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靈界幾百來大事寥寥無幾,小市民們早都悶得長了一層綠毛,好容易趕上這一場鳳栖城盛大的婚宴,整個靈界都在短短數日之內炸開了鍋!
街頭巷尾中最被人津津樂道的八卦,要數鳳栖城城主鳴王大人迎娶靈界第一美人花霏白,這件關系到國計民生的重磅新聞了!
從此,空置了近千年的鎏鳳宮終于要迎來他的新主人了,那個在靈界正史手劄、以及衆多暢銷的野史、演義等‘野雞版’雜記中,流傳得最沸沸揚揚的謎一樣的人物——花霏白,而他的寝宮也将改名為鳳霏殿。
這位靈界最負盛名的第一美人,與靈界第一高富帥鳴王之間那段傳世經典愛情故事,曾被不少極具投資眼光的商家們翻譯成上百種各地方言,更被編排成多種劇目、書籍、以及現在流行的便于攜帶的光影玉碟,以實體與非實體等形式傳播向靈界的每一個角落,讓無數向往美好愛情的少男少女們哭得肝腸寸斷,散盡了零花錢仍欲罷不能,嚷嚷着要追看續集,一度再創靈界稅賦新高!
當君無淚終于渾渾噩噩的回到鳳栖城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鳳栖城早已經變天了!
他還沒來得及回過味來,傳說中盛大無比、華麗異常、靈氣濯濯的那場舉世矚目的婚宴就已經華麗麗滴……結束了。
相傳啊,那一日,夕陽紅得別樣好。
男子輕輕撥開了一串綻放得絢麗的花枝,狹長的一雙丹鳳眼,落在被盛開的桃花簇擁而立的火紅背影上。那紅衣谪仙側身去摘一朵墜于枝頭的花骨朵,眼尾微揚,淚痣如血,就在回眸的一瞬間與伫立在身後的男子相視了,那一刻兩人都怔了,兩廂對望,久久無語……
男子走向了他,一步一步,仿佛從歲月流光中走來,卻在立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毫無疑遲地張開了堅實的雙臂,将絕美的男子輕輕收入懷中,雙唇交疊細細密密允吻,再不放手。
靈界恩怨,愛恨情仇。
繞了那麽大一圈,回頭再看着彼此,才知道,鳴玉與花霏白的故事,不過就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個‘愛’字而已,卻經歷了整整一百年的輪回流轉才得到了圓滿,令衆人唏噓感嘆,更被他們忠貞不渝的愛情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啊。
猶記得那一日,日月同輝,祥光滿天,五□□雲把天幕點綴得熠熠生輝,金光閃閃宛若廣闊無垠的幽冥皓海。翻過了白皚皚的玉龍深海,在靈霞山頂的懸崖之上,兩人以最尊貴優雅的姿态并肩而立俯瞰衆生,那一襲金燦燦的衣袍被風吹得翻飛空中,與身側那抹火紅的衣擺相互映襯,成為高崖上最受矚目、美得奪人心魄的一雙仙神眷侶。
鳴玉與花霏白兩廂攜手相視,微笑着,在百鳥歡騰的白霧之巅舉行了最高規格的迎娶之盛典,接受來自千萬靈獸們最由衷的萬盛朝賀,峽谷中頃刻間人聲鼎沸,金光萬丈,不可目視。
花海相逢少年時,
無言淚雨泣千行;
朱砂點染翩飛處,
醉看伊人笑觞碎。
“朱砂點染翩飛處,醉看伊人笑觞碎……唉,正如這曲兒中所述,靈界第一美人花霏白當年也實在癡情得令人扼腕啊!大家夥兒應該還都記得兩千年前的那場靈妖大戰吧?那一次彪悍兇殘的妖域大軍幾乎是橫掃了四方靈界,鳳栖城更是一片生靈塗炭,險些就毀于一旦,而他正是在那混亂的時代與鳴王相遇的。”
君無淚揉了揉耳朵,無奈的揪了把頭發,為什麽無論他躲到哪裏都能聽到關于鳴玉與花霏白的故事呢?好容易才在一間偏僻的小館子尋了個空桌子叫了幾樣小菜,筷子還沒動兩下,這不,樓上的板書又說上了!說到花霏白這場空前絕後的大婚典禮,還帶旺了不少酒肆茶館,無處不是人頭湧動,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
“要說呀,那個時候鳴王還不是咱們鳳栖城之主,僅僅是靈界大軍裏一名小小的校尉。當年,他帶隊在鳳凰嶺上突圍成功,以少勝多成功救下了鳳凰嶺一百九十七戶,一時間聲名大噪成為靈界的名人。”
“他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在鳳凰嶺半山腰的一口古井裏找到了一名瑟瑟發抖的小小少年,當時他臉上、手腳都被泥巴塗染得黑漆漆只露出一雙滿懷戒備的桃花眼,但凡見過的人都說那眼睛可是真漂亮,明澈宛若星空下璀璨的玉石!”
