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
“唉,常道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真是天意弄人啊,誰能想到僅僅過了一段短短的恩愛時光,這對生死不渝的堅貞愛侶再一次面對命運的不公!”
說書的人唏噓了一聲,沒有留意到門口無聲離開的少年,剛要擡頭就被圍得水洩不通的聽客們敦促的往下講。
“各位莫急,聽我細細道來。關于靈界一系列重大的變故,咱們的話要說回到兩年之前,鳴王與新王君共同主持的那一場空前盛大的祭天大典說起……”
祭天大典當天,浩瀚空靈的雲海之巅,金色的陽光普照萬裏山巒海潮,喜樂大悲咒高揚在深深幽谷之間,低吟的頌祈之音貫穿長虹,通達西天極樂大殿。
金色與嫣紅兩個最奪目的身影出現在萬丈高崖之端,祥雲環繞,紫霞漫天,引領衆人頌吟大悲咒,祈禱靈界萬世太平,遠離戰火動蕩、饑餓疫病,萬惡之念……
因此,誰也沒有注意到遠方一處岩石上,身穿明黃色帝服的新上任的靈帝忽然擡起了手,目光投向了天際。
高高的雲端上漸漸聚集了一團巨大的黑氣,突然從天穹之上降下一道擎天之雷,正朝周身萦繞着曜曜金光的鳳凰鳴王劈去!
只有離他一步之遙,身披繁耀七彩凰袍的新王君看得一清二楚,在降下天雷的那一瞬間将鳴王緊緊抱住,以背相迎,生生受下那一道擎天之雷,當場血濺懿光岩,經脈盡斷,靈識破散!
“不,霏白——!”
震驚不已的鳴王怒視蒼天,一雙鳳目中滿布血絲,幾欲淌血,恨不能将人揉碎在懷裏,顫聲厲喝,大地皆震!
靈帝池羽收回了手勢,眼神悲憫地望向高崖上相擁的二人,神情晦暗不明。天庭之上降下一道傳音術,用法力将聲音傳遍整座山崗——
擎天雷霆,降于逆天改命之人。花霏白私自纂改天命,有悖倫常,觸犯天規,不容姑息,身歷天劫,以儆效尤。
原來,這道致命的擎天霹靂竟然是新王君的天劫,而鳴王親眼目睹了新王君倒在自己懷中痛不欲生……兩人共歷無數劫難,終換來這生死相隔的局面!
莫不道一聲長天無情,恨意絕。
悲,悲,悲!
大悲!亦是大恨!
抱着愛人染血的身軀,鳳凰鳴王仰天長笑,烏發迎風張舞極盡癫狂之态,唇邊揚起了詭異的笑容,狹長的鳳目透着刺骨恨意,眼角尚噬着點點淚水,卻冰冷無溫。他展臂,右手直指岩石上的靈帝池羽!
——老靈帝對臣有知遇之恩,多年委以重任,臣沒齒難忘,所幸不辱使命,守住了靈界每一寸土地,亦曾以命相償,再無相欠。如今新帝繼位,臣全心輔佐新帝,振興靈界絕無二心,但新帝卻對臣百般刁難,無論如何容不下臣,臣亦無怨言。然而今日,爾狠戾無情傷我愛人,此恨今生難消,靈帝池羽,從此你我恩斷義絕,兩為陌路人。待他日再見之時,鳴玉勢必與爾兵戈相伐,取爾性命,誓起!
