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君無淚醒過來的時候,渾身像是散了架,一點力氣都沒有。他試着動了動身子,下身有些疼,卻沒有了之前火辣辣般的撕裂感,看來被細心清理過,已經上好了藥。
碩大的床榻上只有他一個人,身邊的氣息冰冷,顯然那人已經離開很久了。君無淚想撐起身子卻發現手上發軟,頭重腳輕的厲害,索性也不逞強了,一松勁兒重新倒在床上,就着四仰八叉的姿勢盯着繁花似錦的天花板發呆——
那人骨節分明的手指,深邃魅惑的眉目,以及被圈在他胸膛扼腕般的窒息感,熾熱的氣息從他白玉般的肌膚上傳來,那如洪水般襲來的快感沖進四肢百骸,如一匹脫缰的野馬,在他心裏掀起了波濤……
最近這一個月仿佛就像是一場夢,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一次主動示好竟換來了鳴玉如此熱情的纏綿,整夜的蝕骨銷魂!
君無淚懊惱的抓了抓頭發,想起兩個月前被鳴玉招進了玉髓宮,自己就沒有離開過。白天悶了就把妖王的玉髓宮折騰得雞飛狗跳,夜裏承受着鳴玉給予的全部熱情,享盡了肉體與靈魂可達到的巅峰極致。
這些天可真是把他累壞了,身體累,心更累,這些天來亂七八糟的事情在腦子裏盤根交錯,愈發理不清頭緒。待在那人身邊時間越長,他越看不清那個人。
鳴玉對他态度暧昧不明,相處時也帶着三分深情七分挑逗,看着他的神情總帶着淺淺的嘲弄,淡淡的輕浮,但是夜幕下,指尖在他身上留下的溫度又是如此真實。
每當君無淚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鳴玉總會停下動作望着他,雙手來回撫摸着他的後背,輕輕撥弄他潮濕柔軟的頭發,不含欲望溫柔的淺吻,一遍遍,帶着些珍視和小心翼翼的讨好,讓他有種被鳴玉真的愛上的感覺。
只是當你覺得他的目光已駐足在自己身上,自己輕輕伸手,就可以碰觸到他的內心時,他又毫無眷戀的轉身走遠。有時候,君無淚會想,在□□上他給予自己的溫柔到了極致,也是一把最能傷人的利刃。
他敏感地察覺到了自己內心一點點的變化,卻無力抵擋,更無力反抗,一顆心漸漸脫離了自己的掌控,如今事情的發展已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一切朝着不可預知的方向走去。
這時,門外傳出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果然不出所料,一塊熱氣騰騰的帕子就糊在了他的臉上,君無淚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但對方粗魯的擦拭還是讓他忍不住哼唧起來。
“我的好琦兒,輕着點兒,我的皮都快被你擦掉一層了。”
誰知道不說還好,說了反而加大了對方手上的力道,不像是在服侍自己淨面,倒像是搓一塊木頭樁子。這下子什麽倦意都擦沒了,君無淚伸手按住自己臉上肆虐的手,無奈地睜開了眼睛。
只見床邊立着一個少年摸樣的人,鵝黃色的袍子襯得他皮膚白皙面容清秀,發髻梳在腦後窩成一撮小巧的筍包,身子骨尚且青澀,這個人就是玉髓宮十常侍中為首的大侍兒,卻已經跟在鳴玉身邊多年,小小年紀就成為了妖王的大總管,連七重域的各殿閣主們都對他恭敬三分。
“下奴不敢,護法大人言重了。”雪琦恭敬地矮了矮身,收回了手中的帕子:“只是時辰已經不早了,下奴鬥膽懇請護法大人梳洗用餐,否則太晚進食對身體無益。”
雪琦幾句話說的不鹹不淡的,姿态也很是恭敬,但卻讓他半點反抗不得。君無淚也不惱,依舊保持着四仰八叉的姿勢,如一只待宰的豬一樣哀嚎着:“好琦兒,我不是不肯起床,而是确實是起不來,別的倒是沒什麽,就是這屁股吧賊疼,要不你發發好心,給我搭把手吧?”
