯住楊英俊的胳膊，“你這麽說，就是為他開脫了？楊英俊，你怎麽回事啊？難道……難道他說的是真的？你跟他……該不會……”
“滾！”楊英俊忍無可忍地踹了她一腳。
楊美麗自言自語道：“難怪他要替你擋鞭子了，真是情深似海……”
楊英俊煩躁地：“閉嘴行不行啊？吵死了。”
楊美麗還在一個勁絮叨：“你這算是惱羞成怒嗎？其實你也不用這樣，你現在是女兒身，就算喜歡上男人，也……”
楊英俊随手從地上撿起一坐墊，就按在楊美麗臉上，把她按倒在床。
“唔唔唔……”楊美麗手腳亂蹬，一通掙紮。
楊英俊移開坐墊，陰沉沉道：“再廢話就悶死你。”
楊美麗“噌”地坐起來，對着楊英俊揮出一拳：“要死啊你！謀殺親妹！”
楊英俊早一步蹦開了，道：“那，別鬧了，抓緊時間睡覺，明天一早還要想辦法和吳堯他們會合呢。怎麽？不想見吳堯啦？”
一聽“吳堯”兩個字，楊美麗立刻安生了，瞪了楊英俊一眼，躺回去道：“哼，以為我想跟你說話嗎？哼！”
楊英俊踢了踢她的腳，道：“挪進去一點。”
楊美麗不耐煩地往裏面挪了挪。
楊英俊就頭朝尾地躺下了，不忘警告一句：“腳別亂蹬啊，回頭踹我臉上你就死定了。”
不說還好，一說楊美麗立刻拿腳丫子踹他臉。
楊英俊抓住她的腳踝，對着她的腳底板撓癢癢。
楊美麗發出尖銳的笑聲。
他們在偏殿裏鬧着，全然不知聲音全傳到姬胤嵘耳朵裏。姬胤嵘僵直地躺着，明明是溫暖的被窩，卻不知怎麽感覺不到一絲溫暖，全身凍住般，從骨子裏透出揮之不去的冰涼。
黑暗裏，他的眼睛比夜色還暗，不見一絲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