言畢,一抹金色的身影糾纏着一襲紅衣自懿光岩上翩然飄下,落入‘墜塵潭’湍急的漩渦中,再不見蹤影……
“靈界的墜塵潭,與妖界的三重業海相連,連通靈妖二界。鳴王抱着新王君雙雙墜崖成妖,從此紅塵空回首,只剩下煙波渺然中那份惆悵與潸然,靈界無人不為這段可歌可泣的千古絕戀而唏噓不已。
要說新帝池羽與以鳳凰鳴王為首的功臣派的矛盾,早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近幾年來更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老靈帝退位後,新帝由天庭欽點登基,執掌了至高無上的朝權,然而軍權仍留在軍功赫赫的鳳凰鳴王的手中。多年征戰積攢的威名,令他在靈妖二界擁有極高的威望,很多人只識戰神鳳凰鳴王,不知新帝池羽,加上有心人的煽風點火,添油加醋更令新帝心生芥蒂。
你們大家都知道,鳳凰鳴王率領部衆用鮮血拼搏出了今天的太平盛世,他英雄蓋世,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如今他手中令旗一揮,麾下百萬親兵将前赴後繼地為他沖鋒陷陣,死而後已,哪怕他無不臣之心,但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會有這個結局也就不奇怪了。
盡管鳴王一再退讓,主動上交了兵權,收斂了自己全部鋒芒,但功高蓋主還是犯了新帝的忌諱。靈界之主永遠都脫離不了那顆猜疑的心,哪怕手握兵馬大權,依然覺得抵不過鳴王振臂一呼,日夜心煩意亂,寝食難安,一直想找機會除掉心頭大患。
可是鳴王威望太高,新帝無從下手,于是決定敲山震虎,遂上天庭供出了新王君曾施法替鳴王逆天改命一事,玉帝得知後震怒,下令降下天雷,方才有了後來出現的那一幕。
咱們話說回來,墜海成妖的鳴王很快就整合了追随他一同堕入妖域的部衆,連夜偷襲了妖都一舉打入了皇宮。當年的妖王含章已死,後來的年輕妖王是個扶不起的阿鬥,被一只千年狐女迷得團團轉,多年來只懂得縱情享樂,頹廢淫靡,早就不理政事了。
聽聞那陣子,年輕的妖王突然暴斃身亡,妖域紅光大盛,火光沖天,群魔盡出禍亂人間,整片大地俨如人間烈獄……鳴王脫離了靈界堕入妖域,重新成為了七重妖域之主,歷史從此被改寫了!”
當最後的話音落下,酒樓裏鴉雀無聲,連尖針落地的聲音都變得異常刺耳,陷入遐想中的聽衆神色惋惜,久久回不了神。
妖域,死亡谷。
密布的烏雲散去,滂沱的雨勢漸漸變小,眼前的景物終于不那麽模糊了……
君無淚撥開擋在面前的一截枯枝,擡手抹去臉上冰冷的雨水,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濕軟的泥土上,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巨型石陣,一面面焦黑的岩壁仿佛一張張大口,等待着要将他吞沒。
潮濕的空氣,夾雜着泥土的腥香撲面而來,慘白的月光透過岩壁上的枯枝,零星的落下一串串光點,卻無法落在濕滑的泥土上。若有若無的黑色霧氣淡淡在空中飄浮,一股糜爛的臭氣隐隐的在空氣中彌漫着。
這兩年多來,君無淚心中一直秉持着堅定的信念,一定要見到花霏白!
幾天前,當他第六次硬闖妖域的心髒地帶——萬妖城,與守城的妖兵激戰了一番後不敵,負傷逃入了城外巨石錯落的死亡谷。
原本這次的傷不算什麽,因為比起前幾次闖城所付出的代價,他身上只有幾處灼,傷勢也不算太重,但不知道是否因為這次守城的火焰鵰身上帶毒,被火燒過的皮膚變成了紫黑色,不但火辣辣的疼,幾天來他一直高燒不退,人渾渾噩噩的。
他用力揉了揉幹澀的眼睛,咬着牙移動着腳步,感到胸口憋悶仿佛全部空氣都被擠出了體外,不知道走了多久,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就在清明遠離的時刻,眼前仿佛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紅色人影。
他喉頭一動,剛想開口呼叫那個熟悉的名字,眼前倏地一黑,人徹底失去了意識。
熱,很熱。
空氣裏充斥着焦灼的熱度,嘴裏充斥着令人難以忍受的鐵鏽腥味,熏得君無淚只想反胃,整個人暈暈沉沉的,身上如灌鉛了一般,重的很。他覺得身上無處不疼,體內似有一股很強的氣流,急于沖破偾張的血脈破體而出,卻找不到方向般在五髒六腑裏亂竄,撕扯着自己每一寸神經!
