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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一連多日,紫陽整個人都是暈暈乎乎的。

那天跟着神仙哥哥來到了一個叫做玉髓宮的地方,這裏的一切都讓他覺得無比新奇,與他生長的那個世界完全不一樣。

在這個神奇的地方,他每天跟做夢似的,渾身上下,頭是頭,腳是腳,頭發滑溜溜的,衣服格掙掙的;換上青緞小襖,上鄉碎菊花,一雙魚鱗緞锛尖兒小灑鞋蹬在足下,小模樣要多神氣,有多神氣。

望向在屋子裏不停轉悠的漂亮大姐姐,紫陽小手不安地拽了拽剛剛梳順了的頭發,“姑姑,那……那個……念、念夙……哥哥……”

馨芳停下手中的夥計,回頭看了一眼便驚呼道,“哎呦,我說小祖宗。可不能抓呀,好容易才梳上的發髻,眼瞧着又要亂了。”

“可是……可是……我……”

她快步來到榻前,扯下紫陽惱人的小手,好笑又好氣,“你別着急,你想找我們小少爺對嗎?直說不就完了,犯不着跟自己的發髻過不去。”

大丫頭馨芳扭頭朝窗外看了看,臉上帶着笑意,“這時候,我們小少爺肯定在桃花谷陪我家主子說話散心呢,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你要是餓了,我給你拿些甜糕墊墊肚子?”

“我想……想見……倭瓜。”紫陽立刻耷拉下來的小腦袋,聲音蚊子般大小。

瞧見他沮喪的神情,馨芳不忍心,上前去拉他的小手,“好吧,好吧,我帶你過去逛一圈,不過你可千萬答應我絕對不能亂跑,而且不要大聲說話,小心驚着了主子,我們遠遠地瞧上一眼就回來,好嗎?”

一想到馬上就能見不久前被花念夙找回來的“倭瓜”,紫陽那兩顆眼珠亮得像黑寶石,小鼻尖微微翹起,興奮得差點沒從榻上摔下來。

深藍的天空好像被雨水洗刷過一樣湛藍。

山中萬籁俱寂,石縫間漏下的滴泉,清脆如彈撥的弦音。

馨芳拉着紫陽在翠綠的林間行走,聽着動聽的鳥叫聲,紫陽覺得心情格外愉快,腳步不由加快了許多。

繞過一片迎風搖曳,豔麗絢爛的桃花林,紫陽覺得眼前豁然開朗,只見一道飛瀑直下陡壁,激起深潭水花四溢,白霧騰騰,雄渾如銅管齊鳴!

震驚于眼前美景,紫陽瞪大了眼睛,停住腳步,不想卻被馨芳拉到一處石壁後面,隐住了身形。

他擡頭看了看馨芳,見她示意自己不要出聲,疑惑地順着她的目光朝瀑布深處望去。不遠處,就在那千丈白練之下,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一襲白衣的花念夙将手中的暖裘抖開,輕輕披在一人的身上,目光中含着一絲無奈,卻難掩孺慕之情,動作溫柔細心,似乎怕驚擾了蹲在一塊岩石上搗鼓什麽東西的灰發男子。

由于離得太遠,紫陽看不清他們的神情,也不知花念夙對岩石上的灰發男子說了些什麽,只見他扶着男子坐好,俯身取下他足上一雙布靴,低着頭用手舀了些淨水,為他一點點地洗淨腳上的泥巴。

而那男子卻一刻也不安分,扭着身子繼續搗鼓手中什麽東西,還搖頭晃腦徑自叨叨些什麽,似乎對花念夙的動作毫無察覺。

“嘟噠嘟噠噠……嘟噠嘟噠噠……”

一陣熟悉的叫聲傳入了紫陽的耳朵,他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猛地掙開馨芳的手,從隐僻的石壁後面跑了出去!

“誰?是誰在那裏?!”

