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仿佛過去了很久很久,君無淚渙散的意識也再次攏聚起來,靈識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擋,外界的動靜于他只若鏡花水月般,透着那許多的不真切。
朦胧之間,耳畔似有清淺的腳步聲,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濕涼之氣,混雜着泥土的淡淡腥氣,幽幽地鑽入鼻尖。
他覺得身下有些颠簸,後背一下下輕撞在硬板上,有點酸痛。忽然,身下一個明顯的起落,後背重重地撞在硬板上,倒是讓他清醒了不少,眼皮重若千斤,他費力地睜了睜,模糊的光點漸漸在眼中彙成了畫面……
濃煙暗雨,夜幕濃濃。
雨點淅瀝,落在眼前男子漂亮的紫發上,發上原本金色束帶不見蹤影,火紅的長袍被雨水染成一片深紅,下擺濺了不少污濁的泥漿,在風中尤為狼狽。
身前的人一腳深一腳淺,拉着沉重的板車,步伐蹒跚地走在泥濘不堪的石路上,一截雪白的手腕露出袖口,按在車把上的指節微微泛白,肩膀上勒着一根粗糙的麻繩,白皙的肌膚被割出了一道紅痕。
冬日的夜雨,在霏霏的煙塵中更顯陰霾寒清。通往山頂竹屋的山路,已經被車輪碾出了兩道深深的轍,木車一路吱吱呀呀的颠簸前進。
男子微微佝偻的背影,讓君無淚眼中一濕,心中卻是從未有過的安寧。他知道,就算大雨讓這城的亭臺樓閣、雕梁畫棟盡數颠倒,眼前這人也會找到他,帶他回家……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清幽淡雅的暗香若有若無的環繞于鼻尖,君無淚緩緩地睜開眼,環顧四周發現躺在自己的房間裏,不由有些悵然若失,隐約覺得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被他忽略了,卻無論如何想不起來。
這時,咯吱——房門被推開,有人從屏風處閃出,朝床榻走來。
君無淚用力睜了睜眼,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花霏白站在他床前,身上松松垮垮的披着內衫,銀紫色的發絲帶着水汽垂于胸前,顯然是沐浴更衣而來。
“醒了?”花霏白輕揮衣袖,坐在床榻上,姿态随意優雅。君無淚眨了眨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迷糊地揉了揉眼睛。
只見榻上的少年臉色紅潤,烏黑眸子透着半夢半醒的憨态,花霏白覺得甚是有趣,漂亮的桃花眼睛彎了彎,俯下身額頭與他相觸,溫熱的氣息噴在少年的唇瓣上,驚得他不敢出氣。
“還好,沒有發熱。”花霏白擡起頭,狡黠一笑,替他理了理被子,用細鈎輕輕撥弄着燭臺上的燈芯,缭亂的火光再次凝聚起來,衣襟本就松垮,随着他挑燈的動作下滑,他肩頸處露出了三、四道紅痕,猙獰的劃過他如玉的肌膚……
君無淚突然想起眼前人在滂沱的雨幕中,步履蹒跚地用小車把自己推回來的摸樣,心中一片刺疼。
當年離開了鎏鳳宮的時候,花霏白不知為何已經傷及了靈元,身體一向虛弱,靈力時續時斷,很不穩定,發病的時候別說施用飛行術,就是最低級的靈法也只能勉強施展,還不如普通的靈獸。想是前一段日子他才病過一次,靈力還使不出來,所以找了一輛板車把自己拉了回來,想到這裏心髒又是一疼。
這時,君無淚忽覺手上溫熱,右手被花霏白握住,燭光之下自己的五指黑紅,腫的就像一副紅燒豬蹄。花霏白眉尖一挑,漂亮的桃花眼輕眯,目光驟然變得冷冽起來:“是什麽人幹的?”
君無淚搓了搓鼻子,圓潤的臉龐滿是義憤:“我是在後山遇見他的,雖不知他的身份,但那人袖子上繡了三朵海棠。阿霏,這次是我自己技不如人,下次那小子如果栽在老子手裏,我保證讓他恨不得鑽進他娘肚子裏!”
