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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君無淚睡得昏昏沉沉,他做了一個夢。

他在另一個世界裏,很陌生的地方,一直走不出去,這個夢做了很久。

夢裏大地一片焦灼,火焰在他四周亂竄,像毒蛇吐出的鮮紅信子。一張張模糊慘烈的臉,黑洞洞的眼窩看着自己,口中發出‘咯咯’的聲音。他驚慌地拔腿狂奔,邁出去的腿,變成一縷灰燼。然後,他眼見着另一條腿也被火焰吞沒了!

雙腿消失了,他匍匐在地,眼前的火焰忽然化成一片水霧,瞬間模糊起來。君無淚感覺自己被莫名的力量拉拽着,墜入了一個深潭,一點點沉下去,沉向無底的深淵。

冰冷的感覺漫溯全身,空氣被擠壓出胸腔,大腦有瞬間窒息的感覺。他揮動着雙手,卻無法碰觸到任何東西,恐懼地睜大了雙眼,眼前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透骨的寒意貫穿了胸膛。

他猛然張大嘴,倒吸了一口氣,冰冷的水倒灌進嘴裏,嗆得他痛苦咳嗽。

夢中的他變得很虛弱,可以清晰的感覺到死亡。其實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一只可以将他拉出泥藻中的手,一束可以點亮黑暗的光……

傍晚,鳴玉站在床邊,看着蜷縮在床榻上的君無淚,他眉頭皺着,像做了什麽噩夢,卻醒不過來。

秀眉輕蹙,他低聲問身後的人:“他下午又做噩夢了?”

雪琦在香爐中點燃了一支新的熏香後,垂眼立在一旁,“回主上,護法大人午膳後就一直睡到現在,下奴叫了幾次他都醒不過來。”

最近,君無淚的傷恢複得很快,但是精神總是不大好,嗜睡卻噩夢連連,人雖然養胖了一些,眼下的青痕卻十分明顯,平常全靠藥撐着,才讓人看不出異樣來。

鳴玉面有憂色:“今天大祭司來過了嗎?”

“來過了,早膳後大祭司就過來給大人診脈,針灸,還泡了藥浴,與往常無異。大祭司還說,從今日起在大人喝的藥中,要多加幾味寧心安神的草藥。”

鳴玉點點頭,略一沉吟道:“這次加了什麽藥?”

“茯神,柏子仁,川芎,朱砂,琥珀,桑女葉。”

雪琦仔細回想,接着彙報了一天的情況,連君無淚今天多吃了幾口什麽菜都一一詳述。

鳴玉坐在床邊,低頭看着床上滿面倦容的青年,原本淡漠的面容稍顯柔和,眼底劃過一抹柔光。

雪琦立在一旁,忍不住偷瞄自己的主上,見他嘴角仿佛微微上翹,露出一個清淺的笑意,忍不住暗自嘆息。

一縷縷青煙從香爐袅袅升起,清幽的蘭香在空氣中淡淡彌漫。

“點的什麽香,怎麽和原來用的不一樣?”鳴玉忽然擡頭,狀似不太經意問道,落在雪琦臉上的目光卻有一絲涼意。

“主上,這香是水石蘭,前些天大祭司讓換上的,他說這種藥香能助護法大人靜心寧神。”

雪琦微微一怔,他沒想到主上會關心這種小事,但轉念一想,君無淚的生活起居從大到小,哪件主上不是樣樣上心?

“這香用了多久?”鳴玉皺眉看他,語氣變得有些冷硬。

“從初四那天算起,已有半月左右。”雪琦恭敬地回複道。

鳴玉低頭看着昏睡中的人,表情漸漸有些凝重,一只手搭上君無淚的手探查脈象,瞳孔稍稍一緊,臉色陡然一沉。他表面雖然看不出來什麽,內心卻掀起了驚濤駭浪,寒意沿着背脊一寸一寸向上攀爬!

他當機立斷,連在君無淚胸口點下幾處大xue,掏出一枚藥丸塞入他的口中,反手握住他的手:“無淚,睜開眼睛!我在這裏,快醒一醒!”

朦胧中,有人推他,聽不清那人說些什麽,語氣有些焦急,緊接着,君無淚聞到淡淡的梅花香,馥郁的冷香仿若冰雪消融于梅林一般的好聞,沁人心脾。

熟悉的氣息環繞着自己,很安心,君無淚掙紮着睜開了眼睛,終于不再是無邊黑暗,一個淺淺的人影映入了眼簾。

君無淚慢慢仰起臉,看到一雙漂亮透明的眸子,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捕捉到男人眼睛裏濃濃的擔憂與掙紮。

“感覺如何?哪裏不舒服嗎?”鳴玉的聲音有些急切,透出絲絲擔憂。

“頭疼,感覺好像有個人在用錘子一下下砸我的頭,這一覺睡得我好累。”君無淚按了按太陽xue,剛剛睡醒,臉色顯得有點憔悴,加上衣衫淩亂,倒真有幾分柔弱的味道。

鳴玉果然擔心起來,握着他的手就準備給他輸靈氣,卻不想被君無淚反握住自己的手,稍一用力,就被他帶進了懷裏。

“不用這麽麻煩,其實只需要這樣……”君無淚的眼眸深處,劃過了一抹得逞的笑意,手指摩挲着他鬼面具的邊沿,冰冷的質感一下下撩撥着感官,“讓我看一眼好嗎,你的樣子?”

鳴玉望着他,眼睛忽然閃了閃,黑的像一個漩渦,他低低地笑:“那你準備拿什麽來交換?”