估計對君無淚這種無賴态度早已習慣了,雪琦冷着臉把他從床上扶起來,開始為他更衣,手法很是娴熟。享受着來自少年的服侍,君無淚也樂得輕松,索性布偶似的任其擺布,再加上對最近幾夜鳴玉愈加猛烈的攻勢,他也的确有些吃不消了,渾身上下除了酸就是疼。
洗漱完畢之後,君無淚坐在了銅鏡前讓雪琦為他束發,期間過程不便贅述。其實,就連君無淚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時得罪了這祖宗疙瘩,從他踏入玉髓宮的那一天起,這小祖宗就沒給過他好臉色,不是茶燙口,就是飯菜素得厲害,連半點葷腥都瞧不見,好好睡個午覺還會被他打攪數次,上茅房不給送手紙,習字作畫時總會打翻硯臺,就連服侍他沐浴的水都能把他一身豬毛給燙下來!
無法與自己的“衣食父母”融洽相處,是天底下最最糟糕不過的事情了。可是他與雪琦無冤無仇,也不知道怎麽就得罪了這個小祖宗。
記得,第一次見面還是在于鳴玉翻雲弄雨之後的那個清晨,那時也如今日一般一個躺在床上,一個站在床下,自己一張熱臉皮貼了冷屁股。
君無淚真是想不通,為什麽這個在鳴玉面前乖巧可人的少年會如此惡整自己。那感覺怎麽說呢?不像是與自己有仇,倒像是要為某人出口怨氣似的,手段幼稚卻談不上陰險,還真讓人怨恨不起來,反而與他鬥智鬥勇會讓君無淚覺得時間沒那麽難以打發,也不用一個人鑽牛角尖了。
坐在銅鏡前,君無淚被雪琦‘伺候’得龇牙裂嘴,一張臉皺成了苦包子,期間被扯發數次、揪發數回、拉發數遍、斷發數根,武鬥了數個回合才算是把頭發梳好了,讓他大松一口氣,視線不經意落在了鏡面上,忽然有片刻的恍惚。
鏡子裏的人面容俊朗,棱角分明,少年時略圓的臉蛋也拉長了不少;五官還是過去的樣子,眼睛還是眼睛,鼻子還是鼻子,只是組合在一起卻變得格外的惹人注目,靈動十足,宛如一朵迎風搖曳的昙花綻放出了耀眼的光華,整個人仿佛突然蛻變了似的,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張力,氣質越發的鋒芒外露了!
君無淚掏了掏耳朵,鏡子裏的人也掏了掏耳朵,他挖了挖鼻孔,對面那人也有樣學樣,鏡子裏那張臉做出了各種猥亵、搞怪的摸樣,實在是滑稽極了。站在他身後的雪琦忍不住在心裏翻了個白眼,用一種看白癡的目光看着自得其樂的家夥。
清粥小菜,倒也香甜可口,當然如果能忽略那鹹得嗆死人的醬菜碟,以及桌上苦得一塌糊塗的龍岩苦丁茶的話,确實不錯。用過了早點,君無淚覺得五髒六腑都被暖暖地熨燙了一遍,舒服的要命,渾身充滿了能量,走到院子裏紮起了馬步,一二三四五六七的開始了一日的晨練。
說來也奇怪,自從幾年前的某一日,他莫名其妙的被魑女那個惡婆娘扔出了閻沙幻境,就發現自己和過去有些不同了。先是原本空無一物的丹田內逐漸聚集起了靈力,而且随着他年紀的增長也越發的精純厚盈,近一段時間更是如開閘洩洪般從他的四肢百骸裏湧來。如今他不得每天運功三個時辰吸收這一股異常強大的力量,若任其在體內橫沖直撞,非得被它沖擊得血脈偾張,在體內爆裂不可。