“你這麽精神,看來已經恢複了不少,想你這潑猴禍害遺萬年倒也是不假,害我白白擔心。”花霏白敲了敲少年的腦殼,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眼眸中一絲狠戾,心中卻已有了盤算。
他打開一瓶精巧的小盒,裏面裝着碧綠色的軟膏,氣味清雅很是不凡,随即挖出一大坨,跟不要錢似的在君無淚手上厚厚抹了一層,這才罷休。
“阿霏,你怎麽找來了?”君無淚立刻覺得手上火辣辣的痛感消失了,心知這不知又是花霏白從哪兒拐騙來的靈丹妙藥,放松了身體讓他為自己施藥,心中暖融融的。
“如果別人說什麽我都要信,那你怕是早已死了一百次不止了。”花霏白莞爾,取出一截幹淨的紗布,熟練地把他的手裹成一個‘白粽子’,還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君無淚暗自吐了吐舌頭,無比慶幸花霏白的耳根子不軟,憨憨一笑,傻氣地露出一口白牙。
“藥上好了,身上還有哪裏不舒坦?”花霏白用指尖戳了戳少年腦袋上的大鼓包,溫熱的氣息在他眉眼處萦繞。
“沒有……”君無淚咽了咽口水,仿佛能聽見脈搏中的噪鼓聲。
花霏白這才滿意的直起身子,勾起嘴角,忽然想起什麽一般,眼波流轉中透着狡黠的光華:“那麽,如今你臉色潤澤,血氣充盈,睡夢中一臉的餍足滿意,可見身子不舒坦的該是別人啰?”
望着那張離得極近的絕色容顏,君無淚甚至還能看見他松垮的衣襟下白皙細膩的脖頸,形狀姣好的鎖骨若隐若現,倏然覺得有些口幹舌燥。
“咳咳,咳咳!……你……你瞎說些什麽呢?”像幹了壞事突然被抓了包,君無淚被他吓得嗆了口水,咳嗽不止,圓圓的小臉漲紅得跟豬肝似的。
“哦,真的嗎?既然不是,那你臉上怎麽像是染了胭脂?”花霏白嗓音低柔,輕易便撞進了君無淚的心裏,比往常多了幾分纏綿柔情,連窗外的夜色也溫柔起來,空明高遠。
夢中那段零碎的畫面在君無淚腦海中一遍遍閃過,水中完美勻稱的身影,掌下炙熱的觸感,紊亂不堪的呼吸,以及情不自禁的渴望……皆是些令人臉紅心跳的不堪畫面,對着花霏白叫他怎麽好意思說得出口!
君無淚臉上燥紅,心煩意亂地擺了擺手,手指恰好勾住花霏白的衣繩,原本便系得松散的前襟一下就被他拉開,脖子下敞開的胸口一瞬間映入眼簾。
白皙細致的肌膚上,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個神秘的圖案!一條細細的枝條沿着他的腰腹一路向上攀到了胸前,一朵清雅豔絕的桃花蓓蕾在他心口處初綻,五片冰潔玉清的桃色花瓣圍繞着緋紅如朱丹的花蕊,嬌嫩水靈,晶瑩透亮,仿若晨光中柔軟的枝條上初開的淡粉骨朵……
正所謂,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阿霏,你胸口怎麽會有一朵桃花……?”君無淚看得呼吸一窒,差點失聲喚出。
花霏白也是一怔,面色略白,手指輕撥就将胸前衣袍掩去,側身避開了他驚疑的目光。
君無淚從有記憶以來,就在花霏白身邊長大,兩人時常同塌而眠,更曾坦誠相見,他知道花霏白胸口幹淨得連顆痣都沒有,怎地竟生出這般嬌豔的桃花?況且,那花蕾仿佛活生生一般,順着皮膚的紋理微微地搖曳着,栩栩若生宛若尚在長成之中!
“你餓了吧,我去端些稀粥來,你不要亂動,多睡一會兒。”花霏白的聲音向來柔和,這時候卻有水滴石穿的力量,尚不容他置喙,便起身朝門外走去。
君無淚望着那人的背影,喉頭微動,說不出什麽滋味,有什麽觸動了心上那根弦。
看似溫潤如水的花霏白,遠比表面上複雜得多,雖然對自己溺愛有加,卻也多有隐瞞。他總是這樣,對自己的追求既不拒絕,也不肯接受,心思總是飄忽不定,讓人摸不清頭腦。
君無淚總覺得,在他波瀾不驚的眼裏,藏了太多的秘密,他的心思如積了層層雲霧一般看不透切。明明就在他身邊,卻靠近不了他的心,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常常讓他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