兩個人離的很近,君無淚能聞到鳴玉脖子附近的味道,非常非常淺淡的梅香,更多的是鳴玉的味道,那種有些霸道,又分外誘人的味道,滿滿地充盈着鼻腔。

他仿佛受到了蠱惑,感覺那樣的味道好像是一種瘾,在身體裏悄悄蔓延,他扶着床邊爬起來,伏在鳴玉耳邊輕聲低語:“從今以後,就用我的一顆真心來換,可好?”

感覺到鳴玉一瞬間的仲怔,君無淚的手繞到鳴玉腦後,輕輕挑起面具的束帶,靈巧的解開,鮮紅的鬼面具落在了自己手中。

那是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臉,絕對出色,直挺的鼻梁,眉眼俊美,狹長的鳳目在一瞬不瞬的凝視着他,鳳目深邃卻光華流轉,能深深把人的魂兒給勾了進去。

“現在反悔已經來不及了。”鳴玉回過神,水色的薄唇微微向上勾起,嫣然輕笑,極美的鳳目勾人心魄:“你就用自己來償吧。”

鳴玉的聲線低啞,說話的時候狹長的鳳目眼尾上挑, 青絲如瀑般的垂落下來,遮住了一半的側臉,在燭光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魅惑,君無淚感覺到一陣心動,心底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鳴玉勾住君無淚意欲躲閃的下巴,輕柔的呼吸擦過他的臉頰,些微涼的唇貼上來,有一種蠱惑人心的感覺。君無淚的舌尖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皮膚相觸,體溫逐漸升高,鳴玉托住君無淚的後頸,溫熱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耳廓,近乎情動,眼中閃爍着滟潋的光,如同漩渦一般深深地吸引了君無淚。

鳴玉很有節制,動作非常溫柔,耐心地等着君無淚完全适應。

身體很快有了自己的意識,君無淚眼睛半張,已經完全迷失了。最後,他仰起頭,動情地咬在鳴玉的肩膀上。

……

一周裏,兩人擁抱,親吻,沒日沒夜的纏綿。整整七天,君無淚沒有下過床,盡管身體被折騰得筋疲力盡,但精神卻是出奇的不錯,居然沒有再一次陷入夢魇,夜裏反而睡得十分香甜。

這天一覺醒來,君無淚竟然精神煥發,太久違的感覺了。鳴玉已經走了,他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通體舒暢的感覺,渾身都輕松了不少,于是心情大好。

他跳下床,召喚守在門外的侍女進來進行更衣洗漱。用過早飯後,君無淚就坐在書房看書喝茶看書,等着朱绶來給自己的把脈,這時門外一名小仆卻引來了一個白胡子老頭,老頭子顫顫巍巍地提着藥箱進來,進門的時候哆嗦了一下,差點跌一跤。

君無淚看得心裏泛嘀咕,把雪琦找過來詢問朱绶在哪兒,少年只是板着小臉,一板一眼地垂首答道:“下奴不知,宋藥師醫術精湛,經驗豐富,今日起宋藥師會為護法大人診治,請大人配合宋藥師療傷。”

君無淚疑惑地打量着眼前這個老頭,回頭問雪琦:“這是鳴玉的意思?他人呢?”

“主上宮務繁忙與大人自是不同,耽擱了幾日,很多要事都不及處理,請大人能體諒主上的難處,留在宮中養傷不要亂跑,主上處理完要事就來。”

君無淚暗暗捏了把冷汗,這小子嘴上說的十分恭敬,但細聽下來每一句都帶着責備之意。他心想,每天被折騰得夠嗆的明明是自己,現在倒成了自己不懂事了,到底這幾天下身子軟得不來床的是誰啊?所以說呀,盲目崇拜是有弊病的,真心要不得啊。

君無淚嘿嘿一笑,讨好地沖雪琦眨了下眼:“好好好,我知道了。”

診脈,開藥,煎藥,又是折騰了個把時辰。被送出門後,宋藥師一邊拎着藥箱一邊搖頭:“怪哉,怪哉!這脈象如此怪異,老朽還今生未遇。明明已是死僵之脈,毒入五髒,卻被一股股精純的靈氣充滿了他原本枯竭的氣海,護住了心脈,起到了起死回生的作用,不知是用何種高深功法做到的。不過……”馬上,他的表情中充滿了惋惜,“這又豈是長久之計,除非……能找到下毒之人。”

君無淚本以為很快就能見到鳴玉,卻不曾想整整半個月都不見人影,漸漸有些坐不住了。

這天,君無淚在院子裏正拿着一碟吊瓜子逗弄那只胖鹧鸪,忽然聽到遠處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其中還夾雜着隐隐的哭喊。

他擡頭望去,一個小厮模樣的人跌跌撞撞地沖到自己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拼命磕頭:“護法大人,護法大人,求您救救我家主子吧!”

“怎麽回事?”他皺起眉頭,目光落在急忙趕來的管家幾人。

管家滿頭大汗,一臉為難道:“大人,這小子從翻牆進來的,下人們一時疏忽就讓他跑到這兒來了。”

“護法大人,護法大人,請您救救我家主子吧!現在只有您能救我家主子了!”

“你家主子是誰?”君無淚疑道。

“是大祭司朱绶大人。”那小厮腦袋磕得咚咚直響,臉上焦慮擔憂盡顯。

君無淚仔細端詳起來人,果然是前段時間跟朱绶前來為自己診脈的那個小厮,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怎麽回事,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了!”

原來,最近君無淚兩耳不聞窗外事,竟不知在半個月前,朱绶因煽動十八地獄聯合謀反,但很快被鎮壓下去,被鳴玉關在水牢裏。十日後,朱绶将被推上碎石臺上當衆處死。

在他不知不覺間,萬妖城,早已經變天了!

作者有話要說:

嘻嘻,為了對得起這周的榜單,決定還是努力更新吧,希望大家會喜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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