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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一夜無夢,酣睡至黃昏,他才悠悠醒來。

夕陽傾斜入室,屋裏除了自己空無一人,那抹熟悉的冷香也早已消散在空中。

君無淚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傷口已經被清理上過藥,用厚厚的紗布裹實了,估計用了上好的傷藥,居然都不怎麽疼了。

他望着天花板發愣,恍惚了一陣,漸漸想起來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為了能趕上鳴玉的生辰壽宴,自己帶着滿身的傷,從藏龍谷日夜兼程趕回萬妖城,用搏命換來的‘蒼淺血’再現‘萬桃春不老’的盛景,只為換得那人一個真心的笑容。

卻不曾想……原來一切都是徒勞,複原紫金桃樹根本不需要什麽能使‘萬物生的神龍血’,那只是一個少年任性的謊言罷了。

回想起前一夜,漫天飛絮的深夜穹幕之下,随風搖曳的紫金桃樹旁,男子展開雙臂,清麗的湖藍色倩影如一只輕盈的乳燕,欣喜的撲進男子懷中,蒼白的小臉揚起,挂着一絲淺淺倦怠的笑意,灼灼的目光凝望着男子,專注得仿若這世間再無他物一般……

那樣的少年,即便對自己說了謊,也讓君無淚心裏恨不起來。

愛一個人,又有什麽錯呢?

在白煦殿傷的日子裏,君無淚居然一次也沒見過鳴玉,他似乎很忙碌。

剛開始沒什麽,時間長了,他不由疑窦重生,好幾次逮住雪琦想要問下最近萬妖城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卻被對方堵得無話可說。

每當他問起,雪琦總是畢恭畢敬的重複着同一句說辭,說尊主吩咐過,請大人安心養傷便是,其他的琦兒一概不知。只是那小少年繃着一張白瓷般的小臉,恭敬的态度中總流露着絲絲銳利的譏诮,雖不明顯,但也沒有加以掩飾。

身邊換了一批玉髓宮的人,他一切吃穿用度比過去還要細致舒适,晚上巡邏的護衛也增加了不少人手。盡管有種被蒙在鼓裏的感覺,但漸漸地,他也就不再追問鳴玉的去向,閑來無事自己找點樂子,倒也過得怡然自得,十分自在。

早起後,到院子裏打一套健身拳,順帶逗一逗笨鳥;午後打着飽嗝,叼着根牙簽調戲少年老成的大侍兒,逗一會兒悶子消消食;晚飯後,在庭院中要一壺七月桂花酒,自斟自飲,也是風月無限;臨睡前,在被窩裏玩一會兒手影,倒也還算自得易趣。

君無淚想着反正鳴玉把自己放在這裏,自然有他的打算,怕有些事情不願意讓自己參與,索性便安心待在白煦殿中,省得讓他為難。

直到三個月後,第六域的煉妖塔□□,君無淚終于走出了白煦殿,作為護衛之一随妖王前往平亂。

出發的那一天,萬裏無雲,豔陽高照。

遠遠看着城門口那一對璧人‘執手相看淚眼’細訴離殇之情,他忍不住在心裏吐槽,又不是什麽生離死別,那倆人至于這麽秀恩愛嗎?

巍峨的城門下,一抹靓麗的寶藍色身影從奔馳的白馬上翻身而下,單膝跪在華麗的車辇前,身上只着了一件雪蠶錦緞中衣,發絲洩了一地,揚起的小臉白的有幾分憔悴,琥珀色的水眸中掠過一抹憂色。

“尊主,請允許幼墨一同前往平亂。”

“你族一脈靈修與常人不同,需破而後立。墨兒,你才剛散盡了靈力,要從奇經八脈中重塑內息,正是靈力修煉的關鍵時刻,怎能到處亂跑。”鳴玉不滿地掃了一眼跟在他身側的小厮,小厮吓得汗流浃背。

“別胡鬧,快回去閉關靜心修煉。”轉向少年的眼神柔和了許多,有一絲寵溺的味道,鳴玉喚人取來一件雪白貂皮披風為他披上,“今日,我帶這六千人前往,難道還護不得我的周全?”

“可是最近幾個月,好幾撥刺客夜闖玉髓宮,上一次還險些傷着你。”幼墨固執地盯着車辇上的人,全然不放心的表情,“讓我跟在你身邊,否則我又怎能安心!”