君無淚用力嚼了兩口糯軟的丸子,覺得有些塞牙,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兩口,又在嘴裏漱了漱口,‘咕嘟’一聲咽進了肚子裏。看着桌上的醬肉骨,他挑了挑眉毛,上手比劃了一下,決定還是挑最大最顯眼的那一塊下嘴。
“……再說當時還是校尉的鳴玉,把那藏身水井中小人兒帶回營地,打來水洗刷了一番,沒想到還洗出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少年來!可惜小公子總陰着一張粉臉,什麽人也不搭理,少言寡語,怎麽都暖不了;這倒是跟的性格爽直,豪放率直的校尉鳴玉找不出丁點相似之處。”
“小小的少年排斥所有人的接近,不知是否出于雛鳥情節,他似乎對戰将校尉鳴玉格外的親切在意,人前人後的跟随其左右。一個熱情似火,一個冷冽如水,一大一小兩道身影,總是營地裏最靓麗、最矚目的風景。”
啪嗒——
半空劃過一道弧度優美的抛物線,印着一排齒痕的大肉包子就從天而降落在了君無淚跟前,他輕松用筷子戳在包子上,挑起來咬下一大口。
“……诶,你們恐怕都不知道,靈界的子民受天帝庇護長達萬年之久,一直過着繁盛安逸的生活,崇文弱武已經在靈界形成一種風氣,加上多年來妖域內鬥消耗成不了氣候,大多數人在選擇修行的法術、法器都偏重防禦治愈系等中看不中用的花把勢,因此當面目猙獰、兇殘可怖的三十萬妖軍突然殺到的時候,靈界新軍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幾場大戰下來兵力折損過萬。
當時作為靈界的一個小校尉,鳴玉帶領的小隊也遇到了妖軍主力部隊的猛烈圍剿,在雪域高原上身陷瘴氣迷霧的靈軍小隊傷亡慘重,就連校尉自己都受了重傷,原本敗勢已顯卻不想在最緊急的關頭被一個人扭轉了乾坤,而那個人就是小公子!”
君無淚鼓着腮幫子,手上倒也沒閑着,一只碩大的東海龍蟹已經被他卸了殼,雪白的蟹肉在小碗裏堆成了一座小山丘。
“……說起來呀,小公子是上古神族後裔的事也是從那一場著名的戰役被傳開了。據老人們說,那一年口念神語的小小人兒身披彩霞,背後百花齊放,天地間瘴霧消散,一派月朗氣清,漫天飛舞着的桃色花瓣宛若九天落下的粉霞,灑向硝煙彌漫的灼灼焦土,被雲霧花海所包圍之中的小少年美得讓天地失色!
……時局就這樣奇跡般的被扭轉了,那一仗成為靈界史上最關鍵的一場勝仗。自此,妖軍全面撤退,靈界大獲全勝,功臣鳴玉被老靈帝夕言封為靈界戰神——“大将軍”,在鳳栖城封爵建府,而小公子也搬進了将軍府,日夜與其朝夕相對,兩人感情更是日漸深厚了,幾乎形影不離,真真羨煞旁人呀。哎,你們出去打聽打聽,誰不知道神勇的大将軍鳴玉與風華絕代的靈界第一美人花霏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也是鳳栖城中最耀眼的一道風景線?”
君無淚抹了抹嘴,打了個飽嗝,噴了自己一鼻子龍蟹味兒,他沖店小二招了招手又點了一壺桃花釀,歪在椅子上兩眼有點發直。
……轉眼之間距離上一次靈妖大戰又過去了近千年,就在大家漸漸放下擔憂以為戰争已經遠去,喧嚣的戰火還是在衆人措手不及的時候再次卷土重來了,由妖王含章親自率領妖軍五十萬,八大邪妖,十大悍将傾巢而出,出戰陣容比千年前那場戰役龐大得多!
