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情之所系
漫天鉛雲，灰蒙蒙的遮住太陽。
秋風驟起，夾雜着初冬的寒氣，穿堂而過時，九霄殿外的蒼竹發出脆響。
“美麗，快醒醒，快醒醒……”此時的楊英俊頂着被火燒焦了一半的頭發，被濃煙熏得發黑的臉，在院子裏為昏迷的妹妹進行心脈複蘇。
無雙站在一旁，看着他不停按壓姬胤禮的胸口，莫名道：“你這是做什麽？”
楊英俊壓根沒空理她，做完心脈複蘇後，又一手捏住妹妹的鼻子，一手捏開她的嘴，進行人工呼吸。
無雙詫異地看着她的所作所為，欲言又止。
她從來不知，楊翩然對姬胤禮竟情深至此……當年她對姬胤禮虛情假意時，她明明感覺得出楊翩然對他也并非真心實意。可是現如今這一切，又該如何解釋？
“咳……”楊美麗忽然嗆出了一聲。
楊英俊怔怔地看她，一臉猶在夢中的恍惚神色。下一秒，他已緊緊抱住了她，生怕她消失般抱得死緊，整個身子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美麗，美麗啊……你吓死我了，你吓死哥哥了……”
楊美麗虛弱地叫了聲“哥……”，兩眼一翻，又暈了過去。楊英俊擡起胳膊胡亂擦去眼淚，手往美麗膝下一抄，想将她抱起來，可根本抱不動。這時才想起自己與妹妹如今體型相差太遠，心中又氣又急，最後化作無法宣洩的憤怒。
“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楊英俊邊罵邊拿拳頭死命捶打青石鋪就的地面。
眼見着那拳頭血跡斑斑，無雙忽然起了一絲憐憫，道：“行了！我去找人過來幫忙。”
姬胤嵘正躺在雲來客棧的天字號房裏休息，益州侯就跪在門口，老淚縱橫，泣涕漣漣：“皇上，臣實在是罪該萬死啊，皇上……可是老臣也是沒辦法啊，半年前老臣誤中了蒙賀娜莎那妖女的奸計，接連服食了西蘭國的毒物罂粟粉，等老臣察覺到不對時已經……老臣縱使被千刀萬剮也無怨言，可是我那小兒，他什麽都不知道，求皇上開恩，饒他一命吧皇上……”
姬胤嵘閉着眼睛，益州侯的哭訴仿佛來自千裏之外，他根本聽不清。
他滿腦子，都是方才楊英倫看他眼神。
冰冷的，仇恨的，像是要将他抽筋剝皮般，深深的憎惡。
他試圖回想起她曾經看他時充滿信賴的眼神，可是想着想着，那眼神又會變成仇恨的。
“主子。”門外響起無雙的聲音。
姬胤嵘一個激靈睜開眼睛，這才發覺自己早已滿頭冷汗。
“進來。”
無雙推門而入，走到床邊，道：“主子，身體可無恙？”
姬胤嵘勉強撐起上身，拳頭頂着嘴唇低低咳嗽，道：“快說。”
無雙暗嘆口氣，道：“鎮南王和吳堯都已救出，已送去醫館救治。”
“情況如何？”
“兩人都傷得很重，大夫說，鎮南王雖無性命之憂，但經脈逆轉，氣田受損，武功全失不說，經後也再無習武的可能。至于吳堯……命懸一線。”
姬胤嵘沉默了會兒，道：“她……有沒有說什麽？”
無雙自然明白他問的是誰，禁不住在心底長嘆一聲，道：“王妃說要帶他們二人去斷情崖找什麽神醫。”
姬胤嵘不再開口，背光處，他的臉上像是籠罩了一層陰影。
室內靜若寒蟬。
正當無雙想告退時，他開口了，聲音平淡聽不出一絲波瀾：“讓益州侯進來。”
益州侯在外聽見了，并未起身，而是跪行進屋，以頭觸地：“罪臣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姬胤嵘道：“朕現在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謝皇上恩典，謝皇上恩典！”益州侯“梆梆梆”地不住磕頭。
