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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這天早上,君無淚一睜開眼睛就覺得神清氣爽,連帶着經脈中綿延不斷的疼痛也消失了,整個人變得輕松了不少。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臨睡前被灌的那一碗湯藥與往日不同,帶有奇特的香氣,自己似乎是一喝完就陷入了昏睡,人事不知了。

不容他多想,已經被幾名婢女從床榻上拉起來,團團圍在中間,一人服侍他沐浴,一人為他寬衣,另外一人端水供他漱口,最後一人為他束發系帶,不多時就将他打理妥當。

但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竟沒被喂食化靈散,那可是從他來到此間後每日不曾間斷的過的。一套黛色的長袍襯得他神清氣爽,年輕的面容透出不同往日的朝氣來,看得屋內一名看着年紀不大的小仆小臉一紅,低着頭說今日有貴客到訪,主子邀他前往西園一聚。

“貴客?究竟是誰來了?”君無淚朝小仆走近兩步,眉毛微微挑起,不知道老妖婆又要玩什麽花樣。

“小人不知,但主子說此人公子必是願意見的。”小仆躊躇了一下,想想又補了兩句,“主子還說,今日機會難得公子應當珍惜,往後便不會有這般優待,請公子不要猶豫了,速随小奴前往西園。”

雖說,明知道那老妖婆沒安什麽好心,而且處處透着詭異,讓君無淚忍不住心生疑慮。但俗話說得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渝,他權衡利弊,決定還是前去那個什麽破園子探查一番,也好想個應對之策。

于是,他不再猶豫,随着小仆步出幽禁了自己三個月的屋子。

一路上沒有遇見什麽人,偶爾幾個青衣仆役也均是垂首無言,快步從他們身邊走開。君無淚跟在小仆身後,在蜿蜒曲折的長廊上穿行,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原來這座閻沙幻境,竟是由一種異常強大的靈術幻化而成,一層幻象連接着另一層更加高深複雜的幻象,不想此間主人能把五行象術發揮至極致,往往剛才眼前還是一片漫漫黃沙,幾個腳步後,瞬間就又幻化成一派山清水秀,鳥語花香的幽然幻境。

這也難怪自己前腳剛踏出屋子立刻就會被老妖婆發覺,自己賣弄的那點所謂小聰明在真正的強者面前簡直就一派胡鬧,如同小兒般令人啼笑的把戲,她若想要來自己的小命,大概就如碾死只蝼蟻般易如反掌吧!

君無淚皺了皺眉頭,忍不住又在心裏罵了句‘該死的老妖婆’,直到小仆的頻頻敦促下,才撇了撇嘴,不情不願的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了六條回廊,終于來到一座石柱雕琢而成的園門前,牌匾上‘顧西園’筆鋒淩厲蒼勁,顯然出自大家之作。

帶路的小仆囑咐了兩句後便離開了,君無淚眯着眼睛,略微躊躇了一下,也舉步邁入了綠意蔥蔥的顧西園。

走了不知道多久,君無淚覺得置身在一片幽谧的山谷之中,身邊草叢中蟲聲繁密如落雨,一只草莺站在枝頭啭着它的喉嚨,空氣中漂浮着野菊花的淡淡香氣,讓他覺得有點微醺。

他側身掠過茂密的灌木叢,忽然停住腳步,雙眼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嘴唇一動,卻沒發出聲音來……

風裏,柳絮無聲飛揚,就像淺綠的雪花在飄,就像神奇飛到春日裏的花瓣。

林中,一人背對着自己站在一株盛開的海棠樹下,枝頭的海棠花已經開了,每一朵都開得很大,純潔的色澤,肥碩飽滿的花瓣,非常漂亮,給樹下那素色的背影增加了一抹生氣。

他沒有穿一襲如火的紅衣,而是身着月白長衫,一頭銀紫長發如瀑布披散了滿肩,手從靛藍繡花的衣袖中伸出,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阿霏?”熟悉的背影叫君無淚當場定住身形,情不自禁的喊出了聲。

男子循聲回首,露出了久違的微笑。

他眼睛長,笑起來眼窩弧度較大,眼尾細而略彎,唇線輕輕抿起,任是無情也動人;不笑的時候,不經意的回眸顧盼,溫潤的目光靜靜的望着你一個人,象靈山秀水間沉靜的暖玉,無法描摹的動人,仿若天上的星辰也黯然失色。

他的一颦一笑皆扣人心扉,這樣一個谪仙般美好的人物,張開了自己的雙臂,笑紋更深:“無淚,過來這裏,我很想你。”

君無淚身子一震,向前跨出兩步,卻不敢走向他,只能傻了一樣呆呆的望着他。

“怎麽,你不想見到我嗎?”他柔聲道。

君無淚邁開雙腿,如一頭小鷹飛快地紮進花霏白的懷中,緊緊的抱住他:“阿霏!你沒死,你沒死對不對?我就知道你不會那麽輕易就被一道破雷劈中的!該死的,那些人怎麽能這麽惡毒地咒你!”

