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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相見時難別亦難

姬胤嵘正在房間內盤膝運功,調養生息,一把難掩焦急的聲音在外響起:“無雙有急事求見主子。”

“進來吧。”姬胤嵘納氣歸位,緩緩睜開眼睛。

無雙推門而入,沖到床前跪下:“懇請主子允許無雙前往黑石山尋找流雲。”

無雙向來清冷,從未見她如此急躁過,姬胤嵘沉聲道:“流雲怎麽了?”

“楊翩然說流雲身負重傷,與她在黑石山分別後就音訊全無。主子,無雙求您,求您讓我去吧!”

姬胤嵘嘆道:“無雙,你先起來。”

無雙遲疑了下,緩緩站起身。

“前往江夏一事,事關重大,必須你親自走一趟……”見她張嘴欲言,姬胤嵘打斷道:“找人光憑你一人之力反而不利,還是把你門下的人派出去找吧!必要的話,讓益州侯派一支精兵一起去找。”

無雙眉心糾結,面有難色道:“可是調走鳳華門人的話,萬一蒙賀娜莎找來,誰來保護主子……”

姬胤嵘淡淡道:“那就留下無蹤和無影吧。若蒙賀娜莎真的找來,人多人少都無濟于事。別耽誤了,快去吧!”

無雙眼眶一熱,跪在地上重重一叩頭,起身欲走。想起烏茲劍還在手上,又走回去,奉上劍道:“主子,這個……”

姬胤嵘瞥了一眼,眼神忽然一跳:“不是讓你交還給王妃嗎?”

“王妃她……她說這不是她的東西,她不要了。”

這話如鐵錘般重重敲在姬胤嵘的胸口上,他的臉色驀然一白,手下意識按住胸口。

“主子!?”

姬胤嵘擡手阻止無雙靠近,臉色依舊青白,神态卻平靜下來了:“朕無事。你把劍放下,就退下吧!”

無雙擔憂地看了他幾眼,見他面色平靜,便把烏茲劍擱在地上,拱手道:“無雙告退。”

房門輕輕關上了。

姬胤嵘睜開眼,怔怔地望着地上的烏茲劍。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把劍。冰冷的,孤獨的,高高在上唯我獨尊,可最終也不過是別人厭嫌的棄物罷了。

他的面容微微抽搐,露出一副欲哭的表情。

可是仔細去瞧,他的臉卻是幹的,只有眼睛閃爍着水光。

***

天色灰白,滾滾江水也是同樣的煙灰色,就像是離人的心情。

“美麗,你現在重傷未愈,又武功全失,我怎麽放心讓你一個人回江南?要不你再想想……”

楊美麗拉住哥哥的手,笑了笑,道:“哥,你好好保重。你要答應我,一定要找到那位神醫,一定要讓吳堯活過來。”

楊英俊見她鐵了心,也無可奈何,只能一味地叮囑:“你自己一個人要當心,防人之心不可無,千萬不要太相信陌生人的話。路上要好好吃飯,千萬不要省錢,快到冬天了要記得多穿衣服,南方那邊在打仗你一定要……”

“行了哥,”楊美麗哭笑不得:“你怎麽跟老媽子似的?我已經長大了,會自己照顧自己的。”

楊英俊看着高頭大馬的妹妹,眼圈紅了:“是長大了啊……”

楊美麗的心裏也不好受,她張開雙臂抱了抱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哽咽道:“哥,我走了……”

楊英俊拍了拍她的後背,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

“我會在江南等你回來,我會兌現諾言,給你一個沒有恐懼沒有擔憂不用再提心吊膽的生活環境,相信我。”

楊英俊抱緊了她:“哥只求你平安……”

“我會的……”楊美麗深吸了口氣,硬生生逼回眼淚,松開了手,義無反顧地走下碼頭,上了渡船。

楊英俊癡癡地望着,覺得心都揪成了一團。

“冀王妃?”

熟悉的聲音吓了他一跳,他匆忙擦掉眼淚轉頭,就看到無雙背着個包袱走過來,正一臉驚訝地看着他。

“你怎麽在此?”

“你怎麽在這?”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無雙道:“我奉命前往江夏辦差。”

楊英俊吃驚道:“那你不管上官了嗎?”

