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天亮了,鳴玉還沒有醒,君無淚幫他掖好被子,披了衣服坐在床頭守着他,凝視着睡夢中的男子。
他露在被子外的指尖,如雨後冒頭的筍尖般誘人,泛着珠白的光澤,讓君無淚有些心猿意馬,情不自禁地握住,一寸寸細細地摩挲。
修長的手指,安靜蜷縮在自己的掌心,除了掌心中微微透着一點溫熱,這只手冷得根本毫無生氣。
不過短短數日,他明顯更加的消瘦了,臉頰已微微凹陷下去,皮膚透着病态的青白,隐約可見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他的額頭冰冷,肌膚細膩光滑。伸手拂過他眼角,指尖順勢插入他細密的發根,最後停在他頸後那個水滴般的菱形圖案上,那是自己親手紋上的,君無淚心裏漾過柔柔的酸楚,眼底漸漸有些發熱。
鳴玉,為何還不曾離開,我已止不住開始想你,思念泛濫成河,想到會與你分離,便疼得只想流淚?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出現了井然有序的腳步聲,随後輕輕的敲門聲響起:“主上,是否需要下奴服侍您更衣洗漱?“
是雪琦,語調一如既往的謙恭溫順。
君無淚能想象到他在門外安靜垂首的乖巧模樣,但驕傲如鳴玉,怎能讓人看到自己不堪的樣子,何況他也不願有人打攪他休息,正想起身阻止,一把低啞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不必了,退下去吧。”
“是,主上。”屋外的腳步聲漸遠。
“無淚……”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君無淚咽了口唾沫,慢慢回頭。
鳴玉半支起身子,靠在床頭,用力壓了壓額角:“天剛拂曉,你又要去哪裏?”
君無淚腦子亂得很,掀開被褥就想下床,卻被他反握住手。君無淚感覺到他的掌心裏沁出了一層細汗,顯然身上依舊虛弱,涼意從肌膚上傳過來。
鳴玉看着他,眼中一片黑沈,盡管滿面倦容,卻依然帶有威懾力:“我說了,別走。”
君無淚皺了一下眉,不耐地撥開他的手:“放開!”
鳴玉怕會弄疼他,無奈地放了手:“無淚,我身上沒勁,你別走遠了。”
君無淚咬緊下唇,怕自己會心軟,扯過衣袍就下了床。
“昨晚……你也太野蠻了,把我都弄傷了。”鳴玉揉了揉眉心,唇角微揚,稍顯窘迫,連耳尖也紅紅的。
他試着動了下身子,臉色有變,蹙眉揭開了被衾,人立即僵住了,臉色變了又變道:“你、你別看我,轉過身去。”
君無淚也不多言,擡腳就走。
“站住!你要去哪兒?”鳴玉的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
君無淚狠下心沒有回頭,咬牙道:“我走了。”
“回來,你答應過我不走的!”鳴玉怒了,拔高了音調。
“那是你一廂情願,我根本沒有應承你。”君無淚态度也很冷硬,做派無賴之極。
鳴玉咬住唇,目色幽深:“你不是已經食髓知味了嗎,不想再多做幾次嗎?”
君無淚扯起唇角,笑得很是玩味,眼中卻毫無笑意:“你是在用身體留我?”
“君,無,淚!”鳴玉雙唇慘白,面上有幾分厲色:“你……不要太過分了。”
“哦?那我就不礙你的眼了,我這就走。”
鳴玉激怒,呵斥道:“你給我站住!”
君無淚終是停住了腳步,回首看了他一眼,露出一絲輕蔑:“你的身子我已經嘗過了,也不過就那麽回事,如今你還想如何留我?”
偌大的寝宮內靜得連一根繡花針落地都能聽得見,君無淚眼角的餘光瞥見鳴玉身子吃不住力似的一晃,撐着床沿的指節加重了力道,木板發出了細小的聲響。
兩個人就這麽僵持了近一盞茶功夫,鳴玉垂下眼,放緩了語氣道:“算了,你最近心情不好,我便不與你計較,不許胡鬧了,我身上疼得很,你過來再陪我躺一會。”
“鳴玉!你腦子進水了嗎,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了嗎?”君無淚忍不住爆發了,沖向床榻一把揪住鳴玉的胳膊,将他扯到自己面前:“你看看你自己是什麽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醜都醜死了,你到底還有沒有一點自知之明,別那麽不要臉了,行嗎?”
鳴玉虛了眼,僵硬地提起嘴角,擠出一絲苦笑:“我知道……若說丢臉,再丢臉的事情我也做了,哪裏怕過什麽。如果你覺得不夠過瘾,我還可以……可以試着用口。”
君無淚心在淌血,嘴上卻更加犯渾,帶着哭腔道:“住嘴!你算是個什麽東西,還當我稀罕你這身子,不過是個欲求不滿,人人可上的騷貨罷了!”
這番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頭!
鳴玉擡起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眼珠變得如夜空般漆黑,一點點失去溫度,忽而別過頭避開他的視線,表情全都隐藏在陰影之中:“你說的對,我就是對你欲求不滿,所以……只要你不走,你想怎麽玩都行。”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的,幾乎散在風中。霎那間,往事湧上心頭,君無淚靜立在他面前,看着他一動不動,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恍惚中,自己仿佛回到從前,回到第一次與鳴玉在銀雀城相遇的那一天。
自己躲在人群後遠遠的仰望着城樓上的男子,若天神一般莊嚴肅穆的眉眼,渾身散發着迫人的氣勢,有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領袖氣度。
他是萬裏妖域至高無上的至尊王者,是數百萬臣民匍匐膜拜的對象!他是所有人心中永遠的守護神!
