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吱呀一聲,石室的門開了,雪琦端着洗漱用具站在門外。
他跨過門檻,腳上一陣嘩啦作響,伴随着他的腳步聲,時斷時續,從門外一直延續至室內。
他走得很慢,由于腳上戴着一副沉重的鐐铐,步履有些蹒跚,盡管已很小心了,水還是灑出了不少。
花霏白雙目緊閉,側卧在厚厚的毛毯上,因為無法維持幻術,腰身明顯粗了一圈,已近臨盆的身子,能夠清楚看出高高隆起的腹部形狀。被花池羽變本加厲的索取了一夜,他臉色極差,神情倦怠,輕蹙眉峰,似睡得并不安穩。
凡人孕育了一個新的生命,皆須懷胎十月方可出生,而孕育鳳凰神血之子,他已足足懷胎九年有餘。人說鳳凰身上的錦毛絢麗奪目,強壯的筋骨如大鵬展翅,尾翼拖着燦爛的光芒,是世間最美麗的鳥。然而,孕育小小的雛鳳卻是件十足的苦差,得忍受長達近十載的生育之苦,他為此吃足了苦頭,幾乎去了大半條命。
雪琦放下水盆,跪在他身旁,用水絞了帕子,一點點把他身上的污跡擦拭幹淨,動作娴熟輕柔,十分認真專注,好像在做一件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仔細在傷處上好了藥,他把花霏白扶起來,換上幹淨的紗衣,系好了衣帶,靈巧的雙手在發間穿梭着,一炷香以後,花霏白一頭蒼白如雪的銀絲就被梳理妥當,柔順地垂于腦後,還泛着淡淡的水汽。
雪琦剛直起腰,忽然一陣頭暈目眩,連忙靠在身後的石柱上,穩了穩神。
這幾日,他不過食了一小碗隔夜的米湯,如今四肢乏力,不得不閉目歇了半天,直到眼前的金星不再亂轉了才緩過勁來,在蹲下來幫花霏白按摩。
雖說男子懷孕與女子不同,腹部大小不過女子的一半,可是孕期的反應一點不比女子要少,常讓人渾身無力且酸痛難忍,往往整夜無法成寐。
伏羲一族盡管男女可孕,且人生雙心,一主一輔,互為補充。可是自古以來一直血緣稀疏,不僅僅由于孕期長且胎兒極易夭折,更是因為胎兒會大量吸收母體的靈力與血液來成長,當孩子出生之時,母體的輔心脈往往力竭而衰,剩下一副主心脈。
雖然,一副心脈也可以如常運作,并沒有多少影響,但男子畢竟不同女子,由于産子過程大多險象環生,很多人都闖不過去這一關,即使能順利誕子,仍然重創了産夫的元氣,對身子消耗損傷過甚,以至于頑疾纏身而終日纏綿病榻,熬不過幾年便會撒手人寰,命不天年。
正因為如此,哪怕是伏羲族人,也極少選擇男身受孕,這無異于一命換一命的繁衍方式,根本不劃算。
雪琦一直在花霏白身邊貼身伺候,十分清楚孕子的艱辛,随着腹中孩子一日日長大,腰部與胯上的壓力越來越重,盡管用幻術掩飾了突兀的小腹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孩子的分量卻絲毫不減。
平日裏為了不讓別人看出異樣,他挺着沉甸甸地肚子筆直地坐在朝堂上與衆臣商議政事,往往一呆就是一天,下朝時腰腹早就僵硬得痙攣抽搐,不攙扶根本就站不起來。
雪琦看着覺得心酸,絞盡腦汁的想讓他舒服點,每天堅持為他做全身按摩,舒緩四肢的酸痛。他搓熱手掌,在花霏白發脹的小腹上輕輕畫圈,等肌膚發熱了才轉移到別處。
大半個時辰之後,花霏白全身瘀滞的氣血終于疏通了,雪琦感到力氣一散,眼前一花便有些支撐不住,趴在花霏白腿邊合上雙眼……
花霏白昏昏沉沉地直到傍晚才醒來,感覺身上輕松了不少,應該是被換上了幹淨的衣袍,身旁傳來了熱度,伸手摸了摸,觸碰到了細滑的皮膚,溫熱的體溫自掌心傳來。
不同尋常的熱度讓花霏白有一瞬間的失神,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額頭,果然一片滾燙……
不過數日,小臉都尖了不少,紅紅的鞭痕伸到衣領深處,手腕腳踝更是腫得老高,小小的身子滾燙,也不知道燒了多久,連嘴唇也燒出了好一串燎泡,他卻一聲不吭地自己硬扛着。
花霏白動作剛停,雪琦就醒了,伸手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居然睡着了,一擡頭看見花霏白凝重的表情,不由暗自懊惱。
他掙紮着爬起來,張着幹裂的嘴唇:“主上,身子哪裏不舒服,讓下奴幫您揉揉。”
花霏白沒有焦距的雙眼掃向他,眉尖輕皺,發出一聲嘆息:“你病了,身上還帶了傷,明日不用在我這裏伺候了,好好休息才是。”
雪琦一愣,急道:“不,主上!下奴的傷都好利落了,一點都不疼,真的!”仿佛怕花霏白不信一般,正要站起來表示自己無礙,突然眼前一花,身子一軟,人已往前栽倒。
花霏白接住跌入懷中的少年,嘆了口氣:“不要亂動,小心受傷。”
雪琦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眼角潮紅,聲音暗啞:“主上,您要是覺得難過就發洩出來吧,千萬不要強忍着。”
花霏白垂眸,沉默了半晌,忽而低低問道:“他……還在?”
