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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半夢半醒間,莫名熟悉的畫面鑽進了君無淚的腦海,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片蒼茫無垠的雪域高原,天地宛若混為一體,皆是赤晃晃的雪白,白得驚心,萬物寂絕。

飛馳狂奔的少年,尚未長成的身骨在風雪中顯得纖細,揮展着雙臂,紫發紅衣盡向後去,迎風舞動起來……

硝煙彌漫的灼灼焦土,彌漫着血腥之氣,他看見自己正身披重甲,手中□□揮舞,□□的銀鞍白駒立起前蹄,發出一陣高亢的嘶吼。

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一聲尖厲的呼嘯,通體烏黑的箭柄劃破長空,對準蒼莽中如精靈一般舞動的雪色少年,避無可避!

“霏兒,不!——”

夢中的自己驚懼高呼,他猛然睜開了眼,從夢魇中清醒過來,眼前依舊是白花花的一片。

君無淚愣了愣,伸手抹了抹臉,滿頭的冷汗,回想起夢中的畫面,掌心傳來點點刺痛,攤開手掌,手心被自己掐出了淺淺紅痕。

他擡起頭,只輕輕一瞥,便癡癡地停住了,時間仿佛定格在那一秒!

一個人安靜側卧在地上沉沉睡着,眉宇間盡是化不開的倦意,憔悴之下顯得一份柔弱。

他身上沒有蓋任何保暖的東西,在睡夢中有些瑟縮,朱砂痣在眼睑下紅得有些妖豔,如蝶翼,展翅欲飛。

那一瞬間,君無淚的眼淚差一點掉下來。所有壓抑在心底的思念,如同洪水沖破了堤壩,瞬間淹沒了整個世界。

“花霏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內激蕩。

是他,真的是他!花霏白沒有死,他還活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君無淚倏地跳起身,激動得撲上前去,卻被束縛着手腳的鐵鏈拉住,猝不及防,跌倒在了地上。

這時,花霏白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微微蜷起雙腿,擡手掩在腹部,一頭雪發滑過肩膀,露出了一截纖長的後頸,一串緋色的菱形水紋闖入君無淚的眼簾,手繪的紋路稍顯笨拙,有細,有粗,水珠輕輕搖曳着,殷紅奪目……

那一瞬間,大風的波瀾歸于寂寂,君無淚仿佛聽見了久遠年代裏的聲音,那些吹散在長風中的記憶碎片。

—— 啊哈,鳴玉,原來你的脖子如此敏感,嗯,這裏還有這裏,居然會紅成這樣,太可愛了。

——無淚,別、別胡鬧……癢。

——不行,你別亂動,用手按住做什麽,我還沒看夠呢。吶,這裏還沒親呢,不能厚此薄彼嘛。

——你下去,快從我背上下去,唔……呃……

——好,我不親那裏也行,不過你得讓我留下點标記,否則休想讓我放過你。

——無淚,你去哪裏,又想做什麽?

——等等,我拿筆去!

——你!……怎麽畫得這麽醜?!

——呃,你就将就着一下吧,反正已經描上了,這輩子都抹不去了……

——鳴玉,鳴玉,太好了,現在有了它,你就永遠丢不掉了,有此花為證!

那熟悉的水紋,粗劣的筆法,無一不提醒着君無淚,眼前的一切不是夢,是他親手提筆沾了用鳳仙花的汁液及幾種藥粉調制的染料,一筆一劃的描繪在那人的頸後。

菱形的水滴紋繪在皮膚上,即為‘淚’之意。

這是他留在鳴玉身上,專屬于自己的印跡,入了藥的花汁滲入肌膚,一輩子都洗不掉,褪不去。這樣,自己的鳴玉就永遠都丢不了。

“怎麽會……他身上為何會有這個圖案。”君無淚跌坐在地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哼,不用叫了,隔着鏡花水幕,他聽不見的。”

君無淚輕輕一震,這才發現自己旁邊還站着一個人,正陰恻恻地盯着自己,目光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如何,見到自己的朝思暮想的情人死而複生了,一個大活人出現在眼前,所以高興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

花池羽唇邊扯出一抹冷笑,表情陰骘,仿佛北地俯視羊群的鷹隼,正慢慢的把獵物誘導進自己的獵殺圈裏面……

“你這個禽獸,究竟對花霏白做了什麽?!還有鳴玉呢,你把他帶到哪裏去了?!”君無淚怒起,指着花池羽一疊聲的怒吼,扯得身上的鎖鏈嘩啦啦作響。

“哼,他是這世上唯一與我血脈相連的人,我疼他都不夠,又豈會傷害他?至于你口中所稱的‘鳴玉’嘛……”花池羽對他的指責嗤之以鼻,回頭凝視着熟睡中的男子,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你怎麽不問問你自己?”

