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當兩人回到萬妖城,已是十二月寒冬。
白煦殿的後山,有一片絢麗到燦爛的桃花林。
君無淚身披白色貂裘,斜倚着樹幹,仰頭望去,眼前的桃花挨挨擠擠,一簇一簇的開滿枝頭,散發着淡淡清香。
冬日的陽光如一條條金色的小溪,流淌在一片片的桃花中,一株株粉嫩的桃花天真燦爛地開着,每一瓣花瓣都那麽柔軟,好像輕輕一碰就會落下來。
輕輕的拂手,指尖撫摸枝頭上雪白的花瓣,他心裏想到的卻是鳴玉一頭白如銀練的雪白發絲。
回到妖域後,鳴玉就将他的發染回了墨黑,除了最親近的內侍,無人知道他身體的真實狀況。
君無淚垂下眼,回到妖域半年多了,那個男子每天周旋于內政外務,忙得不可開交。每天卯時就抹黑起床,直到三更天才歇下,恨不能一個人掰扯成兩個人來用,勤勉到了不要命的地步,就像一支兩頭燃燒的蠟燭。
雖然他在白天氣焰極盛,做事依舊雷厲風行,君無淚卻敏感地察覺到他的異樣,好像整個人的神采都像是強撐出來的,裏頭就是個空殼,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了。這樣的感覺總讓君無淚覺到很不踏實,日日心神不寧,翻轉難眠。
忽然,耳邊響起一股劍風,他下意識地側身擡手去擋,當看清楚來人的樣貌,動作一滞,就見一把劍搭在了自己頸上,再上前一分,必定見血。
眼前映入一抹俏麗的孔雀藍,少年眼神憤恨,發型淩亂,形容憔悴:“君無淚,我要殺了你!”
君無淚并沒有移動腳步,微微揚起下巴,聲音有幾分漠然道:“小祖宗,我又怎麽得罪你了?”
幼墨怒道:“君無淚!你還要裝瘋賣傻到什麽時候?”
君無淚沉默一瞬,不由蹙眉道:“你什麽意思,把話說清楚了。”
“你不是為了報仇而來的嗎?現在你的目的達到了,難道還要裝下去嗎?君無淚,想不到你的心是這般歹毒!”幼墨瞪大了眼睛,一雙琥珀色的眼眸充滿了血絲,看上去比以前黯淡憔悴了許多。
“你說我為了報仇才接近鳴玉?”君無淚挑眉,目光銳利地望着他:“我要報仇?為誰報仇?”
“你不是一直懷疑是阿玉……殺死了花霏白嗎?”幼墨用力咬住下唇,将後面的話從牙縫中擠出,小獸似的怒視着他,“你騙得了他,卻騙不了我,其實你根本就沒有失憶!你這麽做,不過是為了消除阿玉心中顧慮,能安心将你留在身邊,所以才假裝什麽都不記得,讓他心存愧疚之意對你更加憐惜,對你不再設防後再伺機取他性命,給他致命一擊!”
“不,我沒有!我只是……”君無淚心情複雜,本能的想要否認,辯解的話到嘴邊卻猛然住了口。
因為,他并沒有說錯,自己确實沒有失憶。
“花霏白還活着,阿玉根本就沒有害他!”
頓時如同晴天霹靂,君無淚腦中轟的一聲,心跳好似停住了,十指冰涼,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令他渾身冰涼。
“你說什麽?!”君無淚吃驚地盯着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君無淚,你這個混賬,居然會輕信那些毫無依據的流言蜚語。”
“你說阿霏還活着?那他現在到底在何處?”君無淚激動無比:“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謠傳說鳴玉殺死了阿霏……後來,阿霏為什麽會無故失蹤?”
“我言盡于此,信不信由你。”幼墨突然住了嘴,顯然願意再多說下去。
君無淚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心緒極是激動,一時難以平複。如果鳴玉并沒有……那自己這些年究竟都做了些什麽……
“君無淚,你可知阿玉為你做了什麽?如今,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君無淚臉色突變,不顧頸上長劍,上前一步捏住少年的前襟,皮膚上被劃開一道細細的血痕也不覺,目光迫切地追問道:“你說什麽?時間不多是什麽意思,鳴玉他究竟怎麽了?”
