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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日月如梭,彈指剎那,十六年後——

人界,青青的山崗上。

一注陽光落在紫陽的臉上,透着沉甸甸的暖意,結結實實晃了他的眼。

他眨了眨眼,小手用力揉着眼睛,抻直了脖子朝遠處望去……

枸椽花的清香,混合在晨霧當中,整個山塢都是又溫暖又清涼的香氣;随着太陽的升起,越來越淡的霧色游移着、流動着,消失得無影無蹤,露出原本就綠意盎然的山谷。

紫陽朝前邁出幾步,枝頭刮在臉上的生疼,他目測了自己與對方的距離,猛然蹲下身,胡亂撸了一塊就手的石頭,在手裏掂了掂,小拳頭裝模作樣地揮了揮,仿佛是在給自己壯膽,拔腿就朝前沖了出去……

還沒等他跑到跟前,那人仿佛早有察覺般倏地轉過身來,起手挽了一個幹淨利落的劍花。他只覺一股劍氣朝自己直面撲來,眼前一花,銳利無比的劍光已逼近喉間!

他驚得閉上了眼睛,把心一橫,大叫道:“大、大……壞蛋!還我……‘倭瓜’,你快、快把……把‘倭瓜’還……還我!”

白衣少年手勢一頓,順勢收住了劍勢,不動聲色地打量個頭還不及自己胸高的孩子。他早就察覺有人在附近徘徊,但察覺不到煞氣,便沒有在意。果然,樹叢被撥開,一個小腦袋鑽了出來,如一頭小牛似的沖到自己跟前。

眼前是個七、八歲左右瘦骨伶仃的小男孩,卻長得眉清目秀。特別是那雙濃濃的眉毛下閃着一對大眼睛,烏黑的眼珠靈氣十足地轉來轉去。他拖着木屐,一件破舊的衣袍垂到膝前,沾滿了灰塵,頭發亂蓬蓬糾結成了大鼓包,活像個喜鵲窩。

想象中的疼痛并沒有來臨,紫陽惴惴不安的睜開眼睛,聲音全都堵在嗓子眼裏。

薄如蟬翼的刀刃在距離自己脖子半寸處停住了,只見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少年淡淡地望向自己,目光中帶着一絲疑惑,聲音卻是說不出得清越動聽:“你說的……倭瓜,是什麽?”

紫陽愣了愣,回過神來,顧不上還架在脖子上的利器,松開手裏的石頭,憤恨的伸出手指朝少年身後的樹枝指去。

少年一回頭,目光與挂在樹枝上那只竹簍相遇,心下了然。忽的覺得手上一疼,手背上立刻就多了一排牙印,擡頭就見小家夥趁自己不注意繞開了劍鋒,邁着小短腿沖到竹簍下面,蹦跶着想挂在高處的竹簍勾下來。

無奈他五短身材,高高的樹枝俨然一道天然的屏障,任他怎麽努力都夠不着,急出了一腦門子的汗。

一道黑影籠罩在他身後,好聽的嗓音在他頭頂響起:“你先告訴我,‘倭瓜’是什麽,我就幫你把竹簍取下來,怎麽樣?”

紫陽癟了癟嘴,小巧的鼻翼翕動了兩下,揮舞着雙臂,口齒含糊地嚷嚷道:“倭瓜……是朋、朋友,不……不能吃。”

少年不由揚眉,了然的朝樹上望去,目光微動:“你說的就是竹簍裏那只胖得看不出身形的鹧鸪?它叫‘倭瓜’?”

的确,籠子裏那圓滾滾的、連脖子都快找不着的家夥,不是個胖倭瓜是什麽?橫豎與平日裏多見的飛禽走獸挨不着多少邊去。

一擡手,竹簍被少年拎在手裏,“它是你養的?”

紫陽小腦袋搗蒜一般,眼珠滴溜溜地盯着竹簍,生怕少年反悔。

“為什麽叫它‘倭瓜’?”

“因……為,它最……最……愛吃倭瓜,吃別的……會拉……拉肚子。”

一只鹧鸪,愛吃倭瓜;一只只吃倭瓜的胖鹧鸪,可不是有趣嗎?