無雙面色一黯,道:“已經委派了其他人去找了。”頓了下,還是鬼使神差地開了口:“你還在生氣嗎?”

猝不及防,楊英俊愣住:“啊?”

無雙眼神複雜地看着他:“主子雖然什麽都沒說,可我看得出他心情很不好,至于他為何心情不好,想必我不說你也應該清楚……”

楊英俊面色一冷:“他的事與我無關。”

無雙急道:“當日之事主子他……”

“我曾經那樣拜托他,”楊英俊冷冷打斷她,結霜的眼底湧動着一抹失望,“拜托他帶王爺離開。而他呢?竟要活活燒死她……”說到後面,聲音不自覺顫抖起來,聯想到那天情狀,他仍心有餘悸,“不,這事怪不得他。這完全是我自己蠢,蠢到以為可以跟一個冷血冷心的怪物做朋友;蠢到把自己的親……唯一的至親交到他手上;蠢到去相信一頭披着羊皮的狼……都是我自己蠢,怨不得別人。”

無雙沉默地聽完,嘆了口氣:“主子他只是習慣了掠奪,這是他的本能……”

楊英俊不欲再聽,道:“俞佳……不,無雙,咱們雖稱不上朋友,但也曾一起闖過火場,算共過患難了。有件事能否拜托你?”

無雙從未想過有一天竟能與楊翩然心平氣和地說話,“何事?”

“王爺就在船上,這一路南下你能否對她多加照應?”

無雙吃驚地看了眼渡船,果然見姬胤禮立在船頭,正冷冷地望着這邊。

“……他記恨我殺死他的兩名貼身侍婢,恐怕不願受我照應。”

楊英俊也知道自己提出的請求很離譜,可他實在是放心不下美麗一人,特別是她如今身體還很虛弱,武功又已全失。

“不管怎樣,拜托你了。”

無雙看着眼前這人眼底真切的擔憂,想起那日她在九霄殿外搶救姬胤禮的畫面,不知怎麽心頭一軟,輕輕地“嗯”了一聲。

楊英俊便釋懷地笑了。

無雙腳下輕點,一躍而起,輕飄飄落在渡船上。

楊美麗警惕地瞪着她:“你剛才跟我……王妃說了什麽?”

無雙坐了下來,道:“我此次奉命下江南,是為了同你南朝水師達成協議,暫時休戰,一致對外,不知鎮南王以為如何?”

楊美麗眯起眼,也緩緩坐下了。

岸上的楊英俊見她倆非但沒有劍拔弩張,還相談甚歡的樣子,方松了口氣。望着渡船漸漸遠去,消失在一色灰白的江心,楊英俊在寒風中想起很久以前學過的一句詩: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心中悵然若失,悲從中來,難以自抑。

無雙拿回來的包袱裏有一大把銀票,還有一袋子碎銀,這些自然不是楊英俊的東西。楊英俊也想視金錢如糞土地把這些統統丢還給那個人,可是形勢比人強,帶一個植物人上路,路途遙遠,沒有錢寸步難行。

怎麽說吳堯變成植物人也是那個人害的,拿他醫藥費也沒什麽不應該。

這麽一想,楊英俊便心安理得地把錢收下了,一半給了妹妹當路費,一半留給自己和吳堯。

給了店夥計一些錢讓幫忙置辦馬車以及出行的必需品後,楊英俊收拾了下就準備出發了。

“小心點小心點,別磕着碰着了……”找了兩個店夥計幫忙擡吳堯下樓,楊英俊在旁邊提點着,一路出了客棧。

店夥計幫忙把吳堯擡上馬車,楊英俊道了謝,付了他們小費後,轉身要上馬車,冷不丁看到馬車邊不知何時多了個熟悉的人影。

青衣白氅,烏發玉面,眉心一點朱砂,在蒼白的臉上異常妖冶。

心髒抽了下,楊英俊很快調整好表情,走了過去。

其實也不過幾日,卻恍若隔世。

那人臉色很差,原本就白皙的臉如今幾乎透明,嘴唇也毫無血色,只一雙眼睛還是那樣幽深黑亮,看到他走近,便揚起溫柔而喜悅的笑:“然兒……”

楊英俊面無表情地看着他:“什麽事?”