“嗯……”他難受得從喉嚨裏咕哝了一聲,熱得滿面紅霞。
持續的高燒消耗了他大量體力,很快他又一次失去了意識,陷入更深的昏迷。
睡夢之中,君無淚覺得漆黑的眼前逐漸變得鮮亮起來,整個人輕飄飄的不帶一點重量,視覺也越來越遼闊清晰,有一種從上而下自高空中俯視的奇異感覺。
他詫異的打量了一下四周,發現眼前是一片蒼茫無垠的雪域高原,放眼望去天地宛若混為一體,皆是赤晃晃的雪白,白得驚心,萬物寂絕。
一陣急促的喘息聲由遠而近,君無淚定睛望去,只見一個小黑點在雪霧中快速移動着。當他再次集中注意力朝那一處看去的時候,原本朦胧的畫面卻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只見一名少年在雪地裏狂奔。
少年身上裹了一件松軟的淺褐色裘皮衣,迎風飄展的袖擺在雪霧中格外顯眼,雖然厚實卻輕盈得好像沒有重量,顯然是一件稀罕的寶物。
飛馳的少年手腳都凍得僵硬紅腫,雪白的臉蛋上滿是焦慮,步履蹒跚地在雪地中奔跑,好幾次因為身形不穩而摔倒在雪裏,又一次次掙紮着爬起來邁開腳步。他身後印出了長長一串淩亂的腳印,很快就被風雪掩埋了,不留半點痕跡……
君無淚覺得那雙澄淨的眼眸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出在哪裏見過,正當他訝異于這名少年散發出的熟悉氣息時,只見他加快了腳步,不斷四下張望,臉色格外凝重。
漸漸他身邊的密林多了起來,也愈發難以前行了,他撥開一截枯枝,正要踏出腳步的時候,忽然像被一股力量扯住了,再也動憚不得。
漂浮在高空的君無淚集中了意識,再一次将畫面拉近,等他看清楚橫在少年面前的情景時,竟也愣住了。
只見在前方一處白雪皚皚的高崖之上,擠滿了黑壓壓的人,一群身着黑色盔甲的妖軍正對一小股白衣人進行猛烈的圍剿,被包圍在其中的白衣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漸漸失去了還手之力,眼看着一步步被逼到懸崖邊緣,而崖下是一片濃密的霧瘴,顯然用不了多久就要全軍覆滅了!
一騎銀鞍照白駒,領頭那人身著金色铠甲面目俊朗氣度不凡。他身形高大,肩寬腰窄,僅是幾句簡短的話語,立刻就聚攏了本意潰散的軍心,剩下二十幾人馬上集中在他身後,重新布陣。男子騎在馬上,将一把□□揮舞得威風凜凜,敏捷的身手和巧妙的動作一次又一次化解了眼前的危機。
縱使有千軍萬馬襲來,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接下所有的攻擊,始終如鐵壁般屹立不倒,成為同伴們最放心的依靠,讓人險些忽略了他背上還插着三支烏黑而粗壯的箭翎!