“你是什麽意思?”君無淚怔了怔,顯然沒有想到他會把一句話說的颠三倒四,邏輯混亂,眼前的明明就是花霏白,怎麽可能會是……

餘光瞥見那個菱形的花紋,一樣的紋路,一樣的筆觸,只一眼,君無淚覺得“轟”的一下,全身的血液都倒灌進了心髒,缺氧窒息,瞬間通體冰涼!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荒誕之極的念頭從腦中萌生,一發不可收拾!

鳴玉,花霏白。

花霏白,鳴玉。

他們,莫非是同一個人?!

“怎麽會這樣……這不可能!絕不可能!”君無淚忽然覺得一股鑽心的冷意,由腳底至達頭頂,幾乎站立不穩:“鳴玉怎麽可能會是花霏白,他們明明就是兩個人,你根本在胡說八道!”

“哦?你不相信。”花池羽回頭看着他,眼神憐憫:“還是說,你只是不願意相信?”

并非不曾懷疑,只是從來不敢深思,與鳴玉相處的時候,他偶爾會覺得恍惚,半夜醒來,甚至會以為牽着自己手的人,是花霏白。

這種想法讓君無淚心驚不已,也很痛苦,常常睜着眼睛待到天明。

只是,有些念頭,偷偷地放在心裏想一想可以,但像現在被人戳破了,公然放在陽光下成為了事實,則無論如何都讓人難以接受了,君無淚整個人懵了。

“……如果眼前的‘鳴玉’就是花霏白,那麽真正的‘鳴玉’又在哪裏?”迷迷糊糊地說出來心中的疑問,君無淚緩緩擡頭,目光有些渙散。

“不,看來你還不懂我的意思。大哥昨晚由于體力透支,靈力盡散,自然無法用幻術維持‘鳴玉’的樣貌,不過是恢複了自己原本的樣貌。然而,不管是過去靈界的鳳凰鳴王,也是如今的妖域霸主,這千年以來,都是同一個人,也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花、霏、白!”

“至于你所說的‘鳴玉’嘛……”花池羽頓了一下,似乎略微沉思了片刻,撫掌笑道:“啊,我想起來了!那個人早在千年前就死透了,白骨都化為了漫天灰燼,連渣子都不剩了,哈哈哈!”

“你說、什麽?”君無淚的聲音顯得格外蒼白無力:“難道說,躺在永生宮冰窖中的那人就是……真正的鳴玉?”

“是你?是你縱的那一把火?!”

“看來你也并非蠢得不可救藥。”他上前兩步,逼近了面色鐵青的男子:“說來,也多虧了你那無情的一刀,否則,那家夥還會好好地躺在大哥為他精心修築的水晶棺材裏,而不是被挫骨揚灰,變成一把白色骨灰灑向風中,屍骨無存!”

“不!怎麽會這樣?那把聲音……當時在永生宮外,我腦海中的聲音,竟然是你!”君無淚僵坐在地上,表情驚疑未定,內心的防線漸漸松動了,一片翻江倒海。

“是我又如何?”花池羽陰戾的表情中閃過一絲獵殺的快意:“你不是恨他嗎,你潛伏在他身邊,與他玩什麽虛情假愛的游戲,不是為了讓他失去對你的戒心,讓他信任你,愛護你,疼惜你,再找機會殺了他報仇嗎?我不過是助你一臂之力而已,你不應該感謝我嗎?”

“不是,我不恨他,我原來以為是他殺了花霏白!可是,如果這都不是真的,他就是花霏白……為我解蠱的人是花霏白,不是鳴玉,不對,花霏白就是鳴玉!啊——”

君無淚抱着頭高聲驚叫,覺得自己頭痛欲裂,太多的情緒因為被阻塞在胸中,在體內肆意流竄,每一分鐘都成了折磨,水母蘭的藥性湧上來,眼前漸漸出現了幻覺……

“你還是愚蠢得令人讨厭,為什麽轉世後你會變得這樣自大,為什麽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他都一樣愛你?你憑什麽能夠得到他的一切,擁有他所有的愛?”花池羽狠狠捏住君無淚的下巴,突然揚手扇了他一耳光!

“你、說什麽?……”君無淚臉上立即出現了一個紅紅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痛楚似乎在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是說,無知愚蠢如你,憑什麽讓他為你傾盡所有,甚至逆天産子呢?!——鳴、玉、大、将、軍!”

猙獰的男聲宛如一道催命的咒語,君無淚覺得一股寒流由腳底冰凍至頭頂,臉孔倏地刷白,他踉跄的倒退兩步,牙關打顫!

花池羽雙手交疊,好整以待地立在一旁,看着他臉上驚惶失措的狼狽,欣賞着到手的獵物垂死前絕望的掙紮。

為什麽會這樣?他究竟在說什麽?怎麽一個字都聽不懂,真的一句都無法理解?!

他究竟在說誰?是指自己嗎……鳴玉大将軍?!

“大人,剩下的由下奴來說吧。”遠處傳來清脆的聲音,君無淚緩緩扭頭,目光投向了門外的人影上,仍是一臉的木讷,神情迷惘。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揭秘了,不知道有沒有猜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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