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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徹夜煙雨迷蒙,絲竹聲聲,直到第二日清晨天氣才放晴了,太陽從雲端露出了一小半臉,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橙黃,光灑大地。

窗外,一片桃色連成了香豔的海洋,綿延數裏。風起,花瓣接的連落下,在空中回旋飄舞,細雨過碎紅飛,一片片花瓣落到了河面上,成了小魚的花傘,水露滾動,嬌嫩潤澤。

淡淡的香氣飄入屋內,沁人心脾。

君無淚用力咬了一口肉包子,擡頭望向八仙桌的另一側,坐在他對邊的鳴玉,正慢條斯理的挖了一勺熱粥嘗了嘗,眉頭微蹙,随即推開碗不願再碰了。

“拿開,明知道我不愛吃這寡淡無味之物,為何還呈送上來?”鳴玉不耐地敲了敲桌子,不怒而威。

君無淚愣了愣,不知該如何接話。

眼前這個場面,是他始料未及的,雖然不是第一次同桌吃飯了,但多少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若是放在半年之前,他決計不會相信自己有一天,會與鳴玉大白天關在屋裏‘不睡覺’,僅僅是一人一頭坐在八仙桌旁,‘衣冠楚楚’你侬我侬的吃一頓熱騰騰的早餐。

近半年以來,無論兩人多麽親密的共處一室,甚至在激情之後抵足而眠,鳴玉都沒有對自己表露過除卻□□之外其他的欲望,甚至不屑于解釋将他留在身邊的原因。

沒有溫言撫慰,沒有稍微降低姿态的示好,甚至連簡短的交談也無,更談不上濃情蜜意恩愛癡纏。他與鳴玉的相處模式幾乎都是一見面就滾床單,一睜眼人早就拍屁股走了,然後再見時兩人繼續滾床單,下了床更是楚河漢界,半點交集也無。

可是自從上個月,鳴玉肅清了山魈王叛亂從第七域外回來以後,态度就有了明顯的改變,讓人搬了張八仙桌放在屋內,每日與他同食共寝,連批寫公文也都一并在玉髓宮中處理了。這些變化讓君無淚感到欣喜,連壓抑的心情也輕松了不少,不由恢複了幾分平日的那讓人恨得牙癢癢的痞勁兒,在鳴玉面前也越來越放得開手腳了。

只是妖王性情多變,敏感易怒,上一刻興許還是陽光明媚、氣氛融洽笑意融融,下一刻就已是烏雲密布、碰觸不得的點火炮仗。經過這大半年時間的相處,君無淚漸漸開始吃準了他的脾氣,其實冷情的妖王大人并不如傳聞中的殘忍狠戾,那執拗又別扭的性子反倒有幾分孩子氣的可愛,讓人忍不住想要逗弄一下。

果然,今日醒來後,鳴玉對他便是愛搭不理,早床氣還不小,搞得一衆仆役緊張地伺候着,屋內氣氛都顯得十分壓抑。這不,不知又是哪裏得罪了他,坐在飯桌上他就沒有過好臉色,均是嫌棄調味不佳,不對他的胃口,急得雪琦進進出出換下了六、七道膳食,小臉都跑的紅撲撲的。

“主上,這道糯米山藥粥是用續斷、杜仲、菟絲子、桑寄生以水煮去渣取汁,後輔以糯米及搗碎的山藥共煮為粥,具有安……”雪琦頓了一下,眼神有些游弋:“安神滋補,驅乏強體的功效。昨日主上傷了神,元氣有損,望主上能保重玉體,多少吃上一些。”

盡管雪琦說得苦口婆心,但收效甚微,鳴玉并不買賬,也不動筷子:“不必再說了,我不餓,撤了吧。”

“主上……”雪琦心下焦急,對态度強硬的鳴玉卻也無法,便把視線轉到君無淚身上來。

見平素與自己不對盤的少年,清秀的小臉愁得包子皮似的,在鳴玉背後一個勁的猛瞅着自己,黑丢丢的眼珠充滿了懇求,讓君無淚差點沒噎着,咳嗽了兩下又給自己灌下半碗茶好容易緩了過來。

這小子居然佯裝可憐,擺明是看看準了自己吃軟不吃硬的驢脾氣,篤定自己不會坐視不理會開口勸說不成?只可惜他打錯了這如意算盤了……

“你真的不吃?”君無淚拉着凳子朝鳴玉靠了靠,把油乎乎的手指往身上蹭了蹭,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鳴玉懶得理他,态度冷淡,猙獰的鬼面具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非但不覺驚悚,反倒讓人有些移不開眼。

君無淚眉眼彎彎,蹭了過去,端起他面前的粥不客氣地大口喝了起來,站在身後的雪琦根本來不及阻止,就聽見君無淚啐了一口,龇着牙嚷道:“呸呸,這是什麽東西?!哪裏來的廚子,下手真重,打翻了鹽罐子不成?”