那一刻,所有的倔強,所有的不忿都在這個男子面前化作了一灘泓水,無影無蹤,濃烈的委屈與眷戀傾斜而出。

他如孩童般固執的把臉埋在花霏白的胸前,仿佛只要将這人圈禁在自己的雙臂裏,他就會不再欺騙自己,不會戲弄自己的感情,更不會抛下自己與鳴玉落入‘墜塵潭’,從自己的生活中銷聲匿跡!這一切就像一場冗長的噩夢,現在夢醒了,他們就能如過去一樣,繼續相依為命,患難與共!

花霏白連退了兩步,後背抵在樹幹上才堪堪站穩,君無淚感覺他氣息一窒,雙臂軟得撐不住自己的重量,忙退開了些訝異的擡頭,只見花霏白正注視着自己,眼中流淌着溫暖的笑意。

“對,我沒事,你摸摸看是不是熱的?”見君無淚固執地仰着頭等待着他的答案,花霏白無奈中帶着一絲寵溺,笑着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用力摸了摸,又捏了捏,君無淚終于滿意的吸了吸鼻子說到:“你還活着,卻不來找我,是不是因為我傷了你的心?其實我早就後悔和你吵架,那時候被妒嫉沖昏了頭腦才會說那些話來傷你,我并不是真的不想再見到你的。”

“無淚,不要說了,我都明白。”

“我不相信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聞,阿霏,我真的一句也不相信,所以我想去萬妖城找你。現在你就站在我面前,無論發生了什麽都不重要了,我們就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跟我一起回無憂山,好不好?”

花霏白沒有回答,手指拂過他的耳廓,唇色很淡,聲音卻依舊清潤悅耳:“你長高了,身子骨也變結實了。”

離得近了,他的身上仿佛帶着淡淡的潮氣,讓君無淚有一種淡煙水氣缭繞的朦胧感覺,頓時鼻根發酸,眼角泛紅:“阿霏,你怎會瘦了這麽多,臉色好難看。”

“小傻瓜,不是我瘦了,而是你長大了,也結實了。”花霏白笑渦很淺很淺,一陣風吹過,吹散了枝頭上粉嫣的花瓣,帶着濃郁的海棠花香氣,旋轉着,飄落到泥土上。

花霏白揉了揉他的腦袋,語氣透着寵溺:“對不起,害你擔心了,你生氣了?”

“不是……我只是……唉,算了,不說了。”君無淚覺得腦中一片混亂,索性賭氣不說了。

花霏白也不強求,垂下手,目光從他臉上轉開,安靜地望向遠處的樹端,不再言語。

君無淚見他沒有回應,詫異回首,只見樹下的男子,側臉還如記憶中般柔和,膚色呈現出空靈的白皙,薄唇微微揚起給人清傲的感覺,有淡淡的疏離感。

他心中一動,将花霏白的手合在掌心中,發覺他的手指比記憶中還要柔軟,如春末的潮汐沁出一絲冷意。

君無淚其實有無數的話想要對眼前人傾訴,但兩人分別後各自經歷了很多,并非三言兩語說得清楚。

花霏白任由他握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你還有哪裏不舒服,身上的血蠱解了嗎,魑女可有替你施醫延藥?”花霏白望向他,一疊聲連問三句,目光殷切。

“嗯,那個毒婦還沒玩夠呢,不過我還挺得住,定不會讓她看了笑話。”

“無淚,你還是這般要強。”花霏白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小時候遭受過重創,精魂不齊,無法修習法術,卻是承托血蠱的最佳載體。那天你在聖泉邊,被人種下的就是這霸道狠毒的蠱,怪我那時……靈力削弱,竟無法察覺,害你吃了這麽多苦。”

短短幾句話解開了君無淚的疑惑,讓他憶起了當日的荒唐行徑——“小賤種,今天小爺我就讓你嘗得這恩将仇報的惡處,你只管與那些護泉靈獸們捉捉迷藏,嘗嘗那欲求不滿的噬骨滋味!”