“你自己看看。”幼墨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移開手中的劍,抓着君無淚的左手手腕,一把撸起袖子褪到手肘處。君無淚疑惑地低頭,只見手肘上有一塊殷紅的小小傷口,愣了一下。
“他把你體內的毒從這裏逼了出來,後引到了自己身上。”
君無淚猛然擡頭,眼中是全然的震驚:“你說什麽?我的毒……”
“你身上的毒已經解了。”幼墨一臉的憤恨,眼眸中卻溢滿了哀傷:“‘霎那芳華’是世間罕見的奇毒,這種毒不是一般的毒,而是一種古老的詛咒,相傳與遠疆古怪的邪神傳說有關,是一種最歹毒的巫毒,除了殺死下咒之人,根本無解。”
“那天朱绶被押送出城之後,就一群蒙面人劫走了,消失在一場漫天風沙中。宮中派出去一波又一波的人,都無功而返,那個人好像憑空從這片大地上消失了。所以,唯一能讓你續命的辦法,就是由一個靈力極為純厚的人将毒轉移到自己體內,再用靈力壓制住毒性。”
“那他……要付出什麽代價?”君無淚心中升起了一陣強烈恐懼,盡管已能大約猜到,仍不死心般讷讷問道。
幼墨沉默地看了他許久後,才再一次開口道:“雖不至死,但毒性會侵入他五髒六腑,盡管他暫時還能壓制毒性,終究是……力不從心,會一日日變得衰老虛弱,最終五識盡失。”
“君無淚,你知不知道……”少年低垂着眉眼,風微微吹亂了他的長發,零亂的發絲拂過他略顯蒼白的臉,掩飾了眼中的哀傷,“他已經把命都給你了!”
風起,揚起了漫天花雨。
一片片細碎的花瓣凋零在空中,紛紛揚揚如霏雪般,婉轉而下,如同傷逝一樣,還伴随着什麽東西碎掉的聲音。
原來如此,竟然是這樣。
一種前所未有的疼痛襲上心髒,君無淚用盡全身力氣凝聚起一點點的思維,拼命想要清醒一些,卻仍然徒勞。
他擡頭凝視漫天飛舞的花瓣,有些迷茫,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如同夢境,太過不真實,無數光影交織的眼前流瀉而過。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淹沒腦海,在眼前閃現……
不知道從何時起,鳴玉的眼角有了淺淺的細紋,總是半眯着眼,不知在想些什麽,或者什麽都沒想,僅僅在發呆。
有時候,早上放下的書,再拿起來便忘記他看過的那一頁,重新又看一遍。下棋時,半天等不到他落下子來,擡頭卻見他垂着眼,困頓地打起了瞌睡。
有時候,他端起茶杯的手,忽然會莫名顫抖得拿不穩,被溢出的茶水燙紅了手指。往往剛一開口,他就會忘記自己要說什麽,要做什麽,不禁愣住,皺眉回想許久。
後來,他總喜歡拉着自己坐在碼頭上,靜靜地看着來往的漁船,遙望夕陽下的潮汐;或陪自己上山去摘新鮮的野果,用溪水洗淨了泥土,一口一口喂自己吃酸甜的果子。
白天,他常常牽着自己的手,緩步走過濕滑的青石板小徑,凝聽細雨叮咚的脆響;夜晚,他抱着自己坐在屋檐上看星星,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花香,輕輕耳語。
每一次做完愛,鳴玉都喜歡溫柔地摟住自己,一遍遍地淺淺親吻,漫不經心中帶着小心翼翼的珍視,幾乎不帶□□,只為了讓自己記住他的溫度。
那個遺世獨立睥睨天下的男子,青絲盡白,芳華流逝,瞬間老去了。
自古美人似名将,不許人間見白首,一夜黑發盡染霜,朝顏暮雪三千絲,無非情深人自癡。
恍惚中,仿佛看見那人站在燈火闌珊處,隔着一條淮河水靜靜地凝視着他,一雙如同黑夜般的眼睛,用一種近乎執拗的濃烈眼神看着他,愛得深沉而無言。
君無淚猛然驚醒,冰涼的水滴劃過臉頰,重重地滾落。
一枝桃花凋謝了,枝頭殘留着幾片花瓣,仍像點點跳動的火苗。
“那麽……此毒究竟如何能解?”
“我說過,這毒其實是一種巫咒,即使能用外力将毒性轉移到他人身上,詛咒也會依舊延續到那人身上,被續命之人會自然成為新的毒母,雖體內不帶毒性,但只要毒母還活着,此毒無藥可解。”
君無淚睡下眼眸,背過身,聲音悠悠飄在半空中:“我明白了,是不是只要我死了,鳴玉身上的毒便解了?”
幼墨欲言又止,終于還是沉默了。
“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再給我一點時間。”君無淚微微揚起下巴,目光悠遠,越過了枝頭落在天邊。
然後他轉過頭來,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中卻湧動着痛苦與哀傷:“我會離開,以後他就交給你了,請你……好好待他。”
幼墨凝視着君無淚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進了鋪天蓋地的花海中,最終整個人都融進了這一片紛紛飄落的無盡雪白中。
漫天飛舞的花瓣,落絮無聲。
作者有話要說:
上卷到此全部結束,祝大家看文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