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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夜是靜的,一輪清冷的月飄在黑漆漆的天空中,渲染出一圈冰冷的清輝。

所謂的水牢,其實就是一個不算太大的小院,關押着二十餘個罪大惡極的重犯,是萬妖城最黑暗,最血腥的角落。

穿過開滿了夜來香的院子,推開一扇掉了漆的門,腳下是大青石鋪成的磚,門廊狹窄逼仄,穿過黑洞洞的窄道,往裏走,便是四重有機關控制的大石門。每道門口都有人看守,過了這四重門就連一點活氣都沒有了,幾點火光閃爍不停,活似黃泉路上的冤魂鬼火。

一個瘦長的人影立在走廊盡頭的囚室外,牆上一束束火把發出詭異的藍焰,跳躍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就是這裏?”君無淚扯下頭上的帷帽,朝一旁的獄卒詢問道,當得到對方的肯定時,原本暗沉的眸光這才稍稍亮了一些,朝鐵欄裏面望去,倏地一下瞪大了眼睛。

囚室內,一個人窩在陰暗的角落裏,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胸腹五六處大xue上更各被釘入了一枚烏黑長釘,露出皮膚外的那一節被血染成了暗紅色,四肢以一個詭異可怖的角度扭曲着,軟軟垂于身側。

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朱绶頭歪在一邊,被汗水打濕的頭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胸膛幾乎看不出來起伏。

“混賬!開門,立刻給我開門!”君無淚高聲怒叱。

他等得不耐煩,一把推開開鎖的監卒,快步走進牢房內,也不忌諱一室的血污腥臭,蹲下來扶起牆角的男人,急聲道:“朱绶,朱绶!你張開眼看看我,我是無淚啊。”

朱绶皺了皺眉,半晌才睜開眼,當他的目光停留在君無淚身上時,茫然的眼神漸漸化為一片不熟悉的清冷,看得君無淚心頭一涼,脫口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他們說你企圖謀反,到底是怎麽回事?”

朱绶悶悶低咳兩下,虛弱一笑:“……你相信嗎?”

君無淚搖搖頭:“不,我不信,鳴玉也不可能相信的,你絕對不可能謀反,一定是有人誣陷你,你把前因後果告訴我,我這就去找鳴玉理論!”

逆謀推翻鳴玉妖王的政權與地位,這種事誰都可能去做,唯獨朱绶不可能去做,君無淚根本沒法接受這樣的解釋,因為他太了解這個人了,更相信他對鳴玉是絕對忠誠的。

朱绶語帶嘲諷:“咳、咳……那群自以為是的笨蛋,真以為自己安插在鳴玉身邊的探子對自己都無二心,得到的線報全是真的,一切都計劃得天衣無縫,活該落得如此下場。”

原來,一場早有預謀的全面異黨清洗,早在鳴玉的掌控下秘密進行着,随着叛黨的暗線一個個按捺不住,漸漸浮出水面,終于在半個多月前被一網打盡。

“我去找鳴玉,跟他解釋清楚,他一定會相信你是被人陷害的。”君無淚下定決心,一定要将人救出這個地獄一般的地方。

“對,他自然不信,可是我不得不死,信與不信又如何?”朱绶靠在君無淚懷裏,浮現一縷慘然笑容,“我有沒有參與謀逆,他豈會不知?那封從我書房裏搜出來的謀反書文,還是他的近衛隊長霍狄從書架上拿下來的呢。”

君無淚恍然大悟,接而又疑惑地望向他:“你是說……這其實是鳴玉刻意的安排?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明知道你沒有背叛他,為什麽還要給按上莫須有的罪名,當衆處死?”

朱绶促狹一笑:“你被保護的好好地,你什麽都不知道,有時無知也是一種幸福……無淚,你為什麽會相信我?”

君無淚被問得莫名,還是直言不諱道:“當然信你,你是我兄弟!”

朱绶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眼神中透露着讓人看不懂的光:“如果你知道我想要你的命,你還會把我當兄弟嗎?”

君無淚面上一片驚愕之色,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難以置信:“你、你說什麽?”