他還記得,一個冰涼的小玉瓶貼在自己的嘴邊,牙關被粗暴的撬開,灌進了一瓶氣味詭異的濃稠液體,瞬間融化在口中……

原來,自己竟被種下了血蠱,卻不自知。此蠱果然刁鑽古怪得緊,他非但不覺得有何不适,甚至食欲大增,一頓飯能塞下八個大包子,啃一斤牛肉,照樣天塌下來眼都不眨,四處惹禍,為禍衆生。

“阿霏,你……真的與鳴玉在一起嗎?”君無淚按捺不住,終于道出了盤踞心中多日的疑問。

“我們很好。”花霏白并未多言,望着他的目光,好似無憂山的溪流般清澈無垢,卻讓他再也問不出第二句話。

“倒是你,這次病發得兇險,險被內體的蠱蟲吞噬了心智,陷入幻境中永遠無法醒來,直到被蠱母吞食了心脈而死。這個蠱太霸道,只有取到閻沙幻境的鎮殿之寶——‘水晶桑榆’的果實,并由□□聖手為你親自施治,才能破解。”

“阿霏,那個老妖婆向來心胸狹隘,治人不異于殺人,我與她素不相識,更沒有交情可言,她怎麽會痛快的為我醫治?”壓下心中的難過,君無淚狐疑地挑了挑眉,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還有,你怎麽會在這裏,不會是被那個老妖婆捉來的吧?”君無淚皺着眉頭,越發變得緊張,怕他真的因為自己的緣故,答應了那女人什麽變态的要求!

“小傻瓜,別胡思亂想,我自有安排,難道你還信不過我?”

盡管得到了花霏白的回應,君無淚心下仍有些忐忑,表情不免顯得嚴肅。

忽覺臉頰上一涼,花霏白的臉湊近了他,若有所思一般細細審視:“這臉怎麽皺得像個小老頭,難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怪我不辭而別?”

“……不,我沒有。”被揭穿了心事,君無淚神情有點不自在。

花霏白望着那張難掩局促的臉龐,神情似有動容,手指撥開他的額發,穿過他微卷的發絲,輕聲說:“對不起,無淚,我有一些苦衷,現在還不能說,但我保證以後不會這樣了……別生氣了好嗎?”

如此近的距離,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睫毛的顫動。君無淚怔了怔,覺得眼眶腫脹得厲害,自己的脈搏動得更快了些。

心頭驟然劃過一絲奇異的感覺,當他想去抓住時,卻發現什麽也沒有,好像有什麽重要的問題被忽略了,但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陽光從密密層層的枝葉間透射下來,地上印滿銅錢大小的粼粼光斑。

“無淚,今日見到你,竟然與我一般高了。”花霏白退開一步,偏過頭望向遠處的海棠花,目光沉靜,緩緩開口:“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像一個矮冬瓜,身子軟軟小小的,還帶着淡淡的奶香……那時候,我根本不敢抱你,真怕把你給碰壞了。”

花霏白的眼裏含着清淺的暖意,漂亮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弧度。

那個奶聲奶氣的嬰兒,會擒住他的手指含在嘴裏,笑得咯咯直響,口水橫流。

那個稚氣未脫的娃娃,拽着他在山谷放飛紙鳶,滿山頭亂竄還跌入泥潭變成泥猴。

那個狡黠靈動的小孩,在他發病時在榻前看護伺候日夜無休,頂着黑眼圈小臉熬得蠟黃。

那個翩若驚鴻的少年,偷了蓮香樓的香酥雞被打得鼻青臉腫,一瘸一拐把雞捧到他面前,咧嘴傻笑的模樣。

鬧市,山谷,糧鋪,酒莊……時光仿佛驟然倒流,昨日重現眼前。記憶裏那鮮活的身影再熟悉不過,少年清亮的嗓音在山谷間回響,時高時低,似在身邊,又不可追尋。

“本以為你會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哪想到年幼時你竟這般調皮搗蛋,是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小魔頭,實在讓人頭疼。”

“還記得,你小時候總是不喜歡鐵蛋,常常背地裏戲弄它,追在後邊拔它尾翎上的毛。”花霏白回味一笑,眉梢感染的春意一如枝頭怒放的海棠花。

“哼,我如今也不見得多喜歡它。”君無淚聞言哼了一聲,腦海中出現那只體型龐大、圓頭賊腦的笨鹧鸪,整天追着花霏白的跟屁蟲,臉上露出幾分不屑。

花霏白見他露出那種被人搶了寶貝似的孩童摸樣,眯着眼,噙在嘴角的笑意,漸濃。

那個時候,小小的娃娃,對枝頭上趾高氣昂的大鳥帶着莫名的敵意,還趁自己不注意偷偷往鳥食盒中倒入辣子,嗆得鐵蛋拼命撲騰翅膀,不滿得咕咕直叫,落了一地的鳥毛!