接下來,就是他的容貌,如果不是那天朱绶的調侃,他大概到根本不會留意到這種變化,準确來說應該是氣質,與過去截然不同的那股靈氣,這些都是從他被魑女逼着喝了那碗飄着暗香,由“水晶桑榆”的果實熬制的解蠱湯藥後,才逐漸顯露出來的。
君無淚一直疑惑于魑女對自己的态度,一直換着花樣的不讓自己好過,害自己嘗盡了苦頭,不是蒸鍋爐,就是紮毒針,要不然就是喂他吃熱騰騰的黃連松餅。可是就在他到閻沙幻境一年之後,那個惡婆娘竟然用鎮境之寶,三界如雷貫耳的第一聖藥“水晶桑榆”的果實喂了自己,簡直是跟逼和尚吃肉、尼姑偷漢子一樣令人萬分費解。
但是如此深奧的問題指望君無淚拍拍腦瓜子就能想出來根本就是白瞎,所以他也只是稍微象征性的在腦袋裏過了兩圈,就舉白旗蹬腿了,反正白給的好處不要才是真傻呢,至于對方有什麽企圖,出于什麽動機,他也懶得琢磨了。
再說了,那什麽破聖藥放了上千年了,都不知道會不會過期,衛不衛生呢,也不知道吃了有沒有毒,會不會有副作用。嗨,反正大不了腦袋一顆,小命一條,誰有本事拿去就是了。
做完了早課,靈力在體內運行一周似乎又充盈了不少,君無淚接過雪琦遞過來帛巾淨了手,回屋沐浴後換了衣服,打算出去走走。
走了沒有多久,他眼前出現了一條寬闊的河道,潺潺溪水打着浪花從面前流過,兩岸翠綠的樹蔭間布滿了不知名的野花,一簇簇淡雅潔淨的花朵映入眼簾,仿佛一片花的海洋,沁人心脾的香氣在空氣中流動,莫名的撫平了所有躁動不安的情緒。
這美景無疑是由高階的幻術幻化而成,且能都随着施法人的心境有所變化,說白了就是只要施法人願意,即便是晴空萬裏豔陽高照,或者是山洪傾瀉狂風大作也不過在他一念之間。可以在玉髓宮範圍裏使用如此高階幻術的,用腳趾頭想一想也只會是那一個人。可是妖王現在不應該在主殿議事嗎,怎麽會留在宮內呢?
君無淚四目眺望,果然看見守在遠處的妖王的親兵連,将前方一片樹林所在圍住,如此一來他心中的猜想基本八九不離十了,他回頭看向雪琦:“鳴玉怎麽會在這裏,他不是應該在閣內與閣老們議事嗎?”
雪琦小臉板正,少年老成的刻板摸樣讓君無淚覺得挺有趣,他先對自己行了半禮,甕聲甕氣的說道:“回大人的話,主上并未上殿議事。今日是主上一位故人的忌日,幼墨公子一早便随主上前往拜祭過那故人,如今正與主上在前面那片樹林裏歇息。”
“故人嗎,是誰?”君無淚挑了挑眉頭,難道會是花霏白,他心裏腹诽。
“恕下奴不知。”雪琦眉眼低垂,語氣依舊清清冷冷。
知道問不出來,君無淚索性就不問了,只是不知為何聽到‘故人’二字心裏有些怪怪的。他擡頭看向遠處那片樹林,心中一動,舉步走了過去。
繞過了身材魁梧的親兵連,君無淚将身形掩在一塊形狀嶙峋的怪石後,從他的角度可以清晰的看見那一株巨大的桃花樹下的兩道人影……
桃紅斑斓的龐大樹冠遮雲蔽日,宛如一團濃郁的紅霞将兩人罩住,彎曲的枝幹仿佛自己有了生命似的盡情的舒展,郁郁蔥蔥的花枝被壓彎得垂下了頭,還有些落入了泥土中與地結成了連理枝。
一襲靓麗紮眼的孔雀藍映入了眼簾,幼墨坐在樹下撫琴,身姿綽約,動作行雲流水,轉軸撥弦輕挑慢撚,舉手投足之間盡是難掩的情意。