空氣中彌漫着血腥之氣,濃烈的令人欲嘔。看着白衣人一個挨一個相繼倒下,最後僅剩下不到十人之時,君無淚心中忽然猶生起一股悲壯難過的情緒,胸口像被大錘砸了兩下,悶悶作疼。他剛想上前,忽然發現肢體似乎并不受自己控制,除了眼睜睜的看着殺戮的發生,什麽也改變不了。
此時,一把略顯青澀的聲音驟然響起,正是由剛才那名少年發出的。
只見少年雙目緊閉,身上的皮裘不知何時被脫下,尚未長成的身骨在風雪中十分纖細。他口中頌詠着晦澀古老的歌謠,緩緩移動着腳步,發絲随着氣流飄動。
他展開雙臂,紫發紅衣盡向後去,飄擺鼓蕩,獵獵有聲,開始迎風舞動起來。腳步規律的起落着,似嬉戲,似渲洩,随着口中的蒼老的歌文變換着繁雜的舞步。
他在寒雲明月下衣抉旋舞,猶如升空飛環,時而铿锵有力,時而曼妙多姿,身影隐隐疊疊,若即若離,如展開的翅羽,迎着一輪皎潔的圓月,在白皚皚的雪霧中翺翔。
那是磨滅在歷史塵埃中最為古老的一輪祭舞,祈禱上蒼淨化塵世。風中亂舞的碎雪,在沈寂已久的天地間,飄向虛無的長空,沾在少年的眼睫上,凝挂成一雙揚翼的玉蝶,眼角下的淚痣,仿佛一滴即将墜下的淚珠。
少年雪色的面容顯得莊嚴而肅穆,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祭謠,清越的聲線在大風中若隐若現。
他緩緩張開眼睛,一束炫目的白光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随着風雪盤旋而上,象極一只翺翔天地間的巨鳥,盤旋夜空。他紫發狂舞,廣袖翻卷,腳下的舞步越來越急,已經到了不可能再繁疾的地步。
突然,他騰躍而起,輕盈的象一縷風,一線光。
悠綿,高遠,耀眼之極,令人無法逼視。
那一瞬間,他身後風雪驟停,百花齊放,天地間瘴霧消散,一派月朗氣清,漫天飛舞着的桃色花瓣宛若九天落下的粉霞,灑向硝煙彌漫的灼灼焦土,被雲霧花海所包圍之中的少年美得讓天地妒恨失色。
在懸崖上,上萬妖軍被他巧妙的舞姿弄得目眩神馳之際,突然感到雙腿無力,紛紛癱軟倒地,四肢抽搐兩眼上翻,再也提不起氣力。
就在此時,突然!一只通體烏黑的箭柄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射向長空,矛頭直指高空中那如精靈一般舞動的紅衣少年,中間再沒有阻隔,已是避無可避!
“霏兒——!”
高崖上忽然響起一聲怒吼,那把嘶啞的聲音在君無淚的腦中重重砸下,把他敲得七零八落的,他好像與那人産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恍惚之中,他竟分不清楚那聲音究竟是誰發出的,也許是銀盔男子,也許是自己,亦或只是他的一個幻覺。
他用力地想要看清後來發生的一幕,但眼前的畫面忽然變得支離破碎,接着眼前一片漆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君無淚猛然睜開了眼睛,下意識地驚呼了一聲:“阿霏——!”
眼前光線陰暗,空氣裏還漂浮着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味,他懵然地睜着眼,撐着身子從硬梆梆的床板上坐起來,眼中還蘊含着水光。
“不再裝睡了?”耳邊忽然響起一把陌生女子的聲音,一個陰影籠罩在他頭頂上方。
君無淚擡起頭,待看清床前的人,臉上露出了黯然的神色。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昏迷前浮現的身影果然不是花霏白,一股疲倦湧上心頭,頓時覺得身上乏力得緊,連手指頭都懶得再動一下,疲憊地阖上了眼。
“臭小子!你糟蹋了老娘多少好藥,在我這兒白賴了那麽久,現在居然還敢再睡下去?你當我這是開善堂的不成?!”
君無淚感覺自己被粗暴地扯起來,一股濃稠的液體強灌進自己嘴裏,那腥鏽的氣味強烈沖擊着他的感官,嗆得他一陣劇烈地咳嗽。
臉上挨了一記耳光,讓他止住了咳嗽,接着嘴裏又被粗魯的灌入先前的湯汁,直到他咽下去大半為止。
君無淚難受的睜開眼睛,看見一名面覆薄紗的青衣女子手裏拿着碗,裏面還裝着小半碗紅褐色的液體,令人反胃的腥味正由此發出,又險些要吐出來。
青衣女子點了他的xue道,不耐煩道:“不知好歹的混帳東西!是這樣,隔壁那個瘋子也是這樣,沒一個叫人省心的,姑奶奶我倒了大黴做這賠本買賣,也不知道造的什麽孽!”
