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許多年前,紅衣少年一身傲骨渾然天成,朱唇皓齒,容采奕奕,蹙着一對秀眉,不服氣地追着要與自己對招,又常因不敵而悄悄耍賴……
狷介少年表面上不計較得失,佯裝成熟大度,君子翩翩,實則是個任性偏執,睚眦必報的性子,從裏到外活得純粹通透,渾身藏不住一絲陰霾……
那樣尖銳伶俐的小小的少年,讓自己頭疼苦惱哭笑不得,又心生憐惜,仿佛怎麽寵溺都不夠,怎麽珍惜都不夠,怎麽疼愛都不夠……
為什麽,自己會如此遲鈍,不能早一點看透這一切!
因為咳嗽,花霏白失血過多的臉上,泛起了薄薄的紅暈,一雙濕潤的桃花眼,顯得格外明亮。如果說平時那眼眸如明朗的晴空,如今就是雨後的星空,神秘而透澈,華光流轉。
“嘶啦——”鋒利的刀刃劃破了肌膚,血珠一點點溢出,順着滾圓的腹部滾下來。
“你說,我們的孩子長得像誰?像你多一些,還是像我多一些?”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君無淚一邊小心扭動手中的利刃,一根根撥開他用力過度而變形的手指,與他十指緊扣。
“呃……!”
花霏白倏然揚起頭,茫然地睜大了雙眼,劇烈的疼痛從每一寸骨頭,每一處血液中傳來,在濃到化不開的暗夜當中,被無限放大了将他瞬間淹沒,一聲無法克制的□□從緊咬的牙關中溢出!
委屈、痛苦、迷茫、和慌亂随之撲向他,他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心裏空洞得厲害,好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拽着自己用力向下墜去……
心髒先是狂跳一陣,又再急遽收縮,像有人掄起大錘一下下的砸在他的胸膛裏,每一下都讓他血氣翻湧,喉頭湧上一大口腥甜!
“要我說,還是要像你才是最好!”把他摟得更緊些,君無淚心疼極了,卻強忍着不去看他痛苦的表情,只是繼續自顧自的說着:“像你長得一樣的好,只要一個眼神就把我勾的神魂颠倒的,別人再也入不了眼。”
一團不辨眉目的肉團被取了出來,被小心擦拭幹淨,用衣裳包成個襁褓,君無淚左右看了看,鳳目中充溢着水光,硬擠出一抹笑意,哽咽道:“虧得你看不見,這個小東西好醜好醜,鼻子眼睛擠在一處,猴子一樣,真不知道你喜歡他什麽,為了他竟然連命都可以不要。”
君無淚說道,指尖卻是不停,飛快地點在他幾處大xue上,源源不斷的往他體內注入靈力,一邊緊張處理着他腹上猙獰的傷口,絲毫不敢分神,撕下自己幹淨的裏衣,在他腰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不再見紅才作罷。
好容易熬過了一波鑽心一樣的疼痛,花霏白艱難地呼出一口氣來,四肢沉如磐石,半點力氣也無,不知是冷的還是疼的,手腳還痙攣顫栗不止。
他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強撐着最後一絲神智,沒有立刻昏厥,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好幾下,才從喉中擠出了微弱的氣音:“寶寶……在何處?
君無淚見他氣息微弱的仿佛随時要散去,卻又吊着一口氣始終不肯合眼,一顆心都要被揉爛了,口吻輕柔道:“好了,你累了,先歇一會兒,等睡醒了再看也不遲。”
誰知他聽罷便急了,慌忙要撐坐起身來,無奈太過虛弱,稍微動了一下,便又倒回君無淚懷中,脫口而出一串嗆咳,眼圈都染紅了,“不,我想要,快些,見到寶寶……我怕睡着了就醒不過來了……咳咳……”
君無淚狠狠咬着下唇,伸手抱着他,輕柔的拍着他的後背替他順氣,聲音帶着些哽咽,道:“胡說些什麽呢,想看孩子就摸摸看,別說不吉利的話。”
把孩子抱起來,拉起花霏白染血的手指,讓他碰了碰孩子粉撲撲的小臉蛋兒。孩子秀氣标致的眉眼和吹彈可破的皮膚,哪裏有半點他口中的猴子摸樣,漂亮的不像話。
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原本睡的正香的孩子睜開了眼,一對烏溜溜的小眼睛好似兩個玻璃珠一樣澄澈靈動,對這個嶄新世界裏的一切都充滿好奇,興奮地舞動着一截小藕臂,小手指帶着嬰兒的體香,貼在花霏白的臉頰,玩弄着他細密的睫毛。
花霏白先是一愣,空洞的眼神漸漸煥發了光彩,目光溫柔的仿若要滴出水來,仿佛忘記了身上的疼痛,欣喜地戳了戳孩子的臉蛋,惹得孩子咯咯吱吱笑了起來。
君無淚看着一大一小都在互相試探,卻都樂此不疲,忽然心中一酸。
“我們的孩子……你可曾想過名字?”因為看不見,花霏白下意識地半偏着頭,虛弱地開口問道。
“叫什麽好呢?大毛、二毛、幺毛,還是狗崽兒、石板兒、鐵蛋兒?”君無淚開始蹙眉思索,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啪嗒’一下,險些落在花霏白面頰上,連忙轉過臉去。
花霏白唇若白霜,靠在他身上,緩緩點了點頭道:“我聽說人間的孩童出生時……父母都會給他們起個不起眼的名字……防着暗中作祟的鬼邪……保佑幼兒順利長大……”
話音一頓,他費力地扭過脖子,張嘴咬在君無淚的手臂上:“可是,我的孩兒……你竟然叫他大毛狗崽兒……你、是活膩味了嗎?咳咳、咳咳咳……”
不過一個簡單的動作,花霏白又開始咳嗽,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君無淚咬了咬唇,疼惜的把一大一小圈在懷中,在兩人腦門上吧唧親了一口:“我想好了,我們的孩子,就跟你姓花,取名念夙吧!思念成狂的念,雙夙成飛的夙,你說可好?”
