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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一道身影出現在門外,由于背光面容不甚清晰,頭上的發髻有些散亂,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少年的眼睛卻漆黑烏亮,在陰暗的石室內猶如星星一般耀眼。

“進來。”花池羽颔首,輕輕眯了雙眼,看着少年被人押着緩步走來,停在自己面前跪下行禮,盡管形容有些狼狽,卻沒有想象中的慌亂,動作也頗為大方得體。

想來在他那人身邊伺候多年,隐約沾染了那人身上的娴靜之氣,竟讓花池羽有幾分惆悵。

雪琦規矩的磕了一個頭,直起身,從容不迫道:“下奴雪琦叩見大人,感謝大人不殺之恩,下奴對此感恩不盡,若大人準許下奴入樓随身伺候主上,下奴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甘為牛馬。”

“哼,你有幾個膽子,單槍匹馬一個人就敢變裝混入樓來,還在樓內制造混亂,企圖趁亂接近這裏救人,難道你就不怕我把你也關起來,最後落得死無全屍?”

“下奴人微言輕,身上也不通法力。未曾想過能将主上救出,只是望能與大人見上一面,求大人恩準下奴留在主上身邊伺候,主上身上帶傷,身邊又沒個貼心人照顧着多有不便。下奴死不足惜,但大人胸懷丘壑兼有百川之容,求大人能稍加關照,容下奴随身伺候打點,報答主上的再造之恩。”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親随大侍兒!”花池羽撫掌,話裏少了些愠怒,多了些玩味:“難得你這般忠心護主,我便應了你的請求又有何妨。不過,進了樓就由不得你了,你活得下來自然可以留在你主子身邊,若是死得早了,那一切皆是空話!”

花池羽略一停頓,轉念又笑了笑:“這樓裏從來不留無用之人,說來樓裏近來也頗為冷清,正好你自己削尖了腦袋非要往這裏鑽,陪樓裏那群家夥玩玩也沒有什麽不好,也省得老是給我搞出些有的沒的。如果你命夠硬,能讓他們盡興了,我便準你每日前往探望,也當成全了你的忠心。”

“多謝大人成全。”雪琦大大方方的又磕了個頭,嘴上恭敬有禮,一張小臉卻波瀾不驚,起身邁開腳步,再不看杵在身後的人,堅定的走向眼中那唯一的人。

花池羽嗤笑一聲,跟在大哥身邊的人都傻得可以,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随從,果然都是一根筋,固執得讓人頭疼。

說來,這個人不過是一名小小的侍兒,居然挺着一副小身板,愣是在石室外的雪地裏跪了三天三夜,還鐵了心的認為自己一定會答應,簡直可笑!

不過,這樣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嗎?

之前那個叫幼墨的小狐貍是這樣,眼下又來一個侍兒也是這樣,一個兩個都不自量力,愚蠢之極。

盡管捏死他們和捏死一只螞蟻一樣輕松簡單,不過也太無趣了些,不如就看看他身邊這些人們愚蠢的人們,能有多大能耐,可以折騰出些什麽花樣呢?

收回停在少年身上的視線,花池羽轉身走出了石室,不知不覺間,腳步已放緩了不少,一絲細小的波紋在胸膛中蕩開……

此時,在石室內,少年背對着君無淚跪在花霏白的身旁,開始着手清理他身上的污漬,神情專注而細致。

“雪琦,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君無淚默默的看着,一聲喊出便再也無話。

花霏白依舊昏睡,直到身上的傷口都仔細上了好藥,背對着他的少年才起身,緩緩開了口。

“千年以前,我本是靈界百蓮池畔,靈智初開的一名看門小童,一日忽然被喚到冰棫寒潭伺候一位小公子。那一天,我終于見到了當時名動鳳栖城的第一美人——花霏白,而阖目躺在他懷中一身戎甲的男子,正是被扶棺歸故裏的靈界戰神大将軍——鳴玉。”

“當時的小公子,也就是現在的主上,抱着一具冰冷的屍體浸于寒潭中,我也是從那時起被留在了他身邊。”說到這裏,君無淚覺得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

“主上是上古神族伏羲一氏的後裔,習得一種十分古老的術法,那是一種可以重鑄骨血肉身非常玄妙高深之術,只要能留住亡靈的魂識,一旦煉化出新的肉身便可依附之,使人死而複生。

當時,大将軍萬箭穿身髒腑盡毀早已身死,但由于身上戴着聚魂石,在戰場上四散的魂魄十有七八仍附在聚魂石上。雖然魂魄得以保留,但由于大将軍傷勢過重,原本的身體無法再用,主上就從自己身上取下兩根肋骨,又剝離了部分筋皮為他重塑一副血肉之身。”