朱绶沉默了幾秒,再一次緩緩開口,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如割在君無淚心頭上的刀子:“你沒有想過為什麽自己越來越嗜睡,現實與夢境越來越混亂?你從來沒有覺得不妥嗎?”

“你屋裏的熏香‘水石蘭’有靜心寧神的功效,确實與人無害;我平日裏給你用的茯神,柏子仁,川芎,朱砂,琥珀,桑女葉也只是些補氣化瘀的溫補方子,可若是服過藥後點上一支‘水石蘭’,再與我配的藥浴、針灸一起用的話,就會将隐藏的毒性引出,成為一種無色無味的劇毒——‘霎那芳華’。”

君無淚聽到這裏,掌心已是冷汗津津……

‘霎那芳華’他原是聽說過的,如此狠厲霸道的毒竟起了一個很詩意的名字!

這是一種罕見劇毒,讓人不知不覺在睡夢中一天天變得衰弱,逐一失去各種感官,直到五識俱喪,徹底成為一個廢人。待毒性深入五髒六腑,人就會急劇衰老,一朝紅顏變白頭,算來大概不過一、兩年左右,便會魂歸九泉。

其實,這以血盟誓的毒,還有一段浪漫的傳說,相傳一對苗疆的苦命鴛鴦為表忠貞,取各自的心頭血煉毒,相互喂食,七夕那日共赴黃泉,從此魂魄相依,唇寒齒亡。

既然紅塵萬丈容不下兩人的癡情缱绻,那就讓靈魂擺脫肉體的束縛,共赴幽冥地府,只羨鴛鴦不羨仙,從此白首不相離。

君無淚倏地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朱绶直視他的目光,聲量不大,卻有一種多咄咄逼人的力量:“為什麽?因為你總有一天會害死鳴玉,我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他死在你手中。”

“如果你繼續留在鳴玉身邊,你一定會毀了他。我警告過你多次,不要想試圖勾引他,無論是過去那個冒失莽撞的你,還是失憶後這個愚蠢難纏的你,都把我說過的話當耳邊風!”

不知過了多久,君無淚仿佛才恢複了知覺,喃喃說道:“……你原來,竟然這麽恨我?”

汗濕的發垂下來,遮了半邊臉,讓朱绶的表情有幾分猙獰,“給你下毒,我并不後悔。我不在乎自己的結局如何,但是我絕不會讓卦象上的結果成真,你不能與他在一起,他會死在你手上,這是他的宿命。君無淚,你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災星!”

君無淚張着張嘴,話噎在喉嚨中,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許久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鳴玉要殺你,其實是為了我?”

朱绶哼笑出聲,面上泛起一層冰冷神色:“只有我死了,你身上的毒才能得解,這是唯一能解‘霎那芳華’的方法,而鳴玉也知道。現在你知道了真相,還不快點回去,讓鳴玉即刻處死我?”

君無淚沉默了下來,眼前這個人是自己一直當做大哥一樣敬重的人,這些年以來一直包容自己的任性,毫無私心支持着自己一路走到今天。朱绶,是他來到妖域結識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一個真心相待的兄弟。

他們平日裏瘋瘋癫癫嬉笑怒罵,卻是彼此最忠實的夥伴、兄弟!他們可以一起坐在屋頂上把酒言歡喝得叮咛大醉,更可以在戰場上把自己的後背留給彼此守護。他不相信這個人對自己全是虛情假意,因為胸膛裏流淌的溫熱血液告訴自己,那麽多個日夜的真心相對,做不得假!

終于,他長長舒出一口氣,将情緒盡收心底,直視着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的緩慢清晰:“不,你是我的兄弟,無論你做了什麽,我都不會對你下狠手。也許你不在乎那些過往的情誼,但是我在乎。我會想辦法,幫你離開這裏的。”

“……今天沒有置我于死地,你會後悔的。”朱绶揚起蒼白的臉,嘴角勾起譏諷的弧度。

“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你以後……好自為之吧。”

言畢,君無淚起身,最後深深望了地上的人一眼,轉身走出了地牢,再也沒有回過頭。

作者有話要說:

來吧,來吧~~ 收藏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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