如今,他竟開口求自己壓他,如此卑微的挽留。
鳴玉将自己最引以為傲的驕傲,最珍惜的羽翼捧到他面前,讓他親手折斷狠狠地踩在腳下,只為了能夠挽留住他。君無淚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胸膛裏裂了,猛地轉過身,險些就淚流滿面,難受得快要窒息了!
這時,鳴玉仿佛憶起什麽事,拉住君無淚的衣擺,迫切道:“無淚,其實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說……”
“夠了!你到底還有完沒完了?”君無淚終于崩潰了,淚水模糊了視線,甩開他沖出門外,身後傳出一陣悉悉索索的穿衣聲。
“等等,你聽我說……唔……”随後室內響起了跌倒的聲音。
君無淚一咬牙,愣是沒有回頭,很快又追出了一串淩亂的腳步聲。
“無淚,站住……”
君無淚的一顆心幾乎被碾碎了,站在雪地裏回頭看去,只見鳴玉踉跄着的從寝宮裏沖出來,外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
匆忙間還未系好衣帶,衣領處隐約能看見歡好的痕跡。一陣寒風吹過,翻飛的衣擺下,仿佛還有血光。
鳴玉皺眉,薄毅的唇動了動:“你就這麽厭惡我嗎?”
君無淚恨不得用匕首在自己身上戳個洞,嘴上卻說:“是,我不想再看見你,你最好永遠消失在我眼前,省得礙眼!”
鳴玉眼眸一暗,膚色空靈般柔白,呼出的白氣氤氲,将他俊美的容貌襯得愈發不真實:“你恨我,是不是因為……花霏白?”
君無淚心髒一震,轉念間一想,索性就讓他繼續誤會下去,随即一疊聲道:“好笑,你竟還記得他,那麽你是否記得自己如何待他的?”
鳴玉勉力站穩,雪花沾濕了鬓發,纖長的手指從寬大的袖口探出,不動聲色的垂在腹前:“不,其實我沒有……無淚,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我認真想過了,這事我早該告訴你了,你也有權利知道的,你随我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說罷,鳴玉上前兩步,想去拉君無淚的手,卻被他一把甩開,一下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重重摔在了雪地裏,雪花濺了他一身。
君無淚一驚,顯然沒想到他摔得這麽重,正要過去扶他,就被人怒叱道:“別碰他!”只見雪琦沖上來,用一件厚厚的暖裘把鳴玉裹住,紅着眼瞪過來,那樣子似會吃人。
“無淚……”鳴玉臉色發白地靠在雪琦身上,視線卻直勾勾盯着的對面的人。
倏然間,天盡頭出現了沉重的悶響,一道火光從永生宮的方向升起沖入雲霄,在雲端飄浮跌宕,将天空倒映成一片通紅的火海!蔽天遮日的紅霞,寝宮的外面和裏面如同兩個世界,隔着高牆從裏面看不到外面的情況。
所有人都驚懼不已,君無淚第一反應就是看向鳴玉,但他卻把目光轉向天邊,紅霞的餘晖散落他臉上,落下一道深深的溝壑,雪花沾滿了一頭墨發,看上去竟皓然如雪。
君無淚心道應該是自己安排的人做的,他本想在宮中制造一場小混亂,再趁亂離開,只是原本讓他們做成偏殿走水了樣子,卻不知道為什麽永生宮那邊會突然升起大火,遂心中的不安在逐步擴大,不由輕聲喚道:“鳴玉……”
鳴玉黑亮的睫毛震了一下,轉過頭,目光靜靜地落在他臉上,許久後才開口:“這事與你無關,是嗎?”依舊是眉目如畫,但聲音卻透出幾分陌生的冷冽,臉龐半明半暗,顯得有些晦暗難測。
一顆心驀地一顫,君無淚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作答,掌心濡濕了一片。
“告訴我,不是你做的。”鳴玉面無表情的重複了一遍,嘴角的血痂幹裂,慘白的唇染上了絲絲紅痕:“只要你否認,我就信你。”
君無淚咬緊牙關,覺得快要窒息了,下意識就想搖頭否認,被自己生生忍住了,他知道這是一個可以離開的機會,遂倔強的擡起頭,硬聲道:“是我又如何?我說過,你一定會後悔的!”
雪花飄飄灑灑,越來越密,天地之間一片蒼茫雪白。
“不,你錯了。”鳴玉臉色漸沉,清亮的眸子淬裂成一道寒光,目光中沒有半分溫度:“後悔的人,不是我,是你。”
這樣仿佛不帶感情地注視叫君無淚心驚不已,頭一次心生恐懼,瘋狂的想逃。
“琦兒,傳令玉髓宮裏所有人前往永生宮,如果那個人沒了,我就讓所有人給他陪葬!”鳴玉形狀極美的唇,全無一絲血色,音調沒有起伏,若寒冬過境,在每個人心上激起千層浪。
“是,主上。”雪琦擔憂地看着他,小臉繃得緊緊的。
鳴玉收回視線,随意攏了攏肩上的暖裘,由雪琦攙扶着起身,經過君無淚時,卻再也沒有多看他一眼,眼眸中一片死寂,好像世上再沒有他這個人似的!
那一刻,君無淚驚覺自己犯了個巨大的錯誤!錯得一塌糊塗,錯得千刀萬剮都罪無可赦!
他顫抖地望向男人離去的背影,冷風直直吹進胸膛,跟灌了冰渣一樣,整顆心徹骨冰冷。
他清楚的感覺到,剛才鳴玉起了殺心,那一瞥帶有毀天滅地的絕望!明明這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可是為什麽心會那麽疼呢,簡直是生不如死!
作者有話要說:
更完了這章,明天多更一章還是有可能實現的,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