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一間不算大的石室,将牆內外的世界隔為兩重。石門的兩面,一邊是豔麗燦爛霞光無限,一邊是蒼茫冰冷楚楚凄然。明明眼前落滿了霞輝,卻還是很冷。
花池羽從外面進來的時候,男子在萬籁俱寂的石室內,背對着自己沉沉睡着,背脊上微微突起的骨骼在紗衣下清晰可見,優美的腰線一路延展,雪色長發從肩膀流瀉而下,在霞光中如水波流轉。
走在他面前,花池羽不覺蹙額,不過數日眼前的男人又輕減了許多,臉色好像比前一日還要差,看起來微微發青,柔潤的雙頰明顯凹陷,眼窩看上去更加深邃。他眉宇輕蹙,雙手輕輕攏在身前渾圓的肚子上,睡夢中仍在安撫腹中不安的胎兒。
他的臉在逆光下顯得有些朦胧,睡顏還是那麽漂亮,但是卻又似乎并不一樣,被籠在一圈橘黃的暖光中,平添了幾分難得的柔弱。
那一刻,心忽然就疼了。為什麽你寧願受此煎熬,也不願留在我的身邊呢?那人究竟有何好的,為什麽你總是一廂情願的相信他所說的話,即便使自己傷痕累累,也不肯接受我的心意,一遍遍的頂撞我,非要與我作對呢?!
“大哥……”花池羽緩步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來,握住他冰涼的手腕。
長長的睫毛一顫,水瑩黑眸慢慢睜開,眸光渙散而無神,臉上閃過一絲迷茫無助,待反應過來那人是誰,他立即抽回手,撇開頭去,冷下了臉面。
花池羽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捏住他的下巴,強迫其擡頭,俯身吻上去,他愠怒,毫不留情地咬下。
“混賬!你在做什麽?!”花池羽疼得呵斥,揚手揮出一道耳光:“難道你就是這樣迎接多日未見的弟弟的?”
花池羽出手的時候,花霏白已下意識用手護住了胎兒,片刻後扭過頭來,嘴角赫然橫着一抹殷紅,他卻全無所覺,只是冷傲的擡着下巴,明明還坐在地上,但姿态不卑不亢風采卓然,眼中盡是淡淡的譏諷不屑,讓人不由想要臣服膜拜。
“放他離開。”花霏白也不看他,聲音卻冷冽清越。
“你說什麽?”花池羽危險地眯了眯眼。
“讓我的侍從離開,我們之間的恩怨與一個孩子無關,何必将他牽扯進來。”
花池羽蹙眉,頓時怒火中燒。不過是他身邊一名小小的侍兒,憑什麽能使他那般關注,甚至為了他開口向自己求情?
“你可知我為何這些時日沒來?”花池羽用力按住他的肩頭,不覺說得咬牙切齒。
“半個月前,你那個小狐貍攜萬千飛禽靈獸跨過了靈界邊陲之地銀雀城一路西上,攻陷了妖域十餘城池,雖然只不過是些小麻煩,可我也不得不分精力應付一陣子。”
“想不到,當時被我震傷了氣海的小狐貍,竟有如此命大,居然還搬來了救兵,看來我還是小瞧了你的魅力啊。一個兩個的給我找麻煩,自不量力的要把你從我身邊搶走,可惜不過是以卵擊石罷了。”
花霏白的神色依舊平和,如一潭死水般,激不起任何波瀾,可一股寒意卻凝在唇上。
花池羽伸手掐住花霏白的脖子,緩緩收攏了五指:“這都是因為你不在我眼前的時候,老是招蜂惹蝶,處處留情,才會有如今的局面。你說,我怎麽懲罰如此花心的大哥呢?”
花霏白仰着頭,因為消瘦,那雙眼睛更顯得深邃迷離,卻沒有任何焦距,茫然地落在虛無的前方,嘴唇像塗了一層白霜,渾不見一絲血色。
花池羽忽然松開手,跌倒地上的人急促地吸氣,狼狽地猛咳個不停。
“你不反抗呢,好無趣。”花池羽抱怨道,反倒像一個賭氣的孩子:“我想到了一個能讓我消氣的好方法,大哥你可要好好把握機會哦,讓我滿意的話,沒準我會考慮你的請求哦。”
“我要你狠狠地抽他,你可願意?”花池羽意猶未盡的摸了摸下巴,眼中寒光四射!
君無淚是被一波又一波,火辣辣的疼痛給驚醒的,入定後剛将大小周天運轉了了一遍意識就被外力喚醒了,睜開眼睛看見花霏白就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地大為激動起來!
還未及開口,只見眼前一花,肩上頓時多了一道新鮮血痕,他驚愕的擡頭,發現花霏白面無表情的揚起一根拇指粗細的黑色皮鞭,唰的一鞭,橫掃過自己的胸前!
