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告白
天慶宮外早已亂作一團。
吳堯一手抓着個侍女擋在身前，一手拿長劍架在侍女的脖子上，正與将他團團包圍嚴陣以待的其她侍女對峙，雙方僵持不下。
“好大的膽子！”
一道紅影閃過，兩招之下，就将吳堯打飛出去。
“吳堯！”楊美麗遠遠看到這一幕，驚得肝膽俱裂，不顧楊英俊的阻撓，沖了過去。
楊英俊唯恐蒙賀娜莎傷了妹妹，急忙高聲道：“宮主，請高擡貴手，萬事好商量！”
蒙賀娜莎忽然一巴掌扇在剛得救的侍女臉上，那侍女“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額頭觸底，惶恐道：“十八罪該萬死！”
這一變故讓楊英俊他們看傻了眼。
蒙賀娜莎漠然道：“廢物！跟我這麽久，居然連個沒有內力的人都打不過！”
綠蘿率衆跪地，道：“宮主息怒。”
楊美麗扶起挨了一掌，面色慘白的吳堯，看他手捂胸口神色痛苦，急得眼眶都紅了：“你怎樣？哪裏痛？”
吳堯勉強擠出一絲笑：“我沒事……”剛開口，血絲就從嘴角溢出。
“吳堯！”
蒙賀娜莎轉過臉來看着搖搖欲墜的吳堯，媚眼斜飛，卻毫無感情：“服用了化功散卻強行運功，你是自找死路。”
楊美麗臉色一白，嘴唇顫抖：“你……你什麽意思？”
蒙賀娜莎道：“本宮剛才那一掌并未用力，他吐血并非我所傷，而是內力受封之下，強行運功，心脈受損所致。”
吳堯按住楊美麗的手，寬慰道：“別聽她的，我沒事。”
楊英俊走上前，對蒙賀娜莎拱手道：“宮主，一切不過是誤會，宮主大人大量，能否将化功散的解藥……”
吳堯吃驚地看着眼前的楊英俊：“王……”
楊英俊一口打斷他：“吳堯，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吳堯慌忙鎮定下來，越過楊英俊看到他後面的姬胤嵘，又是一怔，下意識回頭看站在天慶宮門口看戲的上官流雲。
上官流雲早就看到姬胤嵘了，臉上雖不動聲色，眼神卻難掩驚喜。他與姬胤嵘交換了個眼色，誰都沒出聲。
蒙賀娜莎道：“他如今這樣，就算給他服用化功散的解藥也無濟于事。綠蘿。”
綠蘿跪着向前爬行兩步，畢恭畢敬道：“宮主有何吩咐？”
“叫兩個人擡他去回春閣，記住，要嚴加看管，再出岔子，本宮拿你治罪！”
“是！”
楊美麗抱着吳堯不放，乞求地望着蒙賀娜莎：“宮主姐姐，能不能讓我跟着去啊？我想照顧他，求求你了。”
心念電轉，楊英俊急忙道：“不敢勞煩宮主侍女，就讓舍弟親去照顧吧？畢竟都是男人，也方便一點是不是？”妹妹要是留在回春閣，姬胤嵘應該就沒辦法對她下手了吧？
姬胤嵘忽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深不可測，楊英俊心頭一跳，佯裝沒看見，不敢與他對視。
蒙賀娜莎挑眉一笑，道：“又在與本宮談交易？”
楊英俊道：“什麽交易你說。”
“想讓他們去回春閣，那要看你們的琴簫和鳴，是否真的名副其實。”
楊英俊一愣，姬胤嵘倒是笑了：“原來宮主還有此雅興。”
蒙賀娜莎露出懷念的神色，目光也變得溫柔：“皆因樂律，才有幸認識瞿神醫，當年也曾與他琴簫和鳴。那只玉簫，便是我所贈，我此前所哼的曲子，便是他所作。我與瞿神醫是知音，對了，他現今如何？”
楊英俊茫然道：“除了瞿昙，那裏沒有別人啊。”
蒙賀娜莎愣了愣，喟嘆道：“怕是游歷去了……他向來是灑脫之人。”
楊美麗忽然道：“既然他這麽好，你當年怎麽喜歡的不是他而是渣男？”
楊英俊和姬胤嵘齊齊變了臉色：“喂！”
蒙賀娜莎倏地眯起眼，盯着獵物的猛獸般盯着楊美麗，神色冷厲。