原本厭惡的瞥了一眼桌上的精致透明的棗泥糕,鳴玉正待要發作,忽然被君無淚的滑稽表情給逗樂了,斜飛入鬓的長眉一挑,比夜還深的眸子裏似乎有了些笑意。

“吃些甜點漱漱吧。”鳴玉白玉般的指尖朝那白胎青花的小碟一指,鳳目微凝,似有期待。

滿嘴鹹苦的君無淚再顧不得做他想,撈起一塊棗泥糕就大口嚼起來,很快眼神便不對了,不一會兒就泛起淚花,忙不疊的将口中甜膩得過分的點心吐出來,用茶水拼命漱口,這才明白原來自己上當了!

“來人啊,看來君護法吃不慣這裏的早點,沏一壺雪枞毛尖過來。”

鳴玉唇角上揚,對他的表現很是滿意,竟拿起筷子夾了兩塊雲片酥放入口中,似乎心情不錯,這讓雪琦大為振奮,忙前忙後的為他布菜,歡樂得猶如一只喜鵲。

灌下兩大碗毛尖茶的君無淚瞪着眼,趴在八仙桌上不說話了,憤憤不平地嚼一勺蛋羹,目光又落在了斯文的吃着棗泥糕的男子,不知不覺看癡了。

裹着厚重皮裘的鳴玉風姿秀逸,端坐在八仙桌旁,濯濯如春月柳,赤紅鬼面具下的下巴瑩白如玉,水潤的唇際微微翹起,竟生出了從未有過的妩媚,惹人侵犯。

君無淚想起前幾日,雪琦曾隐晦的拜托自己平日裏不要惹鳴玉憂心,能多顧念着他的身體,心裏忽的一突。即使神經大條如自己,也察覺到最近鳴玉的狀況不佳,盡管他平日裏掩飾的很好,但作為枕邊人,君無淚還是發現他身體有些虛弱,精神不大好,嗜睡厭食,聞不得稍微油膩一點的氣味,體溫比尋常時要高一些。

盡管不敢肯定,但自打上個月鳴玉從第四域回來之後便沒什麽精神,君無淚估摸着大約是他肅清熾鬼王叛亂的那一戰耗損過甚導致的,只是不知什麽原因這次恢複得很慢,日日進補仍不見太大的成效。

君無淚從來沒有想過眼前這個妖域的絕對霸主,自己一門心思伺機複仇的對象,竟也會有此疲弱之态。因為在自己心中,他仿佛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神一般的存在,一時間內心很是複雜,詫異之中混雜其他不該有的情緒,隐隐不安。

鳴玉用錦帕擦了擦嘴,就着雪琦端着的茶水漱了口,回頭一看,發現君無淚正呆呆地望着自己,鳳眼微眯,語調有些冷硬:“不要這麽看着我,我還沒死呢,不需要你的瞻仰。”

君無淚渾身一個激靈,臉上有些局促,本能地想掩飾自己的情緒,佯裝咳嗽了兩聲。

鳴玉不再看他,讓雪琦傳人将餐具撤下,複又開口:“聽說你昨日支開了侍奉的人,悄悄的把鐵蛋帶出殿去了?”

“……哦,其實就是帶它出去遛彎兒,我看它天天被好吃好喝的供在樹上,不飛也不跑,不是打瞌睡就是打飽嗝,連翅膀都懶得撲騰兩下,我擔心怕它胖得站不住了,又像上次似的一頭栽到地上把腦門砸一包,這才想着給它找點樂子解解悶,活動活動身子。”

“是嗎?我怎麽聽說它回來以後不思吃喝,連平日裏最愛吃的珍珠果子都提不起興致,不僅毛色暗淡,連屁股上的翎羽都掉了不少,蔫蔫的打不起精神來呢?”

鳴玉的指尖輕敲着桌面,面上依舊看不出來什麽,可是語氣越是平靜,越讓君無淚心裏犯嘀咕,有些揣摩不透他的心思。

若說,眼前的男子親自下旨将自己昔日的情人千刀萬剮,殘忍無情,為何又會對舊情人飼養的一只雀鳥關懷有加,把它放在玉髓宮的後花園裏,好吃好喝的供着?這事已經困擾了君無淚許久,百思不得其解。

鐵蛋是花霏白生前最鐘愛的寵獸,對它百般悉心照顧着,一只又蠢又呆的鹧鸪被養成了走兩步就喘的富貴相,平日裏它只與花霏白親近,任何人都無法近身。

可是讓君無淚費解的是,自從花霏白被處決後,這只畜生表現十分反常,居然對弑主的仇人親昵依賴了起來,把舊主忘得一幹二淨!

君無淚看不得它奴顏媚主的糟踐樣,早就想将這只吃裏扒外的叛徒拔毛剔骨,炖成一鍋肉湯了。無奈平日裏這個畜生被鳴玉看得緊,自己無計可施,昨天好容易尋了個機會把它帶出殿去。因為還不到與鳴玉翻臉的時候,他才忍住沒下狠手,只是讓那小東西嘗了點苦頭罷了,沒想到鳴玉這麽快就得了消息。

“是它自己不小心落的水……”

“住嘴。”鳴玉鳳眸一揚,面容肅穆:“君護法持寵而嬌,從今日起一個月禁足白煦殿,不得擅自離開一步。”

言罷,鳴玉側目,眼神轉冷:“記住,永遠不要對我說謊。”

他起身向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留下一室的空寂。

作者有話要說:

哦~~請你們不要再糾結6年前什麽的問題了,不是說好要一起往前看嗎?扶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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