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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窗外細雨叮咚,落在對面屋頂的瓦片上,濺起一朵朵水花;雨水順着房檐流下來,開始像斷了線的珠子,漸漸地連成一條線。天地間像籠罩在一層薄煙之中,迷蒙蒙的一片。

君無淚緩緩睜開眼,一時不能适應光線,微微眯眼。恢複了知覺的身體,痛覺一點點變得明晰,但在可以忍受的範圍。

他坐起來,摸摸胸口,厚厚的繃帶。他低頭一看,脖子以下到腳趾頭都纏着繃帶,自己被裹成了一個大白粽子。側耳傾聽,隔着重重床幔,好像有人在低聲交談。

“無淚這次傷得不輕,全身筋脈盡斷,骨骼肌肉內髒都遭到重創,一路上多虧有您替他運功療傷帶回到玉髓宮,算是撿回了一條命。屬下已經用‘滄龍淚’幫他接好了斷骨,但是傷筋動骨一百日,暫時還不能随便移動。”一把年輕男子的聲音響起,如泉石相激,十分悅耳。

“那他什麽時候會醒?”另一個人開口,聲音低啞性感,仿佛如金玉擲地,又如美酒般讓人回味。

“剛才屬下替他診脈,應該這一兩個時辰內就會醒。”年輕男子恭敬回答。

“用了‘滄龍淚’,可會有什麽副作用?”男子沉吟了片刻,又說道。

“‘滄龍淚’世間難尋,醫典古籍中對其記載甚少,唯一有記錄的藥王經中曾提到:滄龍淚,生腐肌,活斷骨,有起死回生的神奇功效。這次無淚遇險性命垂危,屬下只能賭一把,并無十足把握,至于副作用屬下也不知,只能見機行事。”

“嗯,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請讓屬下為您看下傷吧。”

“我身體無大礙,你先退下吧。”

“可是……”

這時,床榻上發出一陣碰撞的響聲,床幔被人飛快拉開,兩個人幾乎同時出現在床邊。

君無淚眨了眨眼睛,兩張絕世容顏瞬間在眼前放大,不免怔神,竟忘了自己原本要幹什麽。

他看着一身黛青色長袍,眉目俊朗的男子,指了指旁邊那個一身黑色華服男子,歪頭笑得不懷好意:“朱兄,你旁邊這個美人是誰?”

兩人全體石化,青衣男子臉發白,偷偷瞄了一眼身旁面色鐵青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開口:“你不記得他是誰了嗎?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君無淚一愣,表情既無奈又好笑:“我只是跟那條死蛇幹架的時候,被石頭砸了一下,又不是失憶了。你是妖域的大祭司,還是個有高度近視眼的奉神大祭司,問得太沒有技術含量了。”

“不過這位美人公子在下倒是初見。”接着,他沖黑衣男子輕輕吹了個口哨,笑得很是真(猥)誠(瑣):“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近而觀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肩若削成,腰如約素,靜若輕雲之蔽月,動如流風之回雪。我看公子額前的面具,也是個性十足,實乃一代絕世佳人,今日小生幸得一見,此生無憾矣!”

朱绶咳得驚天動地,眼角餘光掠過,身旁那人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一樣,大有一種你完蛋了,小命休矣之感。

“在下君無淚,現任護法一職,不知這位公子如何稱呼?”君無淚挺直了背,如果不是被邦成一個大粽子狀,他手中應該輕搖折扇,一派風流倜傥的貴公子做派,“若美人公子賞臉,在下改日定掃榻相迎,焚香烹茶,與君庭前小敘,暢談人生。”

“還說不是失憶……”朱绶小聲嘀咕,恨不能堵住那個笨蛋的嘴巴。

“這就是你信誓旦旦保證能治好的人?”鳴玉雲眉高挑,轉過身,看向他的大祭司,音質有種令人心悸的寒意,“我看還不如昏迷的好。”

朱绶望着床上那個撐着下巴,盯着鳴玉笑得一臉色眯眯的白粽子,第一次有想扶額的沖動!

雨過天晴,藍色的天空明淨得像洗過一樣,萬裏無雲。

自從君無淚得知,自己睜開眼見到的美人公子,就是妖王鳴玉時,他激動之餘又有點躊躇。那一晚居然失眠了,望着天花板嘆息不已:“美人啊,美人啊,可惜是一朵渾身帶刺的玫瑰花,九天的鳳凰,太高冷,不好追啊,哎……”

後來,他從身旁的侍從口中得知,自己曾在玉髓宮住過一陣子,眼睛噌的一下亮了,也就是說,自己與那個鳳凰美人一起滾過床單?!哈哈,那這事就好辦多了!

