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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幾個時辰後——

長廊深處,層層紗幔之後,流出了嘈雜的聲響。

突然一聲尖叫劃破暮色,準确的來說更像是鬼哭狼嚎的嚎叫。

“哇呀,朱绶!你丫個沒良心的,下手那麽狠,真要從我身上撥下一層皮來不可嗎……?”

約兩秒鐘的沉寂後,再一次平地驚雷般炸了開來!

“哎喲,我的親哥哥呀!不就是半個月前偷了你一小罐趙光酒罷了,還有就是那麽小的一顆噠亞龍蛋,兩瓶夙夜羔,三株杜心蘭,四丸毒蠍子……至于讓你下這麽重手嗎?呀啊!救命呀,來人啊!快來救命呀……”

“我說你這摸我哪裏啊!媽呀,癢死我了,你還不如再抽了幾鞭來得舒坦呢!唉唉唉,別摸那兒呀……啊呀……哈哈哈!”

“君無淚!你小子把身板挺直了,別給老子亂動!”朱绶用力抹了把腦門子上的汗,豪氣的将衣擺朝身後一撩,一腳屈膝踹上床沿,指着榻上君無淚的鼻子落了狠話,“聽着!我警告你,下次做事再這般不經大腦的話,老子就犯不着費這奶奶勁給你上這千年難得的生肌膏了!直接抗卷草席幫你裹屍埋人,就算是對得起咱倆這些年的兄弟情分了!”

“哎喲喲……朱绶,好兄弟,好哥哥,好爺爺,好祖宗,算我求你了還不成嗎,快住手……啊!”

“君無淚!你小子是屬狗的嗎,居然還咬人?”

乒裏乓啷一番亂響,愣是折騰了大半個時辰屋裏好容易才安靜了下來,只是屋裏已是一片狼藉,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

朱绶撸了一把散落在額前的亂發,一屁股坐在了唯一還屹立在牆角幸免于難的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撈起一旁的冷茶一口氣就灌進肚子裏,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發幹的嘴唇,這才顧得上用力剜了眼榻上那個幾乎要了他老命,被自己用紗布包紮成了白胖饅頭的家夥。

“喂,我說小混蛋,你怎麽又得罪常閣老那個老東西了?那個老古板不但是地位最高的大閣老,脾氣還很是古怪,他要是認準什麽事兒八頭牛都拉不回來,怎麽瞧都不像是個搓圓捏扁的軟柿子,你說你惹誰不好怎麽偏偏去招惹他呢?栽跟頭了吧,非把自己整這副豬頭模樣,丢人都丢到大殿上去了,看你下次帶兵出戰的時候誰還拿你這個‘豬頭’護法放在眼裏。”

被結結實實包紮成麻花的家夥費力地扭了扭脖子,沖牆角那穿着黛青色長袍,眉目俊朗的男子努了努嘴,佯裝咳嗽了兩聲。

“……咳咳,我說你一晚上罵也罵夠了,氣也撒夠了,怎麽也該讓老弟我也喘兩口氣吧?唉,別光圖自己痛快了,把我撂着就不管了,也給我來上兩口吧。”

朱绶不屑地抖了抖腳,手支着腦袋,歪在椅子上端着煙槍很是享受地吞雲吐霧,壓根就不搭理他。

他終于無奈的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我的好哥哥,好兄弟,你就讓我抽一口吧,我這渾身上下疼得難受。”

朱绶劍眉入鬓,斜着一雙好看的柳葉眉,高挺的鼻梁将他襯得格外氣宇不凡,看了他一眼,拗不過他的耍潑無賴勁兒,把煙槍遞到他嘴邊。

當罂粟葉細密的濃香一點點滲入肺腑的時候,君無淚覺得血液裏叫嚣噴湧的疼痛仿佛遠去,一旦放松下來倦意襲來,軟綿綿地靠在枕榻上,一時思緒萬千。

想必自己酒醉後意亂情迷的那一吻是真的激怒了那個高高在上神一般的人兒,從此記恨在心,這才下令對自己重罰的,以儆效尤。

說來也是自己活該,兩個月前他剛剛榮升為大護法,率領妖域戰力最強的戰士成功重創了靈界大軍。

回城的那一晚,在那場轟轟烈烈的慶功晚宴上,自己一喝酒就高,抱着一壇子‘十裏西風醉斷腸’就耍起了酒瘋,在大殿上長臂一揮直指高椅之上的妖王,醉眼惺忪地朝他打了個飽嗝,高聲吟出了一首打油詩《美人頌》,讓一旁使勁兒沖他打眼色的朱绶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大殿中為助興燃起的迷疊香氣不但能增添酒趣,久聞之下還會讓人産生一種迷離幻覺,甚至激發人潛意識裏的欲望,做出一些超常的舉動。