“那日只是僥幸,絕無下次了。”清風豔陽之下,鳴玉微微揚起下巴,紅色的鬼面具熠熠生輝,聲線慵懶,卻有種君臨天下的氣勢,讓衆人為之折服,“如果連那一千惡鬼都收拾不了,我又如何服衆?!”

“衆将聽令,出發——”

話音剛落,長長的車隊浩浩蕩蕩的出發了。當君無淚騎着馬經過藍袍少年時,低頭望向身形纖細少年,忍不住調侃道:“喲,瞧你的臉色,怎麽比我這養了個把月傷的人還差呀?小孩子還是別瞎折騰了,乖乖在家修煉吧,小心別走火入魔了。”

幼墨站在臺階下,擡起頭,風輕撫而過,浮動他披散的長發,琥珀色的眼眸明媚而哀傷。那一刻的他,不經意間流露出不知所措的樣子,就像一頭落單的小獸,手輕拽着雪白的披風,眼神中有一絲彷徨無助。

君無淚胸口一顫,連忙握緊了缰繩,果斷決定以後不能再逗小狐貍了,這種欺負小孩子的罪惡感太強烈了。

“尊主不讓你插手宮中之事,是為了保護你,最近萬妖城不太平。”幼墨微微垂下頭,忽然開口道,“望你能念在尊主對你一片維護之心,一路上對他多加照拂。”

君無淚微微一愣,随即明白,這個驕傲的少年肯如此低聲下氣的求他,都是為了前面車辇上的人,心髒有些沉悶,泛出一點酸酸的滋味。

“這個自然不用你多說,我分內之事。”

君無一揮馬鞭,揚長而去。

離開萬妖城後,他回頭眺望,太陽陷入了天邊的雲層裏,雲層被染成了紫檀色。

背後那一抹纖細的人影在巍峨的城門下久久伫立,凝望着大軍離開的方向,最終,變成天邊一個小黑點……

千裏煙波,暮霭沉沉。

雖然身為親随,君無淚卻不能與鳴玉待在一個馬車上,只能對着前方那個由十二匹駿馬合力拉動的華麗車辇望而生嘆,這有錢人的排場就是不一般啊!

車身大的能容納下五、六個人,黑色饕餮圖騰的幔帳,奢華瑰麗,卻又肅穆冷凝,車子碾過黃沙土路,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車辇被六千甲胄護衛簇擁着,邁着整齊劃一的步伐,一行人身後揚起了滾滾的黃沙。

經過了多日長途跋涉,君無淚終于随着大軍抵達了第六域的煉妖塔外。荒蕪雜草之中,皆是大片大片的焦黃,空氣裏彌漫著血腥的味道。

眼前,黃沙中,是一座搖搖欲墜的擎天九層高塔,裏面妖光沖天,風聲鶴唳之中隐隐傳來凄厲的哭聲。

留下大批人馬守在塔外,鳴玉帶着近衛一行五十人進入了塔內。

第六域的九層煉妖塔,所煉之妖都是活了幾百年上千年的毒物,按照法力長弱分別關在第一層到第九層,越是往上越是劇毒。最底下一層可能有近三百只妖怪,随後逐層遞減,直到第九層只關壓着最毒的一只獨眼青龍巨蟒。

在半月之前,煉妖塔被人下了強大的陣法,每一層的守塔侍衛被偷襲,整個九層煉妖塔一片血雨腥風,大妖吃小妖,物競天擇在這裏體現得異常殘忍。

君無淚站在一片殘肢斷臂中,惡心的只想反胃,空氣中迷茫着濃烈的腐臭,他捏着鼻子用手中的□□挑開一個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妖怪,快步追上鳴玉的腳步。

随行的五十人都是妖域靈力最強的高手,他們訓練有素,一入妖塔就形成了明确的分工,很快就将前三層的衆多妖怪鎮壓住了。只是越往上走,妖怪的數量雖然銳減,但每一只毒物都能以一敵十,輕慢不得,因此速度也就慢了下來,抵到第九層的時候,已過去了整整三日!