她憤恨地說道:“臭小子!你給我老實點,我這千年龜麻、烏蟲、白漣和鳳尾子,擱你身上全都糟蹋了。”
“……你給我喝的什麽?”君無淚攢了點力氣,皺着眉頭看着那令他作嘔的液體。
“你自己不知道?一連喝了十多天了,難道還用我告訴你嗎?”
君無淚回想起喉嚨裏膩滑的鐵鏽腥味,胃部翻湧……他扒着床沿就要大吐特吐,結果自然是又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呵呵,沒錯。自然是一個人最精純的心頭血,而且還加入了我數十種珍貴的藥材,偏偏喂了你這麽個廢物。”
“你是什麽人?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君無淚忍住胃裏的惡心,揚起頭。
“蠢貨。你以為自己只是簡單的燒傷嗎?火焰鵰的妖氣乃是劇毒,灼傷正好引發了你體內血蠱的發作,要不是有人把你送到老娘面前,你早就見閻王去了!活了這麽多年到頭來居然被一個狡猾的小輩擺了一道,惹了這一身的麻煩,老娘真是晦氣!”
君無淚敏感的聽出她口中提到的人,應該與自己昏迷前見到那個紅衣男子有關,滿腔疑問仿佛都指向了同一個答案。他是誰?難道救自己的人是花霏白?
是他,一定是他,只有可能會是他!君無淚眼睛驟然亮了,瞬間被突如其來的驚喜淹沒,阿霏沒死,他一定是還活着的!此刻,他恨不能抓着對面的女子問個清楚。
蒙面女子卻并未給他說話的機會,幾乎是一瞬間,他已經象一個破布偶被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險些渾身散架,疼得鑽心。
數十道金針陸續刺在他的神庭、四白、天沖、璇玑、中府、氣海、承光、人迎及太乙等多處大xue上,他只覺得一股霸道無比的外力自他的經脈被注入,在他氣海之間橫沖直撞,激得他哇的一下噴了一口血。
突然眼前一黑,他很快失去了意識。
君無淚再一次睜開眼睛,窗外已是豔陽高照,空氣中那股濃烈的氣味也已經消散了不少。他躺在床榻上,活動了一下手臂,沉重拖沓的感覺沒了,頭也不疼了,身上舒服多了,但還是沒有什麽力氣,靈力象是被完全封印了,無法從體內聚攏。
他靠在床上,屋外烈日歹毒,卻奇異的不能帶來溫度,屋內處處透着冰冷陰沉的氣息,仿佛置身在一座千年不融化的冰窖,凍得他用力抱緊散發着黴味的被子。
來到這個無不透着詭異的地方已經整整三個月了。在這期間,他曾無數次嘗試逃跑,結果均告失敗。
‘閻沙幻境’正如其名,由強大的法術幻化而成,三步機關,五步玄陣,他往往還離開屋子不到不及半柱香的時間就會被發覺,被‘老妖婆’捉回來,被毫不留情地狠狠修理!
‘老妖婆’名叫——魑女,正是大名鼎鼎的閻沙幻境的主人,也是一名對自己的容貌極為癡狂的毒娘子。
她性情暴戾乖張,陰晴不定,一切均随自己的喜好,毫無倫理道義可言。此人雖然畢生追求永駐容顏的秘術,卻極為記恨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無論是事還是人,只要一個不順眼就必然毀之,手段殘忍陰毒,性格極度扭曲,是一個十足瘋癫無理的女人!
她還有一個特別獨特的愛好,就是喜歡研制天下劇毒,并以解毒為樂,所以被戲谑稱為毒娘子,然而解毒的過程與手段卻十分歹毒殘暴,往往把病人折磨得奄奄一息痛不欲生,仍被吊着一口氣死不了,直到她覺得無趣之後才會被醫治或直接弄死,單憑她喜歡。
在這三個月裏,君無淚被折騰得人瘦了一圈。早上泡藥壇,下午灌血藥,晚上還被金針紮成了刺猬,恨得他幾乎咬碎了一口白牙,氣得背地裏直罵娘!