“花……念夙?”好容易止住了咳嗽,花霏白微微眯眼,唇角揚起一抹譏諷笑意,竟還有取笑的心情,看得君無淚心中一片沈柔恬蜜,“與我同姓,你不會吃醋?”
“姓花多好啊!等以後長大了謙謙君子,名動五洲,人家一口一個花公子,花大俠,花英雄,花壯士,聽起來多麽威風,多麽潇灑,多麽風流倜傥!我們的孩兒,長大後必定是個風采卓然,絕世風雅的人物!”
花霏白聽後輕輕嗤笑,或許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畫面,失去神采的黑眸漸漸被點亮了,蕩漾着金色的水光,如一汪清泉流淌着無法描述的柔情,好看得要命。
君無淚低頭看着懷中面露歡愉的愛人,心裏湧動着絲絲縷縷的酸澀,憐惜地捏捏他的手心,放到唇邊親了親:“怎麽,你不喜歡?”
輕輕搖頭,花霏白露出一抹滿足的微笑,眼底猶是清澈:“不,我很喜歡……你起的名字,我都喜歡。”
只輕輕一聲,世界仿佛都有了着落。
沉黑的夜空,月光如同一盞照亮漫漫黑夜的燈火,刺得君無淚雙目酸脹,有一種流淚的沖動。
花念夙,花念夙,這世界因為你的到來而星輝滿載,承托了我無盡的期望,他狂烈的愛戀,你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也是上天給予我們最特別最珍貴的禮物,我要你牢牢記住這一刻!
記住你爹爹的容顏,爹爹的聲音,爹爹牽着你的手,爹爹滿足的微笑,為了将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你的爹爹簡直吃盡了苦頭,記住他為你所經歷的一切,記住他對你無私的愛。
我要你,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永遠不能忘記他,永遠愛他、敬他!
君無淚不管将來如何,只想留得一刻是一刻,望着懷中的一大一小,滿目愛憐。
他斂下眼,口中念念有詞,開始詠頌起鳳凰一氏流傳萬年的古老的祈福詞,依照古典上的記載為自己和花霏白的孩子進行‘開智’的儀式。
相傳鳳凰後人比伏羲一族還人丁稀少得多,每一萬年方有一次輪回,在浴火重生中誕生,血脈中繼承了古老的神力,天生就擁有與日月同輝、開天辟地般的強大靈力,一旦完全蘇醒,能量之巨大能使天地變色,萬物複生,自然也會成為雄霸五界的王者。
因此盡管當年鳴玉身上的靈識尚未完全蘇醒,但由于身上極為罕有珍貴的鳳凰血統,也讓他成為戰無不勝攻無不取的一代戰神,由此可見一斑。
古老的咒文幻化成形,仿佛流動的水銀,飄在半空中,在三人周圍緩緩流動,無光自輝,神秘而莊嚴。
熒熒的金光,将君無淚的面容襯托得莊嚴肅穆,長發飛舞,仿佛被鍍上了一層蜜蠟。
他上身□□,一只浴火騰升的鳳凰在他的背上振翅朝陽,長長的尾翎如同一朵绮麗的金色彩雲,在張弛有度的肌膚上張揚飛舞,似金霞披頂,橘光萬裏!
感受到環繞在身邊水樣的咒紋,花霏白望向幼兒的表情,柔美而平靜,眼角那一朵盛開的桃花周圍,漸漸出現了一串紫黑色的花苞。
小小的花苞沿着細細的藤蔓攀上脖頸,滑過鎖骨一路綻放,繞過他的左肩,在心口處開成了一片絢爛奪目的花海……
君無淚一指點在幼子眉心正中,目光灼灼,滿目慈愛:“盼,吾兒心智開化,思若明鏡,憑由魚龍化鵬鳥,扶搖而上九重天。”
手被君無淚牽引着,輕輕落在同一個地方,花霏白的雙眼清亮得有如寧谧的碧湖,莞爾一笑:“願,吾兒平安康健,一生無憂……不識情愁赤子心,半日閑賦笑意懶。”
至此,誓起,開智——
一道刺目的光芒閃過,只見幼兒尚未張開的眉目之間眉眼,生出了一點朱砂,純白的花瓣缭繞着他,仿佛蕩漾于碧波之中。
他扭動的小身軀,隐約可見背上一只金色的火鳳凰身披五彩霞衣,騰空而飛直上九霄天宇,黑紫色的桃花簇擁在神鳥周圍,鋪天蓋地的映入眼簾……
清曲香茗是風雅,月落閑後吟兼葭;
登山而笑霧雲洽,九重天宮漫火霞。
君無淚笑着回頭,望着花霏白近乎透明的臉色,眼前這個為自己受盡了磨難的愛人啊,盡管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卻還努力微笑着。想到這裏,他只覺得一顆心都融化了。
可就在此時,腳下突然一陣地動山搖,耳邊出現震耳欲聾的巨響,他感覺到這座石室正在緩緩下沉,室內的氣壓驟然減低,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剛才為小念夙開智所産生的能量,大概觸及到四周隐蔽的機關,牆壁上出現了龜裂的痕跡,頭頂上開始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大量的水如開閘洩洪一樣,從石室的裂縫裏湧了進來,而且來勢洶洶,很快就淹沒了他們的腳踝!
此刻,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馬上離開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