第九層,獨眼青龍巨蟒是最最棘手的大妖怪,千年前曾經是玉素真人座下大弟子,後來因為品行不端霍亂天庭,被玉帝打下了妖魔道,幻化成為一條青龍巨蟒,從此被關押在這座煉妖塔中,成為了九層妖塔的毒王。

君無淚站在第九層,眼前的景象讓他屏住了呼吸!一條近二十米的青龍巨蟒盤旋在塔中間粗大的石柱上,雙眼大若銅鈴射出赤紅色的幽光,嘴吐着黑色的吐芯子,不斷發出嘶嘶啦啦的聲音。

“你退開些。”鳴玉沒有回頭,低聲說道,聲音沒有了之前的從容,“記住,不要看它的眼睛。”

此時,跟在鳴玉身邊的就只剩下君無淚一人,這話顯然是對自己說的,他提槍踏上前兩步,擋在鳴玉身前:“讓我來對付這個妖物。哪裏有侍衛閑站着,讓尊主拼命的道理……”

話才說到一半,忽然覺得肩上三處大xue被點,君無淚四肢一麻立刻動彈不得,驚疑不定地看着一片黑金暗紋衣袖掠過眼前,朝中央的石柱飛過去。

氣浪卷起長長的發絲,鳴玉快速結出一道道繁複的手勢,純厚的靈力化成一道金黃光束從掌心射出,直奔青龍巨蟒的雙目,只聽一聲尖厲的哀嚎,君無淚眼前炸開一圈刺目的白芒。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快到君無淚都反應不過來,努力睜大眼睛盯着那個一身黑衣的颀長的身影,忘記了呼吸。

鳴玉所擁有的雄厚的靈力,見過一次的人都會感到非常震撼,他是妖域的絕對王者,一般人永遠難望其項背,天神一般的存在。

光芒減弱,青龍巨蟒疼痛難耐,扭動着龐大的身軀,赤紅的雙目血流不停,長長的蛇尾布滿了鐵甲似的硬鱗,一下下重重地拍打在四面牆壁上。

牆灰從天花板上簌簌掉落,君無淚感覺到整個塔身劇烈搖晃起來,腳下的地面開始有了裂痕!他心中一驚,再不想其他,只一心調養自己的內息,試圖沖破xue道。

鳴玉寬袖翻飛,手中已多了一柄通體暗紅的細劍,他足尖輕點人已經如一只翺翔的鳳鳥飛向了那只怪物,直刺向巨蟒的眉心一點!

伴随着直灌雲霄的一聲尖嘯,巨蟒的額頭上迸發出一團灼熱的赤炎,發出陣陣玄光。鳴玉持劍的身姿翩若游鴻,宛若蛟龍,在蛇身多處要害連刺數下。

然而,當最後一劍落下,他在後退之時,卻不慎被蛇尾掃到了一旁,撞向了牆面,沖擊力硬生生将骨骼碾壓得咯吱作響,鳴玉悶哼一聲,順着牆壁滑坐到地上,臉上的血色霎時褪淨……

巨蟒吃疼,突然一個詭異的扭動,巨大的石柱應聲而倒,向鳴玉所在的位置砸去,一旦被砸中,後果不堪設想!

霎那之間,一個聲音在君無淚耳邊響起,如果這個人在這裏死了,自己就成功替花霏白報了仇,那些糾纏不清的恩怨情仇,虛情假意,也能夠到此為止,有一個了結。然而,為什麽一想到他要死了,內心卻一片冰涼……?

君無淚只覺得腦袋一陣嗡鳴之音,一股無形的氣流陡然從封閉的識海之中升起,汪洋般的靈氣呼嘯着進入幾道大xue之中。一聲輕響,xue道直接被沖破,力氣瞬間回到他體內,幾乎是同時,整個人如一支離弦的箭一樣,飛撲到鳴玉身旁,用力将他推開!

鳴玉驚愕睜大眼睛,目光中竟然有一絲慌亂。君無淚心中微微一暖,居然還開起了小差,你在害怕嗎,鳴玉?為什麽會露出驚慌失措的神情呢?

背上傳來巨大的疼痛,呼叫聲都卡在喉嚨裏未能發出,君無淚眼前只剩下一團血霧,胸口像被人用一把大錘砸得稀爛,沒有了知覺,四肢冰冷。

眼前逐漸模糊,黑暗襲來的霎那,他沒來得及再去回憶下,他最珍視的那一個人。

阿霏,對不起,我會怪我下不去手嗎?

作者有話要說:

留言也太少了吧,更新沒有動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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