自從那天過後,魑女再也沒有跟自己談及過那個将自己送到這裏的人,每當自己開口詢問必定激得那個瘋女人一通發作,洩憤似的讓自己嘗盡苦頭,所以盡管君無淚心中極渴望能得到有關花霏白的消息,卻苦于消息閉塞,一直無法如願,心情更加郁悶了。
此刻,渾身無力的君無淚正百無聊賴地望着窗外,只見一名身材矮短,家仆摸樣的男人手上拎了一個桶,剛好從院子另一側的東廂房裏走出來,水滴順着桶壁流到地上,濺起淡紅色的水花,挂在桶沿上的一截厚厚的紗布,上面染着猩紅的血跡。
君無淚的視線落在那一座窗門緊閉的東廂房上,皺了皺眉頭,目光微凝。
雖不知道裏面住着什麽人,除了進出的仆役也從未見到有人出來。但能使變态的老妖婆天天樂此不疲的耗在那屋裏的人,必定不簡單,而且還特別經得起折騰,任她怎麽玩都吊着一口氣死不了。
魑女除了每日例行到自己屋裏巡視,再給自己灌滿嘴惡心的藥汁,幾乎一日大半時間都泡在那人房裏,神秘兮兮的,也不露面。
在這裏療傷的日子苦悶而漫長,治療的郁悶讓他偶爾會把注意力轉移到東廂房上頭。頭兩周還那邊還很安靜,不見有什麽動靜,後來漸漸從房裏傳來流水聲,鎖鏈聲,鞭撻聲,甚是碎裂聲,還有毒娘子氣急敗壞的咒罵聲。
有好幾次君無淚睡夢中被進出東廂房的仆役們忙亂的腳步聲和交談聲給吵醒了,不得不翻身,打了個哈欠再次進入夢鄉。
本來就與對方莫不相識更無牽連,君無淚自然不會操這份無謂的閑心,浪費自己的同情心。只是最近他大概身體已經适應了老妖婆老掉牙的套路,神經仿佛也變得大條起來,心态好得不得了,白天居然一沾枕頭就着,睡得跟只豬似的,但結果就是,造成了晚上的悲劇——失眠了。
最近他發覺,偶爾在半夜,會從東廂房傳出低沉壓抑的□□,似有若無,不仔細聽根本無法察覺,但在寂靜的深夜,卻被無限放大了。
陣陣急促的喘息,伴随着無意識的呓語,雖然微弱,卻不時沖擊着君無淚粗線條的神經,會讓他覺得心裏莫名煩躁,說不出來的不舒服,翻來覆去的在床榻上烙煎餅,直到天亮……
此刻,院子另一側的東廂房內。
憋了一肚子的魑女,一張粉顏透着鐵青,眼中折射出刻骨的陰戾與不甘,直把自己精心保養了近百年的嬌美容貌扭曲得不成樣子,狠厲的眼風射向面前之人,恨不得要将其千刀萬剮!
造成她失控暴怒的對象,正是如今被她囚禁在百藥池中的男子!