楊英俊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如臨大敵地瞪着她，暗暗戒備，心跳如雷，手心全是汗。
僵持半晌，蒙賀娜莎臉上才冰消雪融，閉上眼睛，顯得有些疲倦：“情之一物，又如何是常理所能掌控……”
楊英俊暗松了口氣，又聽姬胤嵘煞有介事地附和：“不錯。”
“……”
蒙賀娜莎挑了下眉，似笑非笑道：“聽你所言，莫非也是為情所困？”
姬胤嵘幽幽地看向楊英俊。
楊英俊一個激靈，梗着脖子道：“那什麽！不是要聽琴簫和鳴嗎？我已經準備好了！什麽時候開始？”
蒙賀娜莎掃他一眼，涼涼道：“你倒是挺心急。”
“……”楊英俊心裏一萬只草泥馬奔騰而過。
蒙賀娜莎道：“綠蘿，這裏交給你處理。除了他們四個，其他人給我一個不漏地關好，多派人手看管。”
“是，宮主請放心。”
“至于十八，自行去刑堂領罰。”
叫十八的侍女叩首不止：“謝宮主開恩，謝宮主開恩……”
蒙賀娜莎淡淡地掃了姬胤嵘和楊英俊一眼，率先拂袖而去：“回無極宮。”
“擺駕無極宮——”
姬胤嵘尾随着蒙賀娜莎走了兩步，沒聽見身後有動靜，轉頭就見楊英俊杵在原地沒動，不由伫足。
她在看姬胤禮。姬胤嵘麻木地想，面無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
楊美麗擡頭見楊英俊在看她，雖然什麽話都沒說，那眼神卻是毫不掩飾的擔心，便對他故作輕松地一笑：“放心吧。”
楊英俊想說點什麽，綠蘿冷冰冰地打斷道：“還不快走？”
有人擡了擔架過來，楊美麗幫着把吳堯搬上擔架，走前回頭對面色蒼白的楊英俊笑了笑，用拳頭輕捶自己左胸口，道：“I will take care of myself，you too，OK？”
楊英俊“噗嗤”一笑，眼圈卻紅了，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目送妹妹漸行漸遠，楊英俊覺得整顆心都被掏空了。
“暗語？”
怔了下，回頭，姬胤嵘在身後看着他，因為背光，看不清表情。
“什麽？”
姬胤嵘在明亮到晃眼的光線裏，重複道：“你們有一套自己的暗語，是嗎？”
楊英俊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你指的是英語？那……算是吧。”
姬胤嵘笑了一聲，笑聲聽上去像是諷刺。
楊英俊不悅地皺眉：“怎麽？”
“沒什麽。”他冷冰冰地說完，掉頭就走，僵直的背影散發出拒人于千裏的冰冷氣息，像是無聲的憤怒和拒絕。
楊英俊還沒受過這樣的冷遇，登時傻眼，在綠蘿的呵斥下才跟了過去。
接下來的琴簫和鳴一團糟。
兩人之間像是一下子失去了默契，磕磕絆絆的，不停出錯，楊英俊驚訝地去看姬胤嵘，得到的總是抗拒交流的背影。
“砰”地一聲，蒙賀娜莎忍無可忍地拍案而起：“阿九說你們的琴簫和鳴轟動整個益州城，難道就這點水平？還是你們故意欺我？激怒我，對你們可沒有好處！”
楊英俊見姬胤嵘一聲不吭，只能硬着頭皮道：“宮主你先別生氣，這個……可能榮兄他傷勢未愈，又或者身體抱恙……”
蒙賀娜莎壓抑着怒氣道：“我不管他究竟是哪裏不對勁，總之，今日你們若不能令我滿意，我現在立刻下令殺了回春閣那兩人！”
楊英俊頭皮一麻，倏然起身道：“請給我一點時間，我和他談談。”
“哼！”蒙賀娜莎不置可否，臉色卻極其陰沉。
楊英俊走到一直背對他的姬胤嵘身邊，道：“我們去內室談談。”
姬胤嵘跟木頭似的杵着，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楊英俊按住他的肩：“喂，你怎麽了？”
姬胤嵘這才有了反應，他慢吞吞地側頭瞥了楊英俊一眼，垂眸不語。
“……”
楊英俊壓着一肚子火，抓着他的手腕道：“你跟我來。”也不管姬胤嵘願不願意，死拖活拽地把他拉進內室。
