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兩人出了茶樓,自然是沒有回家。在君無淚羞惱地保證自己‘絕對忍得住’之後,鳴玉才同意放過他……
沿街又買了一袋子桂花糕,兩張炒餅,鳴玉拉着他順着人流慢慢地朝前走。
人越來越多,不知不覺他們就被擠到人群中央,君無淚擡頭一看,竟是個高高的戲臺,忙拉着鳴玉在後排找了兩個空座坐好,伴随着一串鑼鼓聲大戲開場了,一個個人物粉墨登場。
一出《鳳求凰》惹得臺下爆發出陣陣叫好聲,掌聲雷動。君無淚興奮的望着戲臺上那粉面公子與窈窕小姐閑庭信步,花前月下,纏纏又綿綿。
看着那青衣咿咿呀呀地唱了一會,君無淚正想跟鳴玉耳語幾句,一回頭,不由愣了愣。
鳴玉長長的睫毛低垂着,頭歪向一邊,不知什麽時候睡着了,黯淡的光線映在他挺秀的鼻梁上,落在他淡色的薄唇上。
君無淚輕輕咬了嘴唇,坐在黑暗中沒有動。為什麽他會越來越疲憊?好像自己在一點點恢複的時候,他卻在一日日衰敗凋敝,眼見着一天比一天要蒼白憔悴。
喧鬧中鳴玉的呼吸輕的幾乎聽不見,君無淚徒然心慌,恐懼瞬間襲上心頭,不由自主擡起手,手指虛晃觸碰他的鼻息……
溫熱的氣息從指縫間流過,君無淚長長呼出了一口氣,狂跳的一顆心悄然落了地,伸手攏過了鳴玉的肩膀,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肩上,回頭繼續看戲。
戲臺上熱鬧喧嘩,戲臺下喜氣洋洋,但此刻,君無淚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安寧,他最重要的那個人就在他懷中沉沉睡着
夜色漸深,大戲落幕。
兩人重新走上了街,鳴玉左手提着一盞剛買下的荷花燈,右手牽着君無淚的手,笑着說:“剛才那一出《喜相逢》不知是何人編排的,很有意思,臺上那人唱的也是有滋有味。”
驟然覺得掌心一緊,鳴玉轉頭看他,以目光詢問道:“寶貝兒,怎麽了?”
君無淚驚疑不定地看着他,輕聲道:“可是剛才唱的是《鳳求凰》呀。”
鳴玉輕輕斂眉,臉上帶着些微迷惑,仔細思尋了片刻,便點了點頭:“對,是一出《鳳求凰》,倒是我記錯了。”
夜風輕輕撩動了他的衣袖,淡藍色的月光下,他的側臉虛幻而不真實,恍惚下一秒就會在長風中翩然而逝,君無淚看得心驚不已,不自覺就拽緊了他的手指。
皎潔如水的月亮越升越高,越變越白,漸漸隐沒在灰蒙蒙的雲後,天色比方才愈發暗了下來,夜空黑得濃重。
君無淚找路人詢問放荷花燈的地方,回來時就見鳴玉負手而立,目不轉睛地望着天空,神情若有所思。
君無淚走過去,輕輕勾起他的手:“在想什麽呢?”
鳴玉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開口:“要下雨了,我們回去吧。”
君無淚一怔,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天空雲層很厚,閃電被雲層遮住了隐隐能看到亮光,隐約還能聽見隆隆的雷聲。
“這雨一時半刻還下不了。我們先去放荷花燈好不好?”君無淚拽着他的手,不肯妥協地望着他:“我好容易才出來一趟,每天在屋裏都悶得發黴了,難得今日過節,你就陪我多待一會兒嘛。”
最近鳴玉身上總是懶洋洋的,不愛動,更別說出門遛彎,君無淚好幾次想強行拖着他出院門都沒成功,所以今天出門前,他早就盤算着要拖着鳴玉多逛一會兒,鍛煉身體。
盡管每天和鳴玉夜同寝,晝同行,食同桌,恰似鸾鳳和鳴,君無淚能清楚的感覺到,他與鳴玉身上的變化,如今兩人像是角色調換了一樣,仿佛鳴玉身上掉的肉都長到了他的身上。
出門前,他看到鏡中的自己不覺呆住了,與之前病重時如同判若兩人,膚色紅潤,精神奕奕。現在兩人并肩同行,他劍眉星眸,看上去透着一種勃勃英氣;身邊的鳴玉墨發雪顏,憔悴下帶着一份柔弱,反而讓人心生憐惜。
見鳴玉對自己的提議興趣缺缺,君無淚忽然靈機一動,雙手叉腰,把腰朝前一挺,指着自己的肚子說:“我變胖了,都有小肚子了。我會這樣都是你喂的,你必須負責任!”