雪琦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誰,下意識地向君無淚的方位看了一眼,被對方投來不贊同的目光所攝,疑遲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想起他看不見開口道:“不……他被帶走了。”
花霏白輕輕抿着唇,什麽也沒說,視線落在空中虛無的一處,不知道在想什麽,臉色微微發白。
雪琦怕惹他傷感,連忙轉換話題:“主上,您多日未曾進食了,身體很虛弱,這樣下去會傷到腹中的胎兒,請您不要再堅持了。”
說完,他三兩下扯脫手上草草包紮的繃帶,露出一截傷痕累累的手臂,很熟練地用指甲将尚未長好傷口的皮膚劃開,一串猩紅血珠順着手腕往下流淌。把手腕遞到花霏白嘴邊,雪琦黑丢丢的眼睛望過來,一臉期待的神情。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人不可不進食,即使是神仙也不過是少食,而非完全絕谷的,更何況花霏白有孕,身子更是經不得餓,像這般四、五日不食已經是極限了,稍有不慎就有滑胎的危險。
可是每日端進來的那些精美的菜飯無不被下了化功散,與份量極重的落胎藥——‘落紅草’,餐餐如此。花霏白莫說碰都不碰,根本是連看都不看一眼。
所以,盡管萬分不願,花霏白這次不再拒絕雪琦的提議,因為肚子裏微弱的心跳,叫他絲毫不得大意,更不敢冒險,只好縮短每一次的間隔,減少吸食的分量,盡量不損耗他的精血。
花霏白勉強收拾心情,終于不再抵觸,低頭含住少年的手腕,一股腥鏽的血液頓時湧入了口中,溫暖的熱度堵得他心頭一窒。
手腕傳來一陣刺痛,雪琦面上露出一絲痛苦,身子卻興奮得微微顫栗,感覺到血液一點點從自己的身體流出,像帶着自己的生命流向主上的時候,他覺得幸福極了。
兩人離的很近,主上溫熱的呼吸,擦過皮膚,若有若無落在脖子上,他心中一陣小鹿亂撞,小臉揚起一抹病态的酡紅,一雙稚氣的眼睛大睜着,嘴角不由上翹。
僅僅吸了兩三口,花霏白就停下來不肯再飲,饒是如此,雪琦的臉色仍變得極為難看,手腳冰涼,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花霏白扯下自己一片衣角,迅速為他裹傷,面色鐵青。
怕壓着花霏白,他掙紮着要坐起來,但渾身虛軟無力竟無法動彈,眼前一片花白,已經被花霏白按在懷裏,嘆道:“別動,躺好。”
他當真不敢亂動,很是乖巧聽話,怕主上心裏不好受,哪怕對方看不見,仍然露出燦爛的笑容,仿佛真的一點都不疼:“請主上不必為下奴擔心,下奴皮糙肉厚,流一點血不要緊的,而且下奴飯量大,多吃幾口飯就補回來,您不用覺得難過。”
花霏白心知他落在那幫畜生手裏,平日裏不知受了多少折辱,怕沒少替自己擔罪,更別提能有口熱飯吃了,心裏一陣難受,沉默的別過頭,也無意揭穿他的謊言。
既然這個傻孩子那點小心思遮來掩去,生怕自己發現了,那便如此罷。
又呆了一會兒,等一切收拾妥當,雪琦端起水盆,望着他認真道:“主上且放寬心在此安胎養傷,一定會想辦法讓您離開這裏。”
他說的斬釘截鐵,帶着股義無反顧的味道,讓人清楚的感受到他破釜沉舟般的決心。
夕陽西下,少年一瘸一拐地朝外面走去,背脊挺得筆直,在彤紅的霞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作者有話要說:
為啥上一章沒有人看呢?有沒有人可以幫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