“蒙賀娜莎走脫，必然會回來複仇。你派人守住益州城每個進出口，一旦發現可疑之人，統統拿下。另外，朕要你即刻出兵，攻打西蘭國。”
益州侯肅然道：“臣，遵旨。”
“黎族世子辛默提是朕的好友，你可先派人前去商讨，若得黎族相助，必将事半功倍。”
“臣定竭盡所能，不負君命。”
益州侯退下後，姬胤嵘看着無雙道：“想辦法把鳳華門的人召集回來，對付蒙賀娜莎，尋常兵馬并不頂用。”
無雙寒聲道：“無雙也想領教領教傳說中的天女合歡神功。”
姬胤嵘蹙眉道：“不要意氣用事。當今武林，還沒有一種武功能破天女合歡神功。幸而天女合歡神功并非毫無破綻，只要困住蒙賀娜莎，讓她七日之內都近不了男色，她辛辛苦苦練就的神功，便會成為害死她自己的利刃。”
“主子是否已有了對策？”
姬胤嵘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轉而道：“準備筆墨紙硯。”
“主子？”
“朕會寫一封密旨，你親自帶去江夏交給紀國忠。”
無雙皺眉道：“可是主子您如今身負重傷，無雙如何能把您留在這是非之地……”
“休要啰嗦！”姬胤嵘沉聲斥責，怒氣牽動肺腑，又是一陣咳嗽。
無雙單膝跪地，道：“無雙不敢抗旨。可是主子，能否等鳳華門有人歸來，無雙再前往江夏？無雙實在不放心……”
“行了，”姬胤嵘臉色緩了緩，道：“去準備筆墨紙硯吧。”
無雙大喜，起身道：“無雙這就去！”
屋裏終于只剩姬胤嵘自己了，他脫力般倒回床上，擡起右胳膊蓋住眼睛，發出一聲疲倦又寂寥的嘆息。
翌日楊英俊從床尾醒來時，卻發現本該躺在床上的美麗不見了蹤影。他大驚失色，從地上一躍而起，剛想喊叫，回頭就看到美麗坐在隔壁床邊。
那張床上躺着吳堯。
楊美麗靜靜地坐在床沿上，靜靜地拉着吳堯的手，靜靜地凝視他的面容。
楊英俊緩步走了過去。
楊美麗沒有回頭，輕聲道：“哥，你看他睡得多香……”
楊英俊心頭一痛，擡手按住她的肩膀：“妹妹……”
“哥，你說他什麽時候會醒？”楊美麗擡頭，一雙純淨無垢的眼睛天真無邪地望着自己的哥哥，充滿期待。
楊英俊喉嚨哽住，竟說不出話來。
那雙明亮的眼睛漸漸泛起淚光，楊美麗小聲道：“吳堯……快死了，是嗎？”
楊英俊張開雙臂，無聲地抱緊了妹妹。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啊……”楊美麗反手抱住他，臉埋在他懷裏，終于忍不住痛哭失聲。
“美麗，你別這樣，這不是你的錯……”楊英俊鼻子發酸，喑啞道：“美麗，你聽我說，吳堯會沒事的，哥認識一個很厲害的神醫，他一定有辦法治好吳堯，你相信我……”
楊美麗擡起滿是淚水的臉，不敢相信地：“真的嗎？哥哥你沒有騙我？”
“哥哥什麽時候騙過你了傻丫頭？”楊英俊摸摸她的頭，擠出一抹安撫的笑：“我們今天就出發，去找神醫，好不好？”
“好！”楊美麗滿口答應後，像是想起什麽，眸色一沉，道：“哥哥你帶吳堯先出發。”
楊英俊愣道：“為什麽？你要做什麽？”
楊美麗面色森寒，沉聲道：“我要回江南。”
楊英俊怔住了，他看着隐隐透出一股狠厲的妹妹，只覺得陌生。
“你……你怎麽忽然想到回江南？你不跟我們去找神醫了嗎？”
楊美麗轉頭看着沉睡中的吳堯，眼神無比溫軟，唇角笑意無比溫柔，可說出的話卻無比驚人：“我想通了，一退再退，只會讓人得寸進尺。想要守護自己重要的人，唯有奮起反擊。”
楊英俊心下一沉：“你……你說什麽？”
“倘若我們就這樣走了，姬胤嵘很快便會統一天下，到時候就算吳堯醒來，也只能跟着我過東躲西藏的日子。我不想要這樣。”楊美麗的聲音低了下去，卻透着一股堅定，“我不想要這樣，你懂嗎？哥。”
