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入夜。
将軍府裏, 燈火通明。
用過晚膳後, 施南钺便準備帶着林老頭進宮,皇後的毒已經拖了太久,盡管一直用以毒攻毒的法子壓制着, 但日子久了, 也會染上其他毒性, 到時更加不好。
離開前, 林老頭指了指赫章, 對施南钺道:“讓他跟我一起入宮。”
施南钺已然知道了林老頭收赫章為徒的事情,聞言, 也不反對,對赫章點點頭, 讓他自己跟上來。
赫章滿臉欣喜, 對洛正青眨眨眼後,就高高興興地跟了上去。
沈奕瑾有些不放心,他拉住要走的林老頭, 小聲叮囑道:“我和林大哥都不在, 入了宮後,你要收斂些脾氣,陛下不比常人, 不能容許你随意任性的。”
“沈小子你放心吧,老頭我有分寸的。”林老頭對他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手臂。
沈奕瑾盯着他看了會兒,到底是點點頭, 不再多說,只是眼裏的擔憂仍是不減,眉頭也微微皺着。
見狀,施南钺走過來摟了摟他的肩,低下頭,對他微笑道:“放心吧小瑾,我也在,林大夫不會有事的。”
沈奕瑾偏過頭看他,眼中滿是信任,沉吟道:“嗯,拜托你了,施大哥。”
“好。”施南钺勾唇笑了笑,又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頰。
看着他們離開,直到看不見身影,沈奕瑾才重新回到廳裏,在林言身邊坐下。
楊伯給他們送上了茶水和點心,然後又重新添了些炭火。
沈奕瑾擡起頭,向楊伯道謝道:“謝謝。”
楊伯将暖爐遞給他,笑眯眯道:“這是老奴該做的,沈公子不必客氣。”
楊伯并沒有一直呆在裏頭,而是收拾好後,就連同下人,也一起帶了出去,臨走前,他說道:“沈公子,老奴就在外頭候着,您若是有需要,喚老奴一聲即可。”
沈奕瑾微微颔首。
楊伯走後,沈奕瑾就端起桌上的茶杯飲了一口茶,沉默一會兒,他又轉頭看向身旁的林言,猶豫了片刻,問道:“林大哥,你和豫王爺……”
“嗯?”放下手裏的書籍,林言笑道:“小瑾,你可是想問我和安閑的事?”
“是的。”沈奕瑾應了一聲,問道:“……林大哥,先前讓我轉交那封信,可是讓你為難了?”這件事,他一直很在意。
林言搖了搖頭,溫聲道:“不會,小瑾你別多想。”
沈奕瑾注視着林言,看見他眼裏一閃而過的情意,不禁脫口問道:“林大哥,你和豫王爺,是如何認識的呢?”
林言一愣,倒也沒有隐瞞,“當年,爹救了他一命。”
說着,林言忽然安靜了下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光,去往了曾經他們相遇的那一年,不知記起什麽,他的面上劃過了極淡的笑意,過了一會兒,他緩聲道:“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事情的經過,大致就如同施南钺曾經猜測的那樣,唯一的差別,大概是救人的其實是林老頭,而林老頭救人的原因,也并非是單純的想要救豫王一命。
那時,那些刺殺豫王的刺客劍上都淬了劇毒,目的就是置豫王于死地,根本不想讓他活着,在豫王掉下山谷前,他就被刺客刺傷了腰腹,染上了劇毒。
在山谷裏,林老頭遇見豫王時,豫王已然奄奄一息,僅僅憑着意志堪堪吊着一口氣,若是再晚一些,就該真的死了。
林老頭給他號了脈,見他居然中了劇毒還能堅持下來,而不是當場身亡,便生出了好奇心,又因為豫王所中的毒他還未能配制出解藥,于是就幹脆拿豫王來試藥了。
大概是豫王命硬,或是求生意志确實太過強烈,在林老頭幾次試藥下,竟然也硬生生挺了過來,解了毒,成功活了下來。
不過雖然活過來了,但他畢竟在生死邊緣徘徊過,又從高處摔下,手腳都傷的嚴重,無法起身,不能動彈,飲食起居,全部都需要人照顧。
而在這段時間裏,便是林言負責照顧他。
豫王不能動彈,無法起身,林言擔心他日子過得太無趣,會影響恢複,便時常拿着一些書讀給他聽,或者坐着陪他聊天。
兩人天南海北,聊得甚多,似乎有說不完的話。
慢慢的,兩人越來越相熟。
不知是誰先動的心,只是反映過來後,他們已經相愛。
豫王手腳的傷,在林老頭的治療下,在半年後終于痊愈,而那時,朝廷正是多事之秋,他不能不回去。
離別前,豫王将自己的身份沒有保留的告訴了林言,同時,也詢問了林言,希望他能跟自己一起入京。
可林言拒絕了他。
恍惚了一下,林言終于回過神來,他重新看向沈奕瑾,淡着聲繼續往下說道:“……那之後,安閑就離開了,盡管我們有過承諾,但我無法放下,從那時開始,我們十年未見,再見面,便是一個月前了。”
