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十月初七,是小鎮上一年一度的乞巧節,也叫月老節。
傳說,在這一天,天上的月老會下到凡塵,為天下的有情男女牽上紅線結為鴛鴦伴侶。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下來,日光從刺目的金黃變成了暧昧的暖紅,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濕氣。
君無淚取了衣服來替鳴玉更衣,先是中衣,然後是外衣。黑色暗花錦緞長袍,攏上他的手臂,肩膀,交疊于胸前,然後用腰帶束緊,一點點整平衣服上的褶皺,腰間挂上一個雙魚玉佩。
做完這些,他仔細端詳了一番,又繞到鳴玉身後,為他整理衣領。手順着他的後頸,慢慢滑到他的腰間,動作不由一滞。
雖然,他明明就在自己身邊,無時無刻都看得到,摸得着,應該不大看得出變化,但君無淚還是能感覺到他正迅速的消瘦,肩膀明顯的薄削下來,伸手一攏,能透過光滑冰涼的綢緞隐約摸到肋下的骨頭。
君無淚注視着背對他的男子,濃稠的黑袍依然掩不住他的清瘦,突起的背骨随着他細微的呼吸起伏。忽然,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絲恐慌,仿佛有種宿命般的無力感在心頭滋生蔓延,手下不覺加重了力道。
鳴玉輕輕偏過頭,按住他的手腕,笑了:“寶貝兒,輕些。”
君無淚怔了一瞬,忽然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連忙松開手,臉上露出懊惱的神色:“弄疼你了?”
鳴玉察覺到他的不安,擡手撫上了他的臉龐,黑夜一樣深邃地眼眸沉靜的映出他淺淺的身影:“別擔心,我沒事。”
呼吸驟然交疊了,一吻過後,鳴玉揉了揉他的頭發,攬着他的肩膀走出房間:“好啦,別胡思亂想了,再不出門就晚了。”
君無淚與鳴玉出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兩人并肩走在窄窄的青石路上,十指緊扣,就這樣始終沒有放開過。
街上的行人臉上喜氣洋洋,孩子們嬉鬧着拿着燈籠追逐,打鬧,人影幢幢穿行于燭火間,統一朝着一個方向湧動。
君無淚牽着鳴玉,走在距離他半步之前,好奇地左望右瞧,看到前面一個賣糖葫蘆的鋪子,連忙拉着鳴玉上去拔了兩串。
鳴玉付了錢,寵溺地揉了揉他的頭發,見他把糖葫蘆遞到自己嘴邊,就低頭咬了一口。
“甜不甜?”君無淚期待地望着他,一雙眼睛烏溜溜的滿是歡喜。
鳴玉一怔,很快露出了淺淺笑意:“嗯,很甜。”
君無淚心滿意足地也咬了一口,立刻酸得眯起了眼睛,心知是上當受騙了:“好啊,你又騙我!”
鳴玉見他酸得一臉苦相,眉眼彎成了一道新月:“叫你嘴饞,這果子還青着呢,你喜歡下次我給你做糖串子吃。”
“這是你說,可不許耍賴。”君無淚不滿撇嘴,咂摸着嘴,酸溜溜地味道纏繞舌尖,他忽然停下來,心中閃過一絲驚喜,舌頭不再麻木,味覺一點點在覺醒,世間的酸甜苦辣都變得如此親切可愛。
兩人一路閑庭信步,邊走邊聊。鳴玉用手臂松松環住他的腰,始終小心護着他,避開擦肩而過沖撞的人流。
依靠在鳴玉胸口上,君無淚心底一片柔軟甜蜜,還夾雜着淡淡的酸楚。鳴玉總是喜歡以這種保護者的姿态摟着他,下意識地維護着,好像無論有多大困境他都能扭轉局面,為他擋住世間的一切風雨。
君無淚還在晃神,這時候,一個奔跑的小孩從後面撞上了他的後腰,鳴玉一拽他的手腕拉進自己懷裏,從身後攬住他,騰出另一只手打算去撈眼看着要跌倒的小孩。
誰知,原本已經伸出的手卻霎時停在了半空中……
小孩跌倒在地,結結實實摔了一個大馬趴,君無淚暗道一聲不好,果然見那小孩小臉一皺,登時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他立刻覺得頭大如鬥,忙不疊地湊上前去,把哭得滿面涕淚的小孩拉起來,蹲下來為他拍去褲腿上的塵土,從衣兜裏掏出一把街上買的炒得噴香的糖栗子塞進孩子手裏,口中‘乖、乖,別哭’地哄個不停。
好容易哄得那個孩子止了嚎啕之勢,看着他往嘴裏塞糖栗子,君無淚滿臉堆笑:“你看哥哥沒騙你吧,是不是很甜,很糯,很好吃?”