鳴玉眉頭一挑,饒有興趣地看着他一臉的義正言辭,指控自己只管喂,不管遛的‘無恥行徑’,目光如流水一般從他臉上一直滑到腳尖,最後停在他稍顯圓潤的腰身上。
鳴玉定定地望着他,然後低下頭抿嘴微笑,一雙鳳目彎成漂亮的月牙形:“嗯,很有道理。娘子這般辛苦,為夫是該有所獎勵。好,為夫陪你去放花燈。”
說着,鳴玉微涼的手指握着他的指尖,轉身走進了熙熙攘攘地人群中。
兩個人牽着手邊走邊聊,走到淮河邊眼前的燈火忽然密集起來,水面上飄着的都是芙蕖河燈,燈影浮動在水波之上好似一條游龍,影影綽綽煞是好看。
君無淚瞪大了眼睛,被河裏的景致吸引了,感嘆道:“啊,好美。”
鳴玉溫柔的摟着他,随即笑得一臉溫柔:“我們也來許願吧。”
遞給君無淚一盞荷花燈,兩人蹲在岸邊,給自己那盞燈題字許願。
半晌後,君無淚好奇的把頭湊到鳴玉跟前,忍不住問道:“你寫的什麽?”
鳴玉低頭搗鼓着自己的燈,頭也不擡道:“我要娘子給我生個大胖兒子。”
君無淚的眉毛高高揚起,極快地脫口而出:“誰說要給你生兒子啦?”
鳴玉側過頭,伸手捏了捏他的臉,目光掃過他的小腹,笑得一臉暧昧:“別擔心,我會對你與孩兒負責的。”
君無淚微微一愣,霎時一頭黑線,居然給自己挖了個坑,随即感到椎心泣血,轉過頭不再理會那人的調笑,提筆工工整整的在燈身上寫下一串雕花篆書。
兩人拿着自己的那一盞荷花燈,站在岸邊掏了半天,竟都沒有帶火石。
“寶貝兒,乖乖在這等我,我去買個火折子,不許偷看我的燈。”鳴玉把自己的燈放進君無淚手裏,囑咐道。
鳴玉離開後,君無淚斜倚在樹下,順手揪下一片樹葉放在唇邊,吹出嘶嘶啦啦的聲音,幾個音節後氣息愈發穩定,一串流暢的滑音從流瀉而出,曲調簡單卻悠長綿延。
一曲終了,還不見鳴玉回來,天邊響起隆隆的雷聲,他擡頭望去,整片天空都是陰沉沉的,似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少頃後,一滴雨落在了他臉上,帶着一點微微涼意。他放下葉子,仰起頭來。
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細雨傾斜,目之所及,一片煙雨迷蒙。
薄薄的水霧中,眼前的淮水靜靜流淌,淡橙色的燭火在雨中若隐若現,淡淡的倒影随着水紋輕輕蕩漾。
由于雨勢漸大,開始有三三兩兩的人跑到樹下來避雨,盡管這棵樹不小,樹下的空間也漸漸有些擁擠。
等待讓時間變的漫長 ,雨越下越大,鳴玉始終沒有出現。君無淚把玩着手中的荷花燈,心中隐隐有些綽綽不安,為什麽還沒有回來,是被什麽事耽擱了嗎,該不會走丢了吧?