雪琦歪着小腦袋,目光像投向了那遙遠的過去,聲音漸低……

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血竟有這麽多,可以将偌大的池子染得滿目猩紅,沒有人曾像他一樣留在花霏白身邊,親眼目睹他為那人所做的一切。

原來,一個人可以對自己所愛之人執着至此,也能對自己殘忍至此。

用自己的精血為他人養魂,用自己的筋骨為他人塑肉,洗髓換骨之痛又豈是旁人所能想象的,他卻甘願承受如車裂一般的酷刑,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咬牙堅持下來……

世人大多自私,即便是為了心中所愛,又有幾人能抵得過無窮無盡,瘋狂叫嚣的疼痛,真的做到不離不棄呢?

多少次疼得昏厥在池邊,臉色慘白得連水都咽不下去,總被夢魇擒住而驚醒,醒來以後,獨自一人抱着冰冷的屍身喃喃自語。

那樣的執着,在雪琦看來就像是個瘋子,被那背信棄義先走一步的愛人,傷得徹頭徹尾,輸得一敗塗地!

“你口中的大将軍,難道說是……”盡管已經想到了,君無淚還是怔怔開口,拳頭緊緊的攥住。

“對,那是你。”雪琦平靜地回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有重量,對他能猜到毫不驚訝:“或者,應該說是你輪回前的那一世。”

君無淚只覺晴天霹靂一般,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可是……為什麽我沒有任何記憶,如果我就是你口中那個‘鳴玉’的話,花霏白為什麽要隐瞞身份,易容成我的樣子住在大将軍府?”

“當時戰勢緊迫,主上只來得及将聚魂石贈予你,未加護法的聚魂石受到劇烈的撞擊,被當年的妖王含章強行灌入了一道封印,用妖力将你前世的記憶與靈力都封印起來,連主上也無法破解。後來,主上花了數年時間為你重塑了嬰孩之身,但重生之後,你無法使用原本的靈力,也不再記得前塵往事了。”

這樣就說得通了,這也就是為什麽自己年幼時靈力不濟,而樣貌也與上一世有所不同;花霏白明明修為純深,曾擁有問鼎半神的靈力,但身子卻七勞八損,虧空成了那樣。

花霏白……你待我用情至深!我何德何能,今世得你如此愛護!

“後來,主上擔心妖王發現你已經重生于世,還會對你趕盡殺絕,便幫你起名為‘君無淚’留在身邊親自撫養,自己則易容成大将軍的摸樣出現在衆人面前,回到鳳栖城重掌軍權。”

君無淚心頭一震,須臾間已經了然。他這麽做,無疑是為了混淆視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便不會有人去探究自己的身份,好讓自己和前世的身份撇得一幹二淨,再無牽扯。接着,花霏白帶着他搬出了鎏鳳宮,深居無憂山中,表面上做出與鳴王感情失和的假象,或許也想借此讓他遠離朝堂是非地,可以無憂無慮的成長,當真是用心良苦。

誰知道自己笨得要命,竟然還以為花霏白背叛了自己與‘鳴玉’在一起而與義憤填膺地負氣離開,殊不知事實的真相卻是這樣的。

可是,為什麽後來花霏白會突然決定離開,又高調地回到了‘鳴玉’身邊?

如果說一直以來花霏白都是以‘鳴玉’的面目示人,那麽當年在靈界的黃金泉中……

一個念頭驟然在腦海中閃過,君無淚忽然愣了,記憶中那一雙含水潋滟的鳳目,在荦荦白煙中,仿佛有光華流動……

炙熱的雙唇,光潔的背脊,逐漸急促的呼吸,如墨的發絲彼此糾纏,在水面晃蕩起陣陣漣漪……

原來,當年在靈界與他有過一次肌膚之親的人,其實并非是‘鳴玉’,而是花霏白,那麽孩子……

傳說中,伏羲一族血脈稀貴,因此無論男女,凡舉行了成人禮後,第一次與人交融就會珠連璧合,易孕育子嗣。

君無淚怔怔看着花霏白略顯蒼白的側臉,回想起當年在靈界無憂山上,自己偶然間看見的一幕。

那一日,花霏白光潔的胸口處綻放出一朵淡粉色的骨朵,冰潔玉清,清雅豔絕,仿若有生命一樣微微舒展,那應該就是他懷孕後的一個獨特印記吧……

霎時間,心中迷霧盡數散去,君無淚只覺一片朗徹清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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