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花霏白難受到極點,一股股冷汗從後背流淌下來。他明顯地感覺到腹部疼痛的加劇,身子失去支點,快将倒下之際,被君無淚一把抱住。
“霏白——!”君無淚焦急無比,點在他背上多處大xue上之血,貼着他的心窩将綿延不斷的靈氣輸入他體內,絲毫不敢眨眼,關注着他的反應。
落入他懷裏的那一刻,花霏白本能用手捂了一下小腹,混着鮮血的羊水源源不斷地湧出,看起來很是瘆人。
君無淚心疼得險些亂了陣腳,除了拼命給他輸入靈力,助他平複體內奔騰的氣血外,竟什麽都做不了。
靠在君無淚的肩頭,花霏白安撫地一圈圈輕揉着肚子,眉宇間極是隐忍,不覺流露出一絲悵然無助的神色。
“唔……”他皺緊了眉,感覺腹中一陣又一陣地抽緊,突然一股銳痛脫離他的掌控直沖腰底,俊逸的五官深深扭作一團,終于忍不住痛哼起來。
“霏白,你摸摸我,我就在這裏,就在你身邊,別怕,別怕……”君無淚慌忙把他按在胸膛,撫摸着他汗津津的臉頰,一遍遍的發誓,一次次的保證,恨不能将心掏出來作證。
“我們的孩子……”羊水已破,胎兒在他體內掙紮得很用力,拼命在尋找一個出口,花霏白倒吸一口涼氣,咬着雙唇,眼睛熏成一圈深紅。
“要、要出來了,我們的孩子……快救孩子……”後槽牙被他咬得咯吱作響,不由自主抓緊了君無淚的袖子,指尖因為用力變得青白。
君無淚如被施了定身咒,睜着眼睛愣愣地望着他,孩子……這世上與他們血脈相連的孩子,身上流著花霏白與自己的血,他是、他是……我們的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真正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君無淚被初為人父的喜悅沖擊的一陣頭昏目眩,竟激動得不能言語!
“螭吻……快!”花霏白勉強支起身子,托着肚子仰起頭,額上細細密密疊着一層又一層的冷汗。
君無淚強壓住心頭的狂喜,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心中隐約一陣不安,當仍拔出匕首橫在他的手邊,咬了咬牙:“你想如何做,告訴我。”
“快些……為我剖、剖腹……”顯然疼得狠了,他唇白若霜,粗重地低低喘息,口中仍不忘敦促道:“快……就要來不及了!”
君無淚大驚,握住手中的寒光逼人的利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咆哮道:“你說什麽?你瘋了嗎?!”
“救救孩子……求你……”濕潤的眼眸充滿了疲憊,盡管沒有焦距,但是仍然清澈,在深處仍然埋藏着超出一切的執拗。
君無淚沒有說話,沉默地注視着眼前虛弱不堪的愛人。
察覺到他的猶豫,花霏白臉上血色褪盡,眼底流動着濃重的絕望與悲傷。
胎兒好像感受到了爹爹的不安,更加激烈的鬧騰起來。花霏白白着一張臉,忍不住急喘起來,伸手在高揚的肚子上劃圈揉撫,盡力安慰着腹中胎兒。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君無淚喉嚨一動,聲音宛如被車輪碾過一般,從牙縫裏一點點擠出來。
花霏白緩緩搖頭,神情中充滿了最深切的懇求:“我可以,堅持得住……”
伏羲一族雖然男女可孕,然而男子畢竟不比女子,産道要狹窄得多,無法使孩子順利通過,唯有剖腹取子一途,自然很是兇險。
這也是為什麽盡管伏羲一氏血脈如此珍貴,幾千年來選擇男身孕子的人也不過那寥寥數十人而已。
“不行!我受不了。”君無淚一聲暴吼,咬牙切齒的瞪着幾乎陷入昏迷的人:“我辦不到,這絕對不可能!霏白,我求求你,別逼我,別逼我!”
兩個人默默地對峙着,突然花霏白低哼了一聲,痛苦地彎下身子,雙手按住肚子向一旁歪倒。
君無淚一驚,連忙上前将他扶住,一片溫熱的觸感隔着布料傳到手心,他低下頭,懷中的男子體重輕得過分,腹線早已不複記憶裏的柔韌緊致,前腹不合常理凸起一個弧度,摸上去還是硬硬的。
忽然,什麽東西在君無淚的掌中上下聳動了幾下,把他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花霏白的肚子,直看傻了眼!
那一刻,他感覺到在花霏白心髒跳動時,邊上還有一顆心髒跟著一起起伏,幼小的依賴的,穩穩地跳動着。他一瞬間就被深深撼動了,睜圓了眼睛,不舍得眨一下!
不若尋常産婦般大腹便便,雖然已近臨盆,花霏白的肚子也只不過臨産婦人一半的大小,然而卻孕育着自己的孩子,孕育着兩人的血脈至親!