他覺得自己像中了頭彩,當晚興奮得連吃了兩大碗米飯,又啃了三根大雞腿,終于心滿意足地爬上床睡覺去了。

每天早上,朱绶都會過來給他診脈,針灸,按摩,泡兩個時辰的藥浴。

戳了戳他明顯胖了一圈的臉蛋,大祭司十分不齒道:“牙齒上還沾着一片菜葉。”

君無淚讪笑一聲剔着牙,打了個飽嗝,才慢悠悠道:“能不能給我開點消食的藥丸,最近吃得有點撐。”

朱绶心磨着細牙:“尊主把你當豬在養啊,一日三餐加宵夜,藥膳一道道吃了不知多少?尊主對你真不是一般的上心。”

瞥了對方一眼,君無淚就知道這人在心裏腹诽自己,撐着下巴挑眉笑得奸佞:“你說,如果我現在跟美人表白,他會不會接受我?”

朱绶怒道:“我之前跟你說過,讓你離他遠一點,你怎麽還是死性不改?喂,你是真的失憶了嗎?”

君無淚哈哈大笑,上前摟住朱绶的肩膀:“好兄弟,別激動。小弟怎麽敢騙我們的大祭司啊,我是真忘記了,過去的事我真是一點印象都沒有,每次去想的時候頭疼得跟要炸開似的,真不騙你!”

“當真?”朱绶狐疑地瞧着挂在身上猴子,從鼻孔裏哼出一聲。

“真的,真的!我對天發誓,說謊的人是小狗!”君無淚立刻豎起三根手指,做一副留取丹心照汗青狀。

朱绶打開行醫的布包,取出幾根細細的銀針,用雁火燎過後,捏着針尾在君無淚頭頂上的百彙xue,風池xue,上星xue,當陽xue上一針針落下。

“那麽今天,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嗎?”

“想不起來啊。”君無淚滿不在乎地搖搖頭,一副想不起來也沒什麽要緊的樣子,翹着二郎腿,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本《山河志》看得津津有味。

朱绶看着他二世祖的模樣就來氣,咬牙切齒道:“那條老龍藏在深山老林裏活了三千多年,平日吃些蛇鼠蟲蠅,不知會不會有毛病。你說你誰忘了誰不好,怎麽偏偏只把主上他老人家忘了個幹淨?”

“啧啧啧,這姿勢,哈……”君無淚喃喃自語,眼中放光,表情怪怪的,有種色眯眯的感覺,“如果美人他可以這樣,呵呵……”

朱绶停下針,好奇地湊過去,看了兩眼,嘴角一陣抽搐。

“君無淚!”雷霆一聲吼,空氣驟然被壓縮,門外的侍女都捂住了耳朵。

君無淚揉了揉震疼的耳朵,讪笑着放下夾在《山河志》書頁中的小黃書,畫中有兩個模糊的小人,一個蜷伏在另一人身下,重要的部位被幾片葉子巧妙地遮擋了,留白處用小楷工整寫了兩行詩詞——

長街長,煙花繁,你挑燈回看;短亭短,紅塵輾,我把蕭再嘆。

一陣雞飛狗跳之後,大殿裏終于又恢複了平靜。殿外的宮女們捂嘴偷笑,說大祭司和主子的關系真是太好了,就像是穿一個褲管長大的兄弟似的。每次大祭司過來看診的時候,主子都精神多了,不再整天昏睡了。

晌午過後,終于泡完了藥浴,君無淚賴洋洋地坐在八仙桌旁,等侍侍女為自己擦去頭發上的水珠。

“你說我是為救鳴玉才受傷的?”君無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

“嗯。”朱绶動作一滞,期待地看着他:“怎麽,你想起來了?”

“沒有。”君無淚擡起頭,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眼中閃動着淚花,忽而莞爾一笑“我只是覺得幸好是成功了,否則我怕要恨自己一輩子。”

擦幹了頭發,侍女又在香爐中加了一種熏香,向大祭司行禮道:“大祭司,已經按您的吩咐點上了安神寧氣的香料。”

朱绶随意揮手,那名侍女退出了房間,輕輕掩上門。

蘭草的馨香一點點渲染開來,淡淡地灑滿了屋內每個角落。

“小绶绶,人家困了,先睡一會兒啊。”說着君無淚頭枕着手臂趴在幾案上,睡得毫無形象可言。

看着他熟睡的側顏,朱绶斂去了臉上的笑意,嘴角的弧度變得有幾分冷硬……

作者有話要說:

菇涼們,來捧個人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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