“你到底怎麽回事！？”
一進到內室，楊英俊立刻甩開姬胤嵘的手，氣急敗壞地質問。他忍不住懷疑對方是不是打算用這個方式，借蒙賀娜莎的手除去姬胤禮。
姬胤嵘看着他，臉色陰沉，眼底流轉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寒芒。
楊英俊心頭一涼，本能後退了一步。
多日來的患難與共，相依為命，讓他差點忘記，身邊這個無時無刻不溫柔微笑的男子，其實是個狠辣深沉，冷酷陰毒之人。
不知不覺間，他竟然對他卸下了心防。
從何時開始，他竟毫無保留地相信他，信任他，甚至依賴他。
這絕非好現象。楊英俊心驚肉跳，暗自戒備。他以為他掩飾得很好，可轉瞬即逝間的眼神變化，怎能逃過姬胤嵘的眼睛？
原本還在惱恨她和姬胤禮間那種別人無法插足的默契和親厚，可眼看着多日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好感快要分崩離析，姬胤嵘心頭一緊，冷硬的臉上忽然綻開一朵溫柔的笑容，笑容帶着幾分苦澀傷感：“我不過氣你和姬胤禮太過親密，你卻開始防備我了嗎？”
這麽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像錘子般擊中了楊英俊的胸口，腦海中一閃而過對方為自己挨鞭子的情形，忽然感到一陣窒息。
“我沒有……”心虛地幹咳一聲，楊英俊猶豫了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不要多想，我……對了，你傷口怎麽樣了？”
這話題轉得生硬，姬胤嵘暗嘆口氣，終是不忍逼她：“無妨。”
“是嗎……”楊英俊莫名不自在，眼神閃躲着不與他對視，“你剛才……你是因為我剛才……我和王爺……說了你聽不懂的語言，所以……起了疑慮？”
沒想到她主動提起，姬胤嵘眼睛亮了亮，按耐住心頭升騰起的喜悅，緊緊盯着她，不動聲色道：“不是疑慮，是……嫉妒？又或者說，吃味？”
“……”
楊英俊的臉不受控制地紅了，瞠目結舌一時無語。
姬胤嵘輕輕拉起她的手，按在胸前，熾熱的目光咄咄地望進她眼裏，低聲道：“我知道這樣很愚蠢，簡直愚不可及，可是……我竟然克制不住。我告訴自己，為保大局，應該盡快和你完成琴簫和鳴才對。可是一想到你和姬胤禮，一想到你們說着我聽不懂的語言，我就無法冷靜……”
楊英俊僵硬着，心跳如雷。
姬胤嵘試探着将她拉入懷裏，輕輕擁住，在她耳邊溫柔而霸道地低語：“我從不曾後悔過，‘後悔’一詞只會表現出一個人的懦弱無能，可是每次看見你和姬胤禮相處時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親密，我都會忍不住問自己，是否後悔當初沒有把你留在身邊？”
這樣的擁抱太陌生，楊英俊想推開他，可礙于對方身上的傷而不敢輕舉妄動。
姬胤嵘更緊地抱住她，臉磨蹭着她的鬓發，嘴唇貼着她的耳廓，暧昧地呢喃：“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颉颃兮共翺翔。凰兮凰兮從我栖，得托孳尾永為妃。”
“……”
“哈秋”一聲，楊英俊突然打了個噴嚏，并順勢掙脫了那令人心悸的擁抱。
明亮的眼眸變得黯然，姬胤嵘看着她，沉默地放了手。
楊英俊不敢看他，揉着鼻子往外走：“走吧，再不走那位長公主要發飙了。”
所以說……現在到底是怎樣？
前前後後林林總總，讓楊英俊無法再自欺欺人了。姬胤嵘對他，恐怕是真的動情了，可正因如此，才令他大為頭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