所以,當他下意識的睜開雙眼,與一雙黑瞳輕輕相觸的那一瞬間,他便知道自己竟當衆輕薄了妖域第一尊貴的男子,因為唇上還殘留着那人濡軟的溫度,一嘗便永遠無法釋懷的美好。

一見鐘情,相見恨晚——俗套而白爛的劇情,在廣袤的妖域大地不胫而走,新鮮出爐的君護法大人頓時就聲名遠播。

妖域之主,絕對的王者,宛若烈火騰焰又似寒冬嚴霜,迷霧一般神秘男子如一枚火石砰地一下砸入了護法大人的心湖中……

你去大街上随便找只小妖精問問,有誰不知道,護法大人恬着臉,屁颠屁颠地追在妖王的後面,整個一人形橡皮糖,甩都甩不掉。他沒事就托着下巴,呈一副花癡狀,沖着妖王遠去的背影哀怨的嘆一聲:美人啊,可惜了。

“小混蛋,我說……你不會真喜歡上尊主了吧?”

眼前突然出現朱绶放大了若幹倍的俊臉,君無淚一晃神,腦袋一沉差點就撞向旁邊的床帏,好容易穩住了跌勢,還是因為傷口被扯開而疼得龇牙。

捕捉到他閃爍的目光和臉上瞬間顯得有些僵硬的表情,朱绶輕蔑的撇了撇嘴:“哎喲,瞧你小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不會真被老子說中的了吧?”

“誰說我喜歡他?”君無淚努努嘴,鼻子和眉毛擰成了一團麻花,配上如今他這副浮腫得跟‘豬頭’似的尊容,顯得尤為面目可憎:“我對鳴玉那是真愛!”

“什麽,你是認真的?!”

朱绶氣絕,一把揪住君無淚肩頭上的白色‘蝴蝶結’,力道大得幾乎能把他骨頭都搖散架了。

“喂,你到底長沒長腦子啊?尊主是什麽人,用得着我告訴你嗎,你小子活膩味了不成?你身為妖域大護法,厚顏無恥的向尊主頻頻示愛已是滿城皆知。如今外面都在瘋傳,說你妄想與當年的新君王平起平坐,七重域的衆妖們早恨不得将你食肉飲血了,更別提那些當初忠心耿耿的追随着新君王花霏白從‘墜塵潭’進入妖域的原靈界三大聖獸,如今已是幾大殿主了,你這麽做對他們來說豈不是一種公然挑釁嗎?”

“再說了,尊主是誰,是你惹得起的嗎?當年名震天下的靈界第一美人花霏白,千年之前曾為鳳凰鳴玉逆天改命,後來當天庭降下天雷時,又以身替之為他擋下了那一道擎天霹靂落入墜塵潭中,神力修為毀于一旦,身子虧損得狠了連床都下不來,深居白煦殿內院鮮好在衆人面前露面。結果怎麽樣?還不是人言可畏,最終落得了個十惡不赦,惡貫滿盈的罪名,不過短短幾年的光景便恩寵盡失,甚至還被……”

朱绶忽然聲量變細,四下眺望确定隔牆無耳後,才繼續說道:“想當年新王君對尊主可謂是情深意重了吧?輕則五脈俱損命不天壽,重則五雷轟頂斃命當下,可下場又是如何?平日裏倒是光鮮靓麗,榮寵不衰,被尊主捧在手心裏呵護備至,但為了堵住悠悠衆口,不讓有心之人抓住話柄,尊主要犧牲他的時候,還不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絲毫未曾顧念過昔日舊情,絕情得令人膽寒!離王君新喪才沒過半年,他便新納了新寵——幼墨公子,從此兩人形影不離,俨然一雙璧人。”

“即便今日尊主對你确有些興趣,豈能是真心的?不過是逗逗你,找點樂子罷了,你怎麽這麽傻,不撞南牆不回頭,究竟被什麽東西迷了心竅?”朱绶放開了他,擰着濃黑的眉毛,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幾下。

“再說了,尊主本元乃遠古神獸‘鳳凰’,命中注定只有唯一愛侶,且永世不改,可如今連風華絕代的第一美人花霏白都被棄如敝屣,真是……唉,哥哥如今坦白跟你說了吧,我不管你出于什麽目的費心地想要接近尊主,但你若心懷不軌,我朱绶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你!可如果你真的動了情,那兄弟我奉勸你一句: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否則注定後悔莫及!”