彼時,老靈帝夕言欽點戰神大将軍王鳴玉挂帥出戰,然而敵衆我寡,前行兇險。臨行前小公子懇請他答應實現自己一個願望,由鳴玉将軍為其舉行及冠之禮,老靈帝思其功績,憐其孺慕之情,準許了此事。
唉,你們大家都知道,及冠之禮在咱們靈界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啊,行禮之前二十一日,行禮雙方需更衣沐浴,辟谷熏香,受戒聆訓,而在行禮之日,雙方則會行坦誠以對,毫無隔閡的渡行靈氣,已達到氣血相通的境界。嘿嘿,那場面啊,常常惹得雙方隐忍難耐啊。通常行過禮的兩人,以後也多為情侶,因此很多人都會找自己有意的愛慕對象為自己加冠行禮。
咳咳,話說回來,那一日,鳴玉将軍在雪山之巅上為小公子加冠行禮,山谷間萬千士卒兵甲粼粼氣勢恢弘,天開劈日風雲湧動。第二天晨光微曦,一記金甲自岩洞內飛馳而出,百萬雄師緊随其後,霎時間地動山搖,天地皆為之動容!”
君無淚掂了掂手裏的酒壺,叮啉咚嚨好不清脆,他微眯着眼睛,腦袋沉甸甸的,擡頭朝閣樓上那被衆人圍在中間的說書人瞥了一眼,黑壓壓的一片都是後腦勺,人影憧憧看不真切,單聽那說書人聲音倒很是生動倍俱感染力,引得樓內一片叫好聲。
“……哎呀,要說到那一仗打得真叫一個悲壯!相傳鳴玉将軍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敵軍,氣勢奔雷,萬夫莫當,曾有人用這樣一首詩形容他——鼓聲未絕酒尚溫,躍馬斬将萬衆中;血染征袍透甲紅,當陽誰敢與争鋒!
……唉,命運弄人啊,那一日,浴血奮戰直至剩下最後寥寥數百人,大将軍身披重甲,跨騎怒馬,威風凜凜地揮舞□□沖入亂軍之中,蹈死無二志,丈夫何壯哉!銀鞍白駒,飒沓如流星,他面不改色地擋住所有的攻擊,始終如鐵壁般屹立不倒,悍戰到最後一刻……”
桃花釀比不得醉清風,酒香而不膩,甘甜可口,飄香滿襟,難怪花霏白那麽嗜飲。君無淚端着酒杯灌了一口酒,自嘲無比的笑了笑,心髒空落落的,腦子卻滿得快要炸開來。他不舒服的扭動着身子,軟軟地歪在桌上,眼神迷離。
“……據說啊,捷報與喪報幾乎是同時抵達了皇城,當日老靈帝夕言手持兩捆箴信,坐在禦座上面色凝重,随行軍官高聲宣布大将軍已殒,此役大将軍居功至偉,感念其功勞,在其身後追封外姓王爵,成為鳳栖城之主——鳳凰鳴王。
那日,狂沙翻卷白绫裹車,鋪天蓋地的素缟白皚皚地刺盲了衆人的眼,然屆時将軍府內鴉雀無聲一片死寂,唯見白綢飛揚飄零。屆時已束發戴冠的小公子屏退仆衆,一襲素袍卧于棺椁一側,不食不語,面白如雪,血色盡褪。
再說,七日之後,殿堂之內空空無物的棺椁上血跡斑駁,得以入室的女婢方知小公子諸日來擁棺無眠,泣血不休,心神皆損,所謂大悲無淚正是如此啊……後來,小公子把大将軍屍骨帶上了無憂山,從此銷聲匿跡,留給衆人無數的猜測,有說為大将軍殉情的,有說避世隐修為其守身的。
可誰知,若幹年之後,鳴王竟然活生生的出現在大殿上!後來有人找到曾經在無憂山上守門的小童,據悉那小童嚎啕大哭,說出小公子蔔卦先知求得破解之法後,浸于冰棫寒潭足足一百日身受噬心凍骨之寒,忍受被抽筋拔骨之痛,為鳴王逆天改命的秘密。從此,兩人矢志不渝的愛情更被譽為傾世絕戀,流芳百世!”
樓上那哥們兒做了總結性的發言,唏噓聲不絕于耳,聽客們無不感動得大呼受不了了,幾位心靈脆弱的女孩子哭得幾近崩潰,嘤嘤啼泣,手帕都用濕了好幾個了。
君無淚從懷中掏出錢放在桌上,拿起劍,越過喧鬧擁擠的人群,面無表情地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