沈奕瑾看着林言,篤定道:“林大哥,你還喜歡豫王爺吧。”
林言并不否認,他莞爾輕笑,稍時,承認道:“……是,我是還喜歡安閑的。”
看了看林言,沈奕瑾蹙起眉,開口道:“林大哥,豫王妃已經過世了,而且他們之間,并非是因為感情結合的。”
“我知道。”摸了摸沈奕瑾的頭,林言笑道:“來京城的路上,安閑跟我解釋過了,而我們之間,也全部說明白了。”
“那你們……”
“小瑾。”出言打斷沈奕瑾的話,林言抿了抿唇,垂下眼簾輕聲道:“我和你不同,我有自己的顧慮,如今也還無法放下,你能為了施南钺拼盡全力,但我,做不到。”
頓了頓,林言又繼續道:“我喜歡安閑,但我和安閑差的太多了,他的位置太高,我觸碰不到,我怕自己用盡全力夠上去後,最後會摔得萬劫不複,與其那樣,不如,這樣就好。”
林言的話音落下,便聽到外頭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小言,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沈奕瑾聞聲回頭,看到邁步進來的豫王時,就起身向他行了個禮。
豫王對沈奕瑾點了一下頭,之後視線又落回林言身上,面上劃過一絲傷感。
沈奕瑾看了看林言,又看了看豫王,猶豫了半晌,輕聲道:“林大哥,我先回房了,你和豫王爺,好好說清楚吧。”
說完,他又向豫王作了一個揖,随後便轉身走了出去。
走至門外,沈奕瑾又回頭看了一眼廳裏,見林言仍是坐着,而豫王也一動不動,不由輕嘆了一聲,心裏暗暗希望林言能夠真正想明白,不再妄自菲薄。
畢竟,明明是互相那麽深刻地喜歡着對方啊。
—
另一邊,皇宮。
這幾日,皇後的身體已經越來越虛弱了,趙寅眼見如此,着急不已,嘴角都起了燎泡,故而在得知林老頭入宮後,欣喜之餘,便迫不及待地帶着他們前往了鳳儀殿。
不用花功夫應付皇帝,直接就能開始診治,林老頭也樂的清閑。
此時鳳儀殿裏,燈火明亮。
宮侍們見趙寅過來,便紛紛跪下行禮。
揮退行禮的宮侍,趙寅疾步走至床前,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問一旁的禦醫道:“皇後今日如何了?”
那禦醫躬身回答:“禀陛下,娘娘的身子,不容樂觀,至多只能再撐幾日了。”
聞言,趙寅擡起頭,眼眶有些微紅,他注視着林老頭,啞着聲道:“請你務必替皇後解毒,救皇後一命,只要你能夠救皇後,朕就允你一個承諾。”
聽了話,林老頭感興趣地眯了眯眼,他把藥箱丢給身後赫章,自己走上前去。
見林老頭直接用手給皇後號脈,一旁的禦醫皺了下眉,道:“娘娘玉體,你不過一介布衣平民,怎能随意觸碰。”
林老頭回頭瞅了他一眼,擰着眉道:“人都要死了,還循着那禮儀規章作甚。”說罷,他閉上眼,靜下心號脈,號完脈,他又仔細檢查了一下皇後的眼耳口鼻。
心裏已然有數,林老頭轉過頭吩咐赫章:“把老夫的藥箱拿來。”
“給您,師父。”赫章連忙送上,又按着林老頭的要求,站在他身邊。
接過藥箱,林老頭從裏頭翻出一個瓷瓶,倒出兩粒藥喂給皇後,而後,又側頭對趙寅道:“去讓人燒一桶熱水來,還有,把這些藥材準備齊全。”他把一張寫滿藥材的紙,遞給了趙寅。
趙寅接過看了看,而後就揮手,吩咐宮侍按照林老頭說的去準備。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林老頭需要的東西就都準備齊全了。
站起身,林老頭環視了一眼在場的人,指了指赫章和禦醫,道:“你們兩個留下幫忙,其他的人,就都暫時回避一下,對了,再留兩名宮女。”
趙寅皺起眉:“為何要離開?”
林老頭看了他一眼,并不解釋,只是神情淡淡道:“你若不想離開,也可留下。”
趙寅沉默片刻,揮手讓周圍全部退下,而他自己,則留了下來。
對此,林老頭也不多說什麽。
林老頭往浴桶裏倒入藥材,又重新添了柴火,待浴桶裏的水出了藥香,他便吩咐兩名宮女道:“你們去将皇後抱入浴桶中,再褪去她的外衣。”
聞言,趙寅沉下臉,面色不善道:“等等,褪去皇後的衣物作甚?”
林老頭語氣不變:“要施針。”
頓了頓,林老頭又看向趙寅,一字一句道:“你若想救她,就不要再問,老頭我是一名大夫,只管治病救人,其他都沒興趣。”
趙寅聽了,盡管心裏不滿,卻也無計可施,只是臉色陰沉地坐在一旁,氣的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