孩子抽噎着點了點頭,小嘴塞得滿滿當當,終于破涕而笑了,君無淚總算松了口氣,這時候孩子的家人找了過來,客套了兩句便領了孩子離去。
君無淚回過身,卻見身後的鳴玉正低着頭,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臉色有些古怪,想起了他剛才那一瞬間的遲疑,不免有些擔憂,走到他面前低聲問道:“怎麽了?”
鳴玉擡起頭,凝眸深深地望着他,良久不語,面容有些陌生,說不出是喜是悲,是痛是傷。一片黑夜裏,他的眼睛明明是看着他,又分明早已穿過了他望向無限遙遠的虛空,靜靜地凝定在長夜的盡頭。
君無淚的心底頓時咯噔一下,忍不住握住他的手,緊緊扣在掌心中:“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直到過了很久,鳴玉才輕輕眨了一下眼,唇邊綻開一個漫不經心的微笑:“沒事,剛才不小心被沙子迷了眼睛。”
那雙清明的眼,沒有一絲迷蒙,清晰無比地映出了君無淚的輪廓。那一刻,君無淚感覺到自己因緊張而微濕的掌心,已經被暖暖地回握住,沒有一絲的縫隙。
“啊,那我們找個茶樓坐一會兒吧。”見他确實恢複了常态,君無淚心中的疑慮不安才散去,攜了他的手朝前走去。
約莫一刻鐘後,兩個走進了一座茶樓,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喚來了店小二,要了一壺上好的龍井,又叫了碟香瓜子,君無淚便忍不住四下打量起來。
這間茶樓位置很好,生意不錯,四周人聲鼎沸,茶香四溢,周圍有不少歇腳的行人、俠客,形形□□的好不熱鬧,君無淚饒有興趣地看了一圈,倒是看得頗得一番趣味。
不一會兒,店小二遞上沏好的茶水,笑得很是讨好:“兩位客官可是等着看戲的?”
君無淚咦了一聲,不由露出了一絲驚訝的神色,但随即有些興奮:“什麽戲?今晚還有戲文?”
店小二恭敬地回答:“公子想必不是本地人吧?乞巧節自然是少不了戲文的,今晚在東街口搭了三座戲臺,據說還請到了省城有名‘德明戲班子’前來助興。”
“哦?唱的哪一出戲?”君無淚睜大眼睛,身體微微前傾,露出了神往的神色。
店小二只是笑笑不語,這時一旁的鳴玉随手賞了他一塊碎銀,嘴皮子立馬變得利索起來:“哎呀,是《狀元媒》,《花田錯》,和《鳳求凰》呀,公子!”
那店小二讨了賞,樂颠颠地招呼添加熱水去了。
年輕人總是容易被新鮮事物所吸引,果然,沒多會兒君無淚就坐不住了,回頭望着鳴玉,眼中亮晶晶的,閃動着喜悅:“我們去看戲吧?”
鳴玉看着他,眼中含着暖暖笑意,在桌子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急什麽,茶還沒喝完呢。”
君無淚聽聞,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地往嘴裏灌了一口,立刻被燙得發出嘶嘶聲。
“怎地這麽不小心,燙傷了沒有?”鳴玉見他被燙得狠了,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微微蹙眉道:“我瞧瞧,嚴不嚴重。”
鳴玉伸手扣住君無淚的後頸,低下頭吻在他的唇上,舌尖靈巧地挑開他的唇齒,與他受傷的小舌糾纏在一起,溫柔的輕輕吮吸,直到君無淚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直到把他吻得喘不上氣來,兩人才依依不舍地分開。
“還疼嗎?”鳴玉的聲音這一刻出奇的溫柔,手指在他唇上輕輕摩挲,眼中卻不帶□□,只有淡淡的心疼。
君無淚被他吻得腦中暈眩,迷迷糊糊的搖搖頭,卻見鳴玉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眼眸有幾分憂色:“怎麽臉這麽紅,不會是發燒了吧?”
好不容易清醒了些,反應過來自己在期待些什麽,君無淚暗暗痛罵自己是禽獸,被這人一個吻弄得這般意亂情迷,居然徹底地繳械投降了,不由得臉色更加緋紅。
鳴玉看着他,忽然露出了然的神色:“果然不能出來太久,讓你忍得這般辛苦,我們回家去吧。”
君無淚一呆,差點被自己口水噎死,嗆得不停咳嗽,不待鳴玉再多說一句,拉着他起身快步朝門外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