那人披頭散發,已憔悴得不成人形,一對琵琶骨被食指般粗的鐵鎖鏈對穿了吊在房梁上,腰部以下浸泡在黑漆漆的水裏,上身青青紅紅不辨膚色,有的已經半愈合,有的還在滲血,有多無從辨認的奇怪傷痕,怵目驚心。
他身上兩百餘塊骨骼曾被她用內力全部震碎後重接,五腹六髒更是被她興致勃勃的從頭到尾挨個兒玩了個遍,如今那人莫說站立不能,裏裏外外連一塊好地方都沒有!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看似随時就會倒下的人,卻依舊面色平靜,情緒絲毫不見起伏,那颀長的身體跟着晃動的鎖鏈輕輕擺動,在青煙缭繞的藥池裏,姿态輕慢随意,一雙桃花眼淡漠地望向窗外。
盡管隔着緊閉的窗門什麽都無法得見,那人只是輕輕側着頭,傲然直挺的身姿,卻透着絕塵般的飄逸,風骨铮铮,散發出一股波瀾不驚的沉靜,令人打心底生起一種肅穆敬畏之情,壓根沒讓魑女讨到半分便宜。
此人的身體對藥物極是敏感,性子卻傲骨卓絕,誠然是魑女遇到的最為優質的‘試藥人’,無論從視覺上的沖擊還是對于耐受力而言,他的表現都極具觀賞性,甚是可圈可點。
然而,這個一次又一次配合自己用匪夷所思的手段試藥的人,也一次又一次令魑女嘗到了深深的挫敗感,甚至超過了從他身上獲得的那種令自己激動得血脈偾張的成就感,很是過瘾,更是欲罷不能,使得她每一次下手都忍不住加重分量,甚至前幾日讓人在給他送去的流食中,添加了自己的得意之作——鋸魂散!
鋸魂散,顧名思義是一種撕裂神經、紊亂記憶的虎狼之藥,從而達到最終摧毀人意志,癫狂崩潰的目的。
初期,服食者表現出食欲不振、腸胃衰弱、夜不能寐、精神萎靡。以頭疼為例,最明顯症狀就是會感到腦子裏像被一寸寸釘入鋼釘一般,頭疼欲裂,異常痛苦。
中期,則開始出現幻象,被激發出深藏于內心深埋的恐懼記憶,反複打擊服食者的心智,令他陷入永無止境的夢魇一遍又一遍面對自己最厭惡的情景,逐漸喪失求生的意志。
後期,服食者往往困在夢境中出不來,身體和意志變得虛弱,但感官卻異常敏感,因此能清晰感覺到就像有一把尖尖的鋸齒,在一點一點地切割自己的神經,無時無刻不在承受着煎熬。
魑女滿心以為要不了多久,那人便會低下他高傲的頭顱,果然據看守的仆役回報稱對方陷入了深度幻覺,甚至會在半夜發出無意識的呓語,顯然精神已經很是虛弱。
只是沒想到,今早當她興致勃勃的步入東廂房時,見到那人原本還劇烈痙攣的肌肉放松了下來,随後那張毫無血色、且大汗淋淋的臉就轉向了自己,目光中帶着明顯的輕蔑。
“別忘了你我的約定……我不求你能善待他,但希望你會信守承諾。倘若食言,我必會讓你付出代價,你應當牢牢記住。”
男子聲音難掩虛弱,但字裏行間無不流露出威脅之意,以及對掌控時局的自信。哪怕此刻,他渾身濕漉漉的,被穿了琵琶骨吊挂在百藥池中,身姿依舊曼妙挺拔,分毫沒有流露出本應有的落魄。
兩名仆役依照指示,卷高鐵鏈把男子從藥池裏拉出來架到一旁的藤椅上,打開鉗制他雙手的精密機關。一旦雙手可以自由活動之後,男子便擡手,三兩下扯掉用來纏繞在胸前,包裹傷口的紗布,露出早已傷痕累累的肌膚。
另有一人端着一個托盤垂首立在旁邊,托盤上,一把精致的小刀泛着刺眼的光芒,旁邊放了一個雪白的瓷碗,小巧玲珑,用來盛他的血。
男子看也不看那人,拿起托盤裏的匕首,鋒利的刀刃如銀蛇在左邊胸口一閃而過,溫熱的鮮血稍後噴薄而出,旁邊立刻有人用小碗仔細接好!