那些日子裏,年幼的小無淚粉嫩得面團兒一樣,蹬着一雙小牛皮靴,搖搖晃晃的朝自己跑來,抱住自己的腿口齒不清的喊着‘飛飛,抱抱’,流着口水眼睛笑得眯成了小月牙……

陽光有些刺眼,君無淚側頭一瞥,只見他站在樹下,膚白勝雪,孑然一身,長發随意披散在身後,長袍攏着窄腰,勾勒出線條流暢的曲線,露出的頸項,在柔光下泛着瑩潤玉光,在陽光下仿佛有光華流動,美好得令人屏息。

那一笑,依然風華絕代,君無淚卻在他含笑的眼眸中,敏感的捕捉到一絲極淺的淡漠倦怠,淺到近似幻覺,就像那冬日裏凝結在窗邊的霜花,一觸即碎。

記憶中那飽含溫柔寵溺的目光,如今卻安靜的凝視遠方,清冷的沒有任何情緒,甚至不曾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只餘下風華燃盡後的死寂,看得君無淚一陣心驚,不安在心頭擴大……

幾縷散發落在額前,滑下極淡的陰影,更襯得他容顏淡然如水,冰雪一般剔透。他偏過頭看着自己,眼底劃過一絲忐忑,臉頰上掠過極淺的紅暈,語氣有些猶豫道:“無淚,你喜歡小孩子嗎?”

君無淚還沉浸在思緒中,一時沒反應過來,只是愣愣地望着他。

“假如有一天,無淚有了自己的……嗯,孩子,你希望是男還是女?”望向君無淚的表情隐隐帶着一絲難言的期待。

“孩子?我……從沒有想過。”君無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了視線,只是覺得花霏白的假設天馬行空,讓人半點摸不着頭緒,心裏犯起嘀咕。

“無淚,你總有一天要長大……也會成親的。”花霏白垂下了眼,看不見表情。

“我不成親,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君無淚急忙分辨着。

“傻孩子,我是說等你長大以後,你急什麽。”

“以後的事,那……随便吧,我無所謂。”

“男女都一樣嗎?”花霏白垂首,喃喃自語,眉目舒展像是松了口氣 。

“無淚,我現在還不能帶你離開,等過些時日,你身上的血蠱就都解了就能離開這裏了,耐心一點養傷。”花霏白唇邊噙着笑,眼中的暖意未褪,流淌着細膩的柔光。

君無淚本欲多說,但目光觸及到他憔悴的神情,心中又是一疼……

花霏白臉上神情坦然,看不出異樣,只是雪白的臉,在以前就有一種天際神仙般令人驚嘆的美,現在變得更透明了,哪怕近在咫尺,仍讓人覺得遙遠,如夜空彼方的星辰。

他伸手輕撫了一下少年的額頭,撩開了他有點散亂的發絲,凝視了半晌,俯下頭,在他光潔的額上落下一個吻。

他的唇很涼,貼在肌膚上如蜻蜓點水般輕柔,帶着纏綿的眷戀,熾熱的呼吸吐在少年的面龐上,引起肌膚一陣微微的戰栗。

稍後,花霏白拉開兩人的距離,松散的紫發在風中飛舞,宛如飄絮。

“我有些乏了,讓我靠一會吧。”他輕輕斂眉,像是低低自語,又像是有些怆然。“無淚,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他身上只罩了一件月白的衫子,輕薄的貼在背上,清晰勾畫出每一節脊椎之間微微陷下的凹痕,沿着玉白的脖子,一路向下延伸,沒入緊束的窄腰。

明晃晃的日光從枝頭穿過來,散碎成一圈亮斑,印在寬大的衣擺上,風一吹就顯出纖瘦的骨架,白衣溶溶如同被攪碎的月光,更透出說不出的荏弱。

這樣的畫面仿佛一顆小小石子投入湖中,在君無淚心中泛起一道道漣漪,久久不能消散。他突然發現,原來眼前這個為自己撐起一片天地,身姿挺拔如青竹傲世的男子,并沒有自己想象中那樣強大到堅不可摧,也會露出這麽脆弱無助的神色,他的眼眶漸漸地濕潤了。

輕輕點頭,君無淚朝他靠坐過去,讓他枕在自己肩上。耳邊響起一聲輕嘆,低頭看過去,他眼下緋紅欲滴的淚痣,好像一滴永遠無法墜下的晶瑩淚珠。

不知怎麽,君無淚特別想要擁抱他,說不出緣由……

興許是他形銷骨立的身形讓人格外揪心,

興許是心疼他臉上的笑意淡得讓人心驚;

興許是因為分離被濃濃的思念纏繞心頭,

興許僅僅想用胸膛去溫暖他寒涼的後背。

君無淚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林間回響:“阿霏,你等我,等我想個法子擺脫這個變态的婆娘以後就去找你。你快回去吧,小心別讓那瘋女人看見了!”