君無淚第一次這麽清楚地感覺到生命的神奇,自己和花霏白有了無法斬斷的羁絆,一個将彼此的精魄深融于血脈的小生命。
他會長大,會說話,會長得像兩人中的一個,或者綜合了彼此的樣貌,會像是自己生命的延續,那是一種有點不可思議的感覺,美妙得讓人感到莫名的激動,心中忽然對這個即将降臨的小家夥産生了強烈的期待。
“你讓我把話說完,我就、我……唔……!”被一聲痛呼喚回了神智,君無淚立刻被眼前一幕吓得肝膽欲裂。
只見花霏白掙脫了他的手,強扭着身子,雙膝一曲,跪倒在地,手虛擡着,顫抖着搭在他手臂上,艱難地吐字:“你做得到,他也是你的孩子……求你救、救我們的孩子……別讓我死不瞑目……”
花霏白極力睜大雙眼,死死盯向前方的虛空,手心裏一片冷汗,胎兒已經下墜到盆骨處,卻被狹窄的産道卡住不得繼續向前。
“霏白,你怎能這麽殘忍……明知道我會作何選擇,你還怎能如此逼我!”君無淚把臉埋在花霏白肩頭,聲音在胸腔中悶悶回蕩。
方才那一跪,觸動了胎氣,血氣激蕩之下,尖銳的痛楚剎那襲遍了全身,花霏白疼得全身發抖,下唇已被咬得慘不忍睹,下腹還在無意識的抽動,不時能看見鼓起一塊小小的凸起。
他已是臨盆之身,卻強行中斷産子,心念所求,無非是要求眼前人的一句承諾。
“我求你,保住孩子……這是我唯一的請求……”他竭力維持着最後一絲清明,指甲陷入君無淚的手臂,險些摳出十個深孔,力氣大得驚人。
君無淚只心急如焚,卻仍然拿不定主意了,本想出言再勸。
此時,花霏白的呼吸驟然一窒,好一陣強烈的墜痛,血水瘋狂湧出,臉色唰的一下慘白得滲人,身子緩緩晃了晃!
君無淚大驚,一低頭,見他極慢地眨了一下眼,瞳孔逐漸放大……
這一幕讓君無淚萬分揪心,意志早就動搖了,知道自己無法拒絕他的請求,拒絕這個孩子的降生。
因為,這是花霏白舍棄性命也要保護的小生命,是他們兩人的希望,唯一血脈相連的親生骨肉!
這一刻,情況已是十萬火急,半點也拖延不得!
君無淚輕輕地抱起花霏白,讓他靠坐在自己胸前,聲音有些發抖:“霏白,你給我聽着!如果你撐不下去,我就一刀解決了那個小子!你聽見沒有,我說到做到,如果你死了,我就把孩子殺了,讓他永遠陪在你身邊,絕對不會救他!所以你一定要挺住,給我全力活下來!”
此時,君無淚再顧不得其他,歸了歸心神,解開他身上被血染紅的紗衣,輕輕擡起他的後腰墊好,掏出藏在靴中的‘螭吻’。
月光在薄如蟬翼的劍身上鍍了一層銀白,君無淚一手抵在花霏白背心上,緩緩催動靈力注入他的靈竅大xue,牽強地扯出一抹苦笑:“你為何總是如此任性,總聽不得我半句,也不問我是否願意,總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亂來呢……”
“我算是想明白了,原來在你心中,我竟不如那個長得不知道鼻子眼睛的家夥。”似有幾分怨念,君無淚親昵的蹭着花霏白的額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等那臭小子出來了,小心別讓我逮到,看我不好好修理他一頓!”
“你……可舍得?”花霏白大汗淋漓的仰起頭,勉強揚起唇角,笑容虛幻如将謝的昙花,美好得讓人心悸。
“舍得,怎麽不舍得,誰讓那混小子讓他爹爹遭了那麽多的罪,你不必替他說情,我準饒不了他!”君無淚憤恨的咬了咬牙,鼻音濃重。
“咳咳,你怎知一定是個小子……如果,是丫頭呢?”花霏白輕輕咳了兩聲,好笑道,臉上素淨得不帶一絲生氣,勾著的眼尾彎而細,對他所描繪的未來滿是向往。
“丫頭?不可能,他在你肚子裏就這麽會折騰人,保證是個調皮搗蛋的臭小子。”
君無淚低下頭,只見幽暗的光線下,躺在自己懷裏的愛人,皮膚蒼白如細瓷,身形卻極為消瘦,從前臉上溫潤柔和的輪廓,如今只剩下尖銳的線條,削薄的肩膀若不勝衣,與圓潤豐盈的小腹形成了鮮明對比,讓人看了無比揪心。
因為怕碰傷孩子,他一直吃力地側着身,用手捂住肚子,姿勢顯得別扭,蒼白的脖頸無力地偏向一旁,尖尖的下巴瑩白纖細,竟有一種病态的美感。
君無淚只覺得心尖上的嫩肉仿佛被狠狠地紮了一下,鼻子一酸,腦海中忽而浮現了一個身影,酥影搖曳,萦懷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