他擡眉低眼,雙唇輕啓,幹淨的嗓音在弦樂聲中靜靜流淌,琥珀色的雙眸微揚,一曲《引魂吟》流瀉而出,一字一句皆唱得婉轉纏綿,風亦流連,水亦回旋。
過了一會兒,只聽樹下傳來一陣低吟,和着節拍頌唱着古老的祭謠,與幼墨溫婉的唱法不同,悲怆的音色卻由舌尖滑出,如一潭陳年的醇酒,帶有化不開的苦澀、悠遠。
原本垂首撫琴的幼墨忽而擡起眼,目光灼灼的望向從樹下走來的人,眼眶微濕,指法一亂,竟彈錯了幾個音節。
風起了,殷紅的花瓣雪片一樣被卷入了破碎的漩渦裏,紛紛落下,亂撲人面,打的人睜不開眼睛。樹下那人只穿了一件黑綢的單衣,廣袖敞領,黑發雪膚,在紛紛揚揚的漫天花海中,渾不似真人。
鳴玉踏花行來,披發赤腳,颀長的身影在一片蒼翠中孑然而立,僅那一席背影足以激蕩人心。他手持一樽白玉酒盞,搖搖晃晃的走向那撫琴的幼墨,人看上去已經醉了六、七分,随着悠長的琴音,一句句‘歸去’,一聲聲‘來兮’,斷斷續續的低吟,帶着道不盡的蕭瑟與蒼涼,傾訴着那段消逝在歷史長河中的遠古記憶。
他舉起手中的酒盞,踏着舞步,側頭向天,衣帶當風,黑發飛舞。開始時細細縷縷,零零星星,好像天邊一朵支離破碎的雲絲,漸漸地,聲線拔高變得高亢。
身後所有的親兵全部單膝着地,仰面朝天,齊聲合唱着那一首安魂曲,重重疊疊直傳雲端,歌聲雄壯而洪亮,一浪高過一浪,是紅塵外的氤氲浮生。
天空中飄起來朦胧細雨,絲絲成線,從雲端墜落,雨霧将天地相連分不出邊際,花瓣上滾動着晶瑩的露珠,被送入風雨中随着節奏而舞動。天際傳來一陣雷鳴,如若神祗敲響了遠古而來的編鐘,衣襟翩翩,踏着鼓聲緩步行來,天地黯然。
鳴玉的長發濕潤,水珠在發絲上晶晶發亮,黑色的綢衣已被雨水濕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流暢的線條。他仰頭飲盡了杯中的瓊釀,手一松,空樽落地,碎了一地琉璃晶瑩,餘韻久久不散。
在他身後,幼墨原本已離弦的手懸在半空,伸向那孑然天地之間唯一那襲黑衣,終沒有碰到那人衣衫一角,仿佛那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不忍觸及,亦沒有交集。
鳴玉赤足朝前踏了兩步,如一竿孤立在雨中的蒼竹,緩緩擡起手臂,一串串缭眼奪目的紅豆從他指尖滑落,一顆連着一顆,圓潤飽滿,嬌豔剔透,被風卷入雨沫化作一滴又一滴的相思淚,重新降臨大地,仿若蒼天潸然。
別時酒醆照燈花,知我歸期漸有涯;
雲安麴米今何有,寂寞誰憐酒盞空。
一曲引魂吟,無語淚先流,錦書難寄,人比黃花瘦。
人難留,夢難留,韶華流逝,物是人非,紅塵淚始幹。
君無淚久久無言,胸口像壓了塊石頭,傳來針紮一樣的陣陣刺痛,沉重得喘不過氣來,連自己是怎麽離開的都不知道,腦中亂成了一團,久久無法平息……
作者有話要說:
元旦連續3天更新,你們不留言不厚道哦,祝各位看官元旦快樂,2017年幸福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