楊英俊蹲下身子，顫抖着握住妹妹的手，柔聲道：“美麗，你看着我。”
楊美麗轉過臉來看他。
楊英俊故作輕松地笑着，擡手摸摸她的頭發，道：“美麗啊，哥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不過以後不會了。哥哥想過了，你和夫桑是結拜兄弟，小莺又是你的義妹，只要你開口，夫桑一定歡迎我們過去南昌島居住。到時候我們兄妹還有吳堯，我們三個人就可以開開心心無憂無慮地在島上生活……”
楊美麗搖了搖頭，笑着打斷他：“哥，你還是這麽天真……”
楊英俊一怔。
楊美麗的眼底一片陰霾：“以姬胤嵘的野心，你覺得他會放過南昌島嗎？無論我們逃到哪裏，他都會想方設法找到我們，殺了我……”頓了下，沉聲道：“将你帶回宮。”
楊英俊又是一怔。
楊美麗反握住哥哥的手，楊英俊這才發覺自己的手居然比妹妹還冰冷。
“哥，這個世界早已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想要活着，只有一個辦法。”楊美麗笑得毫無感情：“就是努力使自己強大。只要我足夠強大，就不用懼怕姬胤嵘。只要我有實力與姬胤嵘抗衡，他就無法從我身邊帶走你。從今以後，哥哥和吳堯由我守護，放心地依靠我吧，哥哥。”
這句話如此似曾相識，猶記得在某個寒冷而孤獨的夜裏，有個人給了他溫暖的懷抱，對他說——不要獨自承受了，依靠我吧，好嗎？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前世究竟是什麽，放心地依靠我吧！
“哥哥？”
楊英俊猛然回神，對上妹妹充滿疑惑的眼睛，慌忙站起身，心亂如麻道：“我……我去給你買早餐。”
走出房門後，他忍不住重重地甩了自己兩巴掌。
為什麽要想起他！？
他可是想要把你妹妹活活燒死的仇人啊！
楊英俊，你是不是瘋了……
楊英俊買早餐回來，在客棧樓下遇到等在那裏的無雙。她一身黑衣，長發如瀑，背着個包袱，手裏拿着把劍鞘烏金的寶劍。
楊英俊心頭猛然一跳。
無雙已看到他，朝他走了過來。
眼前女子曾是自己喜歡過的，如今看來卻形同陌路。楊英俊冷冷地看着她，漠然道：“什麽事？”
無雙将包袱和劍一起遞給他：“奉命前來物歸原主。”
楊英俊接過包袱，往身上一背，就要進客棧。
“你的劍……”
楊英俊腳步一頓：“那并非我的劍。”
無雙愕然：“烏茲寶劍，天下唯有一把，怎會有假？”
楊英俊脊背僵直，頭也不回：“我不要了，你拿走。”
無雙驚呼：“不要了！？”
楊英俊沒理她，徑直往裏走。
無雙三兩步追上他：“喂你等等！”
楊英俊不耐地看向她。
無雙猶豫了下，避開他的視線，低聲問：“上官流雲他……”
心頭重重一跳，楊英俊這些天因為妹妹的事忙得焦頭爛額，竟把上官流雲給忘在九霄雲外。
“你快去找他！”楊英俊忽然大聲道。
無雙大吃一驚，見他面色不對，臉色也變了。她一把扯住楊英俊的胳膊，疾言厲聲道：“他在哪？他怎麽了你快說！”
楊英俊面色凝重，道：“當日我與他約定，我先行趕回來找你們，他随後就到，可是這麽多天過去他還不見蹤影……”
“他為什麽不跟你一起回來？”
楊英俊慚愧地低下頭：“他……他受了重傷……”
無雙受到巨大打擊，臉色蒼白地往後踉跄了一步。
楊英俊也不知該說什麽好了，只能道：“你快去找他吧，我跟他是在益州地界外的黑石山分手的……”
無雙扭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