“霏白……”君無淚紋絲不動的跪着,不見絲毫痛苦神情,迎着似刃的鞭風輕輕換了一聲,竟如情人間的喃呢。
一鞭一鞭如雨下,毫無停歇的抽在他身上,細小的血珠随着鞭子飛灑四濺。花霏白毫不留力,鞭鞭見血,一鞭疊着一鞭飛甩過去,君無淚如狂風暴雨中一葉颠簸的小舟,左搖右晃,強撐着不願倒下。
“大哥,你當真下得去手啊,明知道對面正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也如此狠絕,莫非那個小侍兒就如此要緊嗎,甚至舍得犧牲情人,看來這個游戲很是有趣呢!”抱着雙臂站在一旁的男子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意,像發現了什麽新鮮玩意兒。
花霏白對于他的挑釁嘲弄似乎一無所覺,全部精力都放在自己的動作上,皮鞭也揮得越來越快,似乎想盡快結束這一切。
原來,最深最疼的傷,永遠出自最愛之人的手,對自己是如此,想必對他也是如此吧!如今自己能用這種方式償還對他的傷害,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君無淚疼得有些麻木了,腦子裏迷迷糊糊的想起過去似乎也受過類似的懲罰,那是自己剛到妖域那時的事了,當時由于自己擅自撤兵南海三島轉赴落霞谷護駕,而被鳴玉下令受鞭刑懲戒。
記得那時候,渾身疼痛,骨頭都被拆散了一般,胸口似被撕裂了,不得不借由朱绶帶來的罂粟煙麻醉了神經,才稍微能從疼痛中緩解一陣子。
可是,今日又似乎有什麽不同,胸口中沒有煩膩沉重之感,深深地呼吸兩下,竟沒有凝滞不暢!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腦中精光一現,君無淚猶如在漫天陰霾中看見了一絲曙光,心情忽而轉好,他……待我終是有所不同的。
不由陷入了深思,君無淚未發覺一百鞭竟已經結束了,耳邊恍惚傳來熟悉的聲音:“我已如你所願,望你能遵守約定,送他出……出樓……唔……”
“大哥!”
君無淚被一聲驚呼拉回了神智,剛一擡頭,心倏地一緊,霎時變了臉色:“霏白!”
黑色的皮鞭驀然墜地,花霏白身子晃了晃,捂着肚子向一邊歪倒下去,被花池羽急忙抱住,方才止住了墜勢。他雙目緊閉,面若金紙,一縷鮮血自唇邊溢出,如同身受重創一般,鼻息若即若離!
花池羽大怒,連點他背後幾處大xue,翻出一枚九轉續命丹喂他吃下,又用掌心抵在他背心處,為他運功療傷,半響之後,方見他臉色回暖了一點。
“混賬!你連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嗎,他到底有哪一點好,值得你如此護着?!”花池羽狂躁不已,狠狠地将花霏白按在身下,指向一臉驚愕的君無淚。
花池羽剛才用靈力強行沖擊他督脈上的大xue,無異于一記虎狼猛劑,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使用,因為在救人的同時也會傷及病人的基本,花霏白顯然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君無淚緊緊盯着昏迷的人,像早已忘記了疼痛,自己俨然成了血人一個,脖子之下累累重疊之間已無一點好處,可是傷口看着猙獰可怖,都也只是皮肉傷,其實說不上多嚴重。可是,被打的人尚且沒甚大礙,打人的人怎麽突然就命在旦夕了呢?!
君無淚本是不解,直到花池羽一語提醒了他。自己受了花霏白全力而施的一百鞭,豈會只留下一點皮外傷,發出的勁力無處可藏,如果不是自己接下,那麽就只能是……花霏白!
在鞭子落下的那一瞬間,悄悄抽回力道,他生生承受了鞭風反噬的迅猛勁力,面上卻始終如常,沒讓花池羽察覺出異樣!
‘你永遠不會懂得,他可以為了你做了何種地步!’記得幼墨曾這樣對自己說過。原來,他說的是這個意思,竟是如此。
花霏白……我又何德何能,前世也好,今生也罷,能有你如此待我?
“……很好,非常好!”花池羽怒極反笑,俊朗的面容顯得有些扭曲,眼裏有了一絲陰霾:“看來我是對你太寵愛、太放縱了,你居然聯合小情人在我面演了這麽一出好戲?我說過你若能讓我滿意,我會考慮放了那個小東西,可是既然你這麽不乖,不肯好好聽話,我自然也不必遵守什麽破約定了。”
“大哥,你給我記住了,誰也不能将你從我身邊搶走,誰也不能!那些無恥勾引你,被你放在心上的人,我一個都不會饒恕!”
花池羽收攏了掌心,柔順的白發從他指縫中滑落,仿佛緩緩飄下的白色雪花,那麽蒼白刺目。
“不要自作聰明的考驗我對你的寬容和耐心。否則,我會讓你明白激怒我的下場。”
用力捏他的下颚都撬不開他緊鎖的牙關,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沮喪,花池羽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直到嘗到鮮血的味道才離開他的唇,一把将他甩在地上,憤怒地拂袖而去!
跌在地上的花霏白正好面對着君無淚,眉宇間盡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楚,手指緊緊蜷縮在掌心裏,一點腥紅順着唇角蜿蜒而下,無比的刺目!
君無淚從來沒有這樣痛恨自己的無能,恨不能用刀在自己身上捅出幾個窟窿來,愧疚的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淹沒了他的視野……
他狠狠揮拳砸在地上,喉嚨裏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應該做什麽,如今一分一秒都不該浪費,他沒有時間悲傷自責,他要變得更加強大!比任何時候都要強大,強大到足以與花池羽抗衡,能夠保護自己最心愛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呵呵,本周更新會更勤快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