他未語先咳,咳嗽的聲音不大,似乎是故意壓制了。大冷的天,他的額頭上卻沁出細細的汗。

沉重的感覺壓住胸口,楊英俊用力攥拳,維持着臉上的雲淡風輕。

“聽說你要去找瞿神醫……”

楊英俊立刻皺眉:“聽誰說?”

姬胤嵘溫柔的笑臉僵了僵,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眸。

楊英俊怒道:“你派人監視我們?”

“并非監視……”他有些着慌地解釋,氣上的急了,又引起一陣輕咳,臉色越發青白。

楊英俊的眉頭皺得更緊,終于還是忍不住,道:“你得了肺痨嗎?”這才幾日不見,怎麽病成這樣?雖說換季容易傷風感冒,可姬胤嵘并非體弱多病的人。

姬胤嵘愣了愣,露出苦笑:“一記天山拳,要去了我半條命……”

天山拳?楊英俊覺得這名稱耳熟,一時沒想起來。

姬胤嵘道:“你不要多心,并非監視。蒙賀娜莎至今未找到,整個益州城戒嚴,我也是擔心你……”

楊英俊眼神複雜地看着他。眼前這個人讓他覺得矛盾,無比矛盾。他曾不止一次救過自己,甚至以命相救,可是他又是那個想致美麗于死地,差點将美麗活生生燒死的人……心中百感交集,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姬胤嵘看她的眼神有些小心翼翼:“然兒,此去斷情崖路途遙遠,危險莫測,還是讓我派人送你們去吧?”

楊英俊不想繼續承他的情:“不必。”

明亮的鳳眼黯淡了些許,他的笑容發苦:“你恨着我啊……”

“姬胤嵘。”

楊英俊看着他流露出期許的目光,喉嚨堵住般難受,可是他還是逼着自己說出口:“希望從此……永不相見。”

黑如點墨的瞳孔驟然一縮,喧嚣的街市仿佛一下子遠去。

楊英俊竟不忍再看他的表情,扭頭鑽進馬車。

吳堯背靠着車壁,面容安詳,仿佛不過睡着了一樣。楊英俊看着他,在心底說:吳堯,你肯定恨他吧?是啊,應該恨的啊,應該恨啊……

也不知到底是問吳堯,還是問自己?

“然兒,”那人隔着簾子輕輕道:“這琴,你留下吧。”說着,一把焦尾古琴探進車廂——那是瞿昙所贈。

楊英俊将琴抱了起來,手指細細撫過冰涼的琴弦,忽的想起一事,便又打起簾子問:“紫嫣找到了嗎?”

姬胤嵘的眼底飛快滑過一絲複雜的光,快到難以捕捉。

他還是笑,笑得溫和:“嗯,你放心。”

楊英俊松了口氣,彼此四目相看,一時怔忪。

手緩緩放下,車簾子垂落,将那人閃動着水光的眼眸擋在外面。

“出發吧。”

車夫揚鞭一抽:“駕。”

馬車緩緩動了,車轱辘卷着滿地煙沙落葉前行。走出百米遠,忽聞後方傳來簫聲,簫聲嗚咽,如泣如訴,吹的正是《青絲雪》。

心頭震顫,楊英俊強忍着不回頭看,抱緊懷裏的琴。琴尾膈着了胸口,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減輕那突如其來的疼痛。

一江秋水浸寒空,誰與誰于江上泛舟?

火燒烏篷船時,誰與誰相擁一起投入江中?

畫舫樓船裏,誰教授誰彈琴?

世子府裏遭十面伏擊時,誰一身白衣救誰于危難之中?

樹冠蔭下,誰枕着誰的膝酣眠?

腹中饑腸辘辘時,誰帶着誰以石獵物?

突逢老虎時,誰舍命讓誰先走?

誰與誰在斷情崖上以枝為劍互相切磋?

誰與誰在月明星稀桂花樹下琴簫合奏一曲《青絲雪》?

……

直到馬車出了城門,楊英俊才坐直了身子,将琴橫放在膝上,深吸口氣,開始彈奏《青絲雪》。

簫聲不再,琴聲凄婉。

無邊落木蕭蕭直下,寒風卷去幾分愁?又帶來幾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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