他輕輕垂眸,任由心頭熱血緩緩地滴進碗裏,一滴一滴,在萬籁俱寂的深夜,聲音格外清晰,鮮血落進無暇的白瓷裏,鮮豔猩紅,觸目驚心。
屋內彌漫的血腥味愈發濃烈,只是他取出的血卻日漸減少,原來只要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能裝得滿滿的一碗,如今,大半個時辰過去,也不過勉強小半碗。
……直到仆役手捧着好不容易盛滿的藥碗退出屋去,男子才直起了微微前傾的身體,捂住胸口,就再也支撐不住,瘦削的身形重重一晃。
傷口盡管已經重新裹上了紗布,但依舊不住往外滲血,很快就浸濕了前胸一片。他收回了落在門上的視線,眼裏終于染上了一絲疲憊,失去體溫的唇死死的抿住,似乎在抵抗着身體的虛弱。
魑女一旁冷眼看着,那人明明臉色這樣蒼白,額頭滿是豆粒似的大汗,卻偏偏不肯昏厥了,咬牙強撐着,姿态卻不卑不亢,根本不往她的方向看上一眼,只當她不存在,看得她心情大壞。
雖說是各取所需,這人自願為自己試藥,而自己則達成他的願望,合情合理,顯然也是一宗不虧本的買賣。兩人并無間隙,自己也讓對方吃盡了苦頭,怎麽說來她都是賺得盆滿缽滿,應該覺得得意,但陰戾狹隘如魑女,又怎甘心趨于劣勢,即便對方不過獲點口舌之利,也讓她吞不下這等閑氣。
剛才男子那番話已激得她氣血上湧,加上他竟敢對自己這般漠視無禮,頓時令她火冒三丈,不得不出了這口惡氣,凝聚了七成功力朝那人身上結結實實地拍上去!
霎時間,男子胸前不久前剛被接駁好的肋骨又一次被剛猛的力道給震斷了,逼的他生生咳出一口血來,濺撒在漆黑的水紋上,好似一朵朵綻放的紅蓮……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嗎?!”魑女收回掌風,冷眼看着水裏的人,臉上露出殘忍而興奮的笑意。
“……咳咳,你不會殺我的。”男子趴伏在藤椅上,艱難地扭動了一下頭,痛苦的表情真實而強烈,他擡手抹去唇邊的血沫,語氣依舊很淡。
“哦?好大的口氣啊!”魑女仔細觀察着他臉部表情,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起伏都能給她帶來極致的享受。
“可笑!我為何要聽你的?只要是我想做的,從沒有一個人可以阻止。”她臉上笑意更大,細柳樣的腰肢微顫,像聽了一則了不起的笑話。
“不,你別無選擇。”男子重重的喘息,試圖平複體內亂竄的氣息,眼神中劃過一絲輕蔑:“試藥人必須出于自願,否則血不純,入不得藥。我若死了,血中的藥力便化為劇毒,你的容貌永遠無法再恢複,一切前功盡棄。這個道理你自然明白,你沒剩下多少時間了,所以你輸不起。”
“你——!”魑女憋紅了粉面,猛的甩出一記鞭子,在距離男子不足半尺處落下,直把水面劈出一個豁口來,濺起黑色的水花!
“好,好,好!你真是了不起!”
一疊聲說了三個好字,魑女臉色由紅轉黑,一張少女般完美無瑕的臉龐上出現了無數道細小的裂痕,如一條條扭曲糾纏的小蛇,原本雪白的肌膚也突然變得幹枯,失去原有的嬌嫩與彈性,浮現出一層土黃色的死氣。
她的眼角、眉梢和嘴角都因皮膚的下墜出現了明顯的皺紋,肌膚下青黑的血管若隐若顯,一副漂亮的皮囊瞬間變成了被風幹了的土坯,泛黃的皮屑如雪花般唰唰飄下,樣子十分可怖!
“啊——不,不!我的臉!快來人啊,把肌研水取來,快去,快!”魑女掩面嘶叫,聲音尖利刺耳,整個人披頭散發的,宛如從地獄裏爬出的厲鬼。
折騰了約有一炷香的時間,在衆人手忙腳亂之下,魑女總算恢複了冷靜,臉上裹了一層黑紗,神情兇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