少年嘴角上揚,裝着‘倭瓜’的竹簍便落到了紫陽的懷裏。

他欣喜的抱住幾乎遮住他大半截身子的竹簍,一擡頭,人卻呆了,根本說不出話來。

少年的笑容,好像三月的桃花,六月的荷花,帶雨的梨花,盛開的牡丹花,帶有野菊花藥香味兒的氣息,讓人覺得有點微醺;白淨的眉間一枚細致的朱砂,就像落在那深谷之中的一桃紅,僅一眼,已在紫陽的幼年的心湖上投下一絲漣漪。

“嘟噠嘟噠噠……嘟噠嘟噠噠……”

兩人同時朝竹簍看去,一只看不出脖子的小東西正歪着腦袋,不滿的兩人對自己的忽視,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把自己臃腫的身子挪到簍子邊沿,一蹬腿就從簍子裏栽下來,活像個皮球似地,在地上連打了好幾個滾。

“嘟噠嘟噠噠……嘟噠嘟噠噠……”

好容易停下來,胖鹧鸪扭轉肥屁股,左搖右擺的鑽進了一處高草堆,不見了蹤影。

“哎呀……倭瓜別跑!”紫陽大驚,邁開小腿就要去追,不想腳掌一陣刺疼,身子一歪,重重摔在草叢裏。

少年不禁皺了眉頭,上前幾步蹲在紫陽面前,按住他拼命掙動的小身板,“別亂動!我不會弄疼你的。”

紫陽愣愣地看着少年輕輕擡起自己的右腳踝,左右查看了一番,眉宇微微蹙起,目光逐漸變得有些銳利。

一根寸長的木刺紮在他小巧的腳掌裏,不知他忍痛走了多遠的路,血跡早已染紅了木屐。

“你的腳要不了多久就會跟你家‘倭瓜’一樣,腫成個大倭瓜的。”少年從懷裏掏出一截幹淨的帕子,仔細包紮了傷口,擡頭發現小毛頭一直盯着自己發呆,覺得有點好笑,“你盯着我做什麽?這次可不是我把你那‘倭瓜’給放跑的哦。”

“哎呀……壞了!”紫陽猛的回過神來,掙紮着就要從地上爬起來去追跑沒了影兒的鹧鸪。

“你別亂動,先跟我回去把傷口處理好了,我幫你去把‘倭瓜’找回來怎麽樣?”

紫陽看見少年白皙的手指正托着自己的髒腳丫,用一條軟帕裹住了自己的腳踝,更襯得自己的污穢不。

他是常年在甾埰谷裏與禽獸為伴長大的野孩子,從來沒有接受過別人的施舍疼愛,小臉唰的一下就紅透了,心跳得飛快,頓時不知所措。

原本就因為極少與人開□□談而變得有些結巴的口齒,這時更是一點都派不上用場,他只能愣愣地點了點頭。

少年露出一抹微笑,伸手揉了揉紫陽喜鵲巢似的腦袋瓜,聲音溫軟:“你別怕,我不是壞人。我叫花念夙,心心念念的念,雙夙齊飛的夙。小家夥,你叫什麽名字?”

紫陽呆呆的望着他,張了張嘴:“我叫……紫陽。

少年微微有些訝異,很快又露出一絲了然之色,唇角微弧:“嗯,好名字,與你确是相稱。”

他眉眼如畫,細碎的笑紋在他眼波中蕩漾開來:“紫陽初識,愁無那,短歌誰和,風動梨花朵,比翼成雙影。”

小紫陽本就是個棄兒,長在山野之間,過着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生活,更別說讀書識字了,後來被山間采藥人遇見了帶回家喂了幾口熱食才勉強活了下來,被發現時,小小的襁褓中塞了一枚刻着‘紫陽’二字的玉璜,如此他便有了名字。

雖然聽不懂詩句是什麽意思,然而少年的嗓音悅耳低柔,似羽毛輕撥心弦,如涓涓細流般令人再不能忘懷。

他仰頭,只見白衣少年身後,陽光像閃電樣落在峭壁上,遠處烏沉沉的雲霧,突然隐去,一道藍天,浮着幾小片金色浮雲,峽頂上霞光滿天,染紅了寂寞塵世人們的眼。

薄薄的水霧中,少年白淨姣好的面容被掩在光影之下,身後的草木仿佛都漸漸染上絢麗的色彩;霞煙陣陣,浮去飄來,使人有一種如夢如幻的感覺。

那一刻,耳邊的風如同被靜止一般,少年清俊的眉眼如袅袅水波,忽而撞進了紫陽幼小的心湖中,悠悠地蕩漾開來。

紫陽以為自己在做夢,遇到了一個神仙哥哥,還溫柔的對自己笑,只想不停地看着他,怎麽看也覺得不夠,怕夢醒了人就消失了。

那時候,他還不懂得這一刻的相遇對他來說意味着什麽。多年以後,當他的目光一直情不自禁地追随着那人的一颦一笑,他才明白,原來這一切源于對于那個人的渴望。

第一次相遇,那人一抹淡笑,如同一個幼小的種子悄然落入了心間,生根發芽,漸漸長成了一片郁郁蔥蔥的密林,藤蔓纏繞連成一張巨大的網,緊緊地鎖住了他的心,成為他頭頂上仰望着的整片星空,成為了他視線的盡頭……

作者有話要說:

新人物登場,兩個小小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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