回應他的是無聲的沉默,君無淚疑惑的低頭,發現他側首望過來,唇彎了彎,漾開淺淺的笑渦,眼眸蒙上一層氤氲水光。

“好,我等着你。”許久之後,他說的極慢,極清晰。

“無淚,我一直都在等你,等你回到我的身邊……”細密的睫毛輕眨,掩去了他眼底的倦意,化作了破碎的剪影。

他擡起頭,和煦的微風,卷起滿地的落花,遍地都是紅淚般的花瓣,宛若一滴又一滴晶瑩的淚珠。

天空,落下了絲絲雨線,成為天地帷幕中唯一的水墨,幽谧林園霧氣缭繞,空氣中帶着淡淡的海棠花香,沾濕了癡人的思念。

白霧中,凝望着少年離去遠行的背影,花霏白靠在樹上如被抽盡了氣力,艱難地閉眼。

不久,身後響起雜亂的腳步聲,他沒有動,也沒有睜眼,道:“你不必多慮,我自會信守承諾。”

未得到對方的回應,他略帶疑惑的仰頭,撞上魑女玩味的神色:“怎麽樣,這種絕望的感情,我想滋味一定很耐人尋味吧?”

她話鋒一轉,眼神輕蔑,“哼,原以為被妖王捧在心尖上的人,必定是個心思缜密手段毒辣的狠角色,要不然如何能爬上妖王大人的床上自薦枕席,想不到你只是個感情用事的愚蠢之輩,倒是我看走了眼。”

“盡管你天生便身負異禀,與常人不同,生得一雙心髒,幾乎百毒不侵。但被剜去一副心脈後,對你的身體必然損傷極大,加上我給你配的那些藥物已經徹底傷了你的先天元氣根本,何況,你現在身上……還懷有那樣的隐秘,以後不但會性情多變,敏感易怒,髒腑更比尋常人衰弱,已非長壽之相。”

“為了那小子做到這一步,真的值得嗎?”

花霏白自然明白她說的是什麽,卻沒有要答話的意思,形容冷淡,仿若未聞。

血蠱——雖然難解,卻不是絕症,然而解蠱之藥卻極難配制!

水晶桑榆的種子宛如蠱蟲一般霸道無比,需養在一副活人體內,每日吸收心血養分,直至七七四十九天後從人身上取出活心,再放入靈泉中方能開花結果,成為名震天下的絕世聖藥,不但能解千毒百病,更重要的能重塑體內經脈五行,提升靈力修行甚至逆天改命!

但服藥之人需連續服食養藥人的心頭血三月餘,才能逐漸的适應水晶桑榆強大的藥力,不至于筋脈盡斷瞬間斃命。

花霏白忽然晃神,耳邊浮現夢中那千回百轉的聲音,那麽熟悉,早已與自己的生命融為一處——‘有你守在此處,我的心無論走了多遠都會回來的。霏兒,你是我的,我亦你的,等我回來之後,今生,絕不相負!’

三生石上白頭盟,皆是無法逆轉的宿命,與他終是有此糾纏,逃不開,也躲不掉。凡塵之中,有的人,如別人生命中轉瞬即逝的煙花,有的人,卻會為這份短暫的緣分吊唁無盡歲月。

花霏白彎下腰,笑得渾身顫抖,就象一個處處裂紋的瓷器,也許再輕輕敲一下,就會整個崩潰,緋紅欲滴的小小淚痣,好像一滴永遠無法墜下的淚珠……

有誰知道,近千百年的孤寂,如行屍走肉生于塵世,只因答應了那個人,要等着他罷了。

“你答應過我,替他去蠱後就送他離開,絕不難為他。”花霏白看着她,等她一句承諾。

魑女皺着一對峨眉,終是不耐地點點頭。

“端上來吧。”他低聲吩咐一旁端着匕首守候的小仆,唇色淡得幾近透明。

握住匕首,抿緊了唇,花霏白對準自己心口的位置,一寸寸刺下去!

風吹過,滿樹的花雨,紛紛落下,漫天旋轉褪盡了鮮紅……

聽弦斷,斷那三千癡纏;墜花湮,湮沒一朝風霜漣。

花若憐,落在誰人指尖;誰焚煙,散了縱橫的牽絆。

水悠悠,繁華已過萬重;再回首,人生咫尺千山路。

《第一卷 完》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 完了。大家給點鼓勵的留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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