君無淚被他搖晃得快吐了,好容易緩過神來,眼前還盡是沒轉完的星星:“是,是,是!小爺我偷偷暗戀妖王,垂涎其美貌,在銀雀城中設計救下了妖王,成功潛入了妖域,處心積慮的成為了妖王身邊的小人佞臣,就是為了一親芳澤。”

他頓了頓,嘴角劃過狡黠的弧度:“上次慶功宴上,小爺我借着酒勁兒意圖指染了尊貴無比的妖王,結果落到了如今這副下場。這麽說,你滿意了吧?”

“君無淚!你小子那點花花腸子老老實實地在肚子裏擱好了,老子不稀罕,你若是缺人洩火,老子就找兩個小妖精扔你殿裏又有何難?你若只是貪玩,倒也無傷大雅,但別再執迷不悟的妄想得到尊主的恩寵了。”

朱绶略帶古銅色的肌膚,在晝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朗俊。

他支愣着腦袋,朝榻上的君無淚瞧了一會兒,忽地一指點在了他的眉心,仿佛手下是一顆爛白菜般使勁地戳了戳:“喂,我說,你最近吃了鬼獒蛋嗎?我怎麽覺得你樣子和過去不大一樣了呢?”

鬼獒蛋,盛産于第一域內壑塹崖的岩洞裏,吃了蛋胚不但能易容換形,還能改變身長體貌。

“我說大哥,你倒是輕着點呀,我腦袋暈得厲害啊!”君無淚哀嚎的聲音從牙齒縫裏擠了出來,“唉,對對,就是您老兒戳的這處特別難受。”

朱绶長袖一揮,掌中已多了一把銅鏡:“別鬧了,你自己瞧瞧。”

君無淚眨了眨眼睛,鏡子裏的鼻青臉腫的‘豬頭’也眨了眨眼睛;他歪着嘴做牙疼狀,那家夥也鼓着腮幫子惹人跟着難受半天。

“沒毛病啊,小爺我依然玉樹臨風,風流倜傥,氣度非凡,風采翩翩,人見人愛,轎見轎擡!”

一個爆栗在他腦門上炸開,随後朱绶放大的臉龐出現在眼前:“我是說眼睛,眼睛?!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變長了,且眼角上揚,越來越銳利鋒芒了?”

君無淚被說得一愣,這才認真的朝星雲裏的人影望去,許久未曾照鏡,如今面對面瞅着多少有點不自在,可正如朱绶所說,好像是有些不一樣了。

“……這眼神,倒是有點像一個人。”朱绶喃喃自語,眼中似什麽東西一閃而逝,“不可能啊,這倒是稀奇了,難道說相處久了,連這容貌也會……”

“是我眼花了,一定是我眼花了!哎呀,糟糕!我忘了剛從龍域帶回來的那條荷馬小龍還拴住門外呢,我得趕快帶它回去給它喂奶去呢!”

換話音剛落,只見一片黛青色的衣擺從門口閃過,人就一陣風似的跑得沒影了!

留下君無淚揉着自己被戳的泛紅的腦門兒,臉色慢慢地沉了下來,垂在身側的雙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深陷掌心,指骨發白。

屋裏剩下他一個人,君無淚才敢稍微顯露出一些真實的情緒。

幾年前,他解了身上的蠱毒,離開了閻沙幻境,穿越了三重業海,因為心中那個執念踏入了妖域大地,又在機緣巧合下結識了朱绶,倆人脾性相投,一見如故,很快成為了摯友。

自從服用了水晶桑榆後,君無淚發現自己體內迸發出來超乎想象到強大靈力,他憑借卓越的戰鬥力逐漸得到了妖域衆人的認可,短短不到兩年間便晉升成為了大護法,與大祭司并駕齊驅,成為享有妖域第一戰将封號響當當的人物,從此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高臺之上那個尊貴男子身邊,成為他的股肱之臣!終于,他又離自己的目标近了一步。

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眉眼,他想起近幾日鳴玉好像真的愛盯着自己的眼睛看,那一雙鳳目深沉而悠遠,眸子比黎明前的夜色更加黝黯不明,讓人琢磨不透。

君無淚有些失神,鏡子裏的人下巴的線條愈發分明,時光洗淨了他眼角少年的柔弱,筋骨日漸挺拔舒展,指尖觸碰上銅鏡,冰涼的感覺傳到了皮膚。

究竟他是想通過自己看到誰呢?到底誰才是他的軟肋,要如何才能真正獲得他的信賴,才願意把身家性命交付到自己手中,才能讓他嘗到用小刀細細的片割心髒,抛喂禽獸的感覺,不會讓那人……含冤九泉,死不瞑目?!

君無淚擡頭望向窗外,年輕堅毅的面容上掠過一道戾光,眼中閃動着難掩的殺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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