一個念頭忽然劃過心頭,他的燈上,究竟寫了些什麽呢,他想對自己說些什麽?君無淚猶豫了片刻,終于按捺不住低頭去看他留下的那一盞燈,這時耳邊卻響起一把稚嫩的童音。
“哥哥,為什麽那個人一直都在看你呀?”
他轉過頭,只見一個圓圓臉的小男孩伸手抓着自己的衣角,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十分有趣,正是同在樹下避雨的一個小孩子。
“小弟弟,你說什麽?”君無淚彎下腰,笑着揉了揉他的頭。
“就是橋上的那個老爺爺,他盯着你看了好久了。”小男孩伸手朝遠處指了指,認真說道。
滂沱的雨水中,一個人伫立在一座石橋上,黑色的衣袍下勾勒出身體清瘦的線條,看不清表情。
君無淚擡起頭,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手中的兩盞荷花燈一前一後跌入了水中!他沖進了大雨中,無視衆人驚訝的目光,瘋子一樣狂奔到橋頭,在那人面前停住了腳步。
眼前的男子,黑衣白發,容顏勝雪,黑夜一般深邃美麗的眸子靜靜地凝視着他,仿佛天山上靜靜綻放的雪蓮,美得讓人看了會無法自拔得失神。
雨一滴一滴,零碎墜落在水面上,濺出一朵朵水花,發出不規則的叮咚輕響。
隔着氤氲的水汽,鳴玉的目光還是那麽溫柔而沉靜,神色始終平靜沒有一點波瀾,只是那雙幽深的黑眸中,好像有什麽東西抑制不住的流淌出來,濃烈得令人想要落下淚來。
“對不起,火折子濕了。”他揚了揚手中已經被雨淋濕了的一個火折子,淡淡笑着。
“你的頭發,為什麽……會這樣?”君無淚癡癡地望着他,指尖從他的眼角輕輕滑過,緩緩地插入細軟的發絲,如月華般的銀色長發,帶着冰涼的淡淡光澤從指縫間一瀉而下,在河面綽綽燈影的映襯下,美得近乎妖異。
“怎麽,很難看嗎?”鳴玉還在笑,笑意卻不達眼底,眉間攏着淺淺的倦意。
紅顏,白發,妖嬈地宛若盛開在雪山之巅的一朵白蓮。
“不……很美。”君無淚捧着他的臉,幽深的黑瞳中是自己淺淺的倒影,心髒在那一刻疼得一鈍一鈍的,好像被什麽東西直刺心底。
鳴玉,你究竟瞞了我多少事,為什麽你什麽都不肯告訴我。
為什麽你會一夜之間,黑發染盡白霜,為什麽你明明就在我眼前,卻如若一朵凋零的雪蓮一般,仿佛随時都會消散在風中。
一滴淚,悄然從眼角溢出,冰涼地滑過側臉。君無淚怔怔地望着他,隔着薄薄的霧氣,不自覺已然淚流滿面。
輕柔的觸感從唇上傳來,一下一下細致的舔吻,帶着無限愛憐,在他唇齒間溫柔輾轉,無聲的安慰着懷中驚慌失措,快要崩潰的年輕男子。
君無淚閉上眼,無法壓抑地撲進鳴玉懷裏,緊緊地,用盡了全力擁抱他,仿佛這樣就可以驅除恐慌,就可以留住眼前這個蒼白得有些虛幻的男子。
鳴玉一動不動地任由他抱着自己,低頭凝視着他,眼神是那麽溫柔,帶着淡淡的蒼涼,讓任何人看了,都會有流淚的沖動。
無聲地擁抱了很久,雨水幾乎要把兩個人浸透了。
“雨大了,我們回去吧。”終于,鳴玉在君無淚的背上輕輕拍了拍,先退開了一步,牽起他的手,朝橋下走去。
兩道糾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一片朦胧雨霧中。
河面上兩盞黯淡的蓮花燈,悠悠地飄浮于水面上……
——碧落黃泉,不訴離殇。(無淚)
——若有來生,為君傾世。(鳴玉)
韶華傾負,一生相思為一人。
今生恩愛心無悔,唯求來世白首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