花念夙皺了皺眉頭,語氣明顯有些不快,卻在見到如小牛般跌跌撞撞沖到自己面前的紫陽,臉色才緩和了下來。

“倭瓜……”

紫陽氣喘籲籲地停在兩人面前,神色緊張地盯着岩石上懷中抱着他家‘倭瓜’的灰發男子,生怕那人會對胖鳥不利。

“你是誰……?”灰發男子将胖鹧鸪抱得更緊了,反而比他更緊張,退後兩步,很是戒備地朝他看了兩眼,“你是……鐵蛋的朋友?”

紫陽一愣,這才有空打量面前的男人,心中暗自稱奇。

只見岩石上的灰發男子劍眉鳳目,身量颀長,樣貌很是年輕英俊,但臉上表情木木的,目光好似有些呆滞,全身的衣服濕透了,褲腿卷得高高的,從膝蓋到腳尖全沾滿了泥污,好像剛從泥地裏爬起來似的,發梢上沾滿了汗水。

紫陽捏緊了拳頭,神色不安地朝花念夙望過去,抿着小嘴不說話。

花念夙看得有趣,微微一笑,走上前輕輕揉了揉紫陽的頭,說:“這身衣服很合身,頭發也梳的很好。”

紫陽揚起頭,小臉紅的像個熟透了的桃子,結結巴巴道:“是姐姐幫我梳的頭,我自己不會……”

花念夙擡頭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馨芳,笑道:“馨姨,這幾天讓你多費心了。”

雖然是大丫頭,但也是從小看着自己長大的人,花念夙對馨芳很是尊重,從不曾自持身份對她說一句重話,總是以禮相待。

馨芳笑了笑,微微俯身,向花念夙盈盈行了一禮,方才走上去拉起紫陽的小手:“小少爺,這幾日紫陽公子一個人在偏殿住着,也沒有人可以作伴,十分想見聖鳥,奴婢就帶他來了,望公子贖罪。”

花念夙點點頭,複又低頭看着紫陽,心道自己果然大意了,這孩子進宮時日尚短,身邊俱是陌生的環境與不熟悉的人,心中定是時時惶恐。自己把他從人界帶回宮後就将他放在偏院中很少探望,不知他該有多麽不安,頓時心生歉意。

“哥哥把你放在偏院裏,你是不是晚上都沒睡好覺?小小年紀都有黑眼圈了。”花念夙俯下身,與紫陽對視,輕輕朝他眼下一指,目光溫柔地注視着他:“今天晚上就搬到正殿來吧,以後你就哥哥的伴讀了。”

馨芳聽聞後高興地拉着紫陽行禮,小聲地催促他:“快些謝恩啊。”

紫陽擡頭望着他,愣愣地問道:“伴讀是什麽意思?”

花念夙揚起了唇角,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攤開:“伴讀就是哥哥的夥伴,以後同進同食,一起讀書學習做學問,你可願意?”

“那是不是……就可以和哥哥一起睡覺?”

花念夙微微一怔,漂亮的眼睛彎了彎:“嗯,以後哥哥陪你一起睡,你就不用害怕了。”

紫陽松開了馨芳的手,一下撲進了花念夙的懷中,摟着他的脖子,一疊聲地說:“我願意,我願意,我要和哥哥一起睡覺。”

花念夙好笑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剛才還一副害羞的模樣,現在又開心成這副摸樣,果然還是孩子心性。

“小鳳凰,這個小豆丁是誰?”

身後忽然響了了灰發男子的聲音,花念夙回過神松開了紫陽,拉起他的手轉過身面對着灰發男子,恭敬道:“父王,這是我新收的伴讀,名叫紫陽,以後就和我們住在一起了。”

紫陽仍好奇地打量着男子,心中一陣忐忑,原來這個奇怪的人就是哥哥的父親。

“你見過小霏霏嗎?”男子也同樣好奇地打量他,撓撓耳朵追問道:“你見過我們家的小霏霏嗎?我把他弄丢了,小霏霏不見了!”

紫陽詫異地看着他,心裏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小霏霏’是誰,不知該如何回答。

“父王,爹爹有一天會回來的。”花念夙開口為他解圍,聲音輕柔地哄着。

灰發男子點了點頭,捋了捋胖鳥的羽毛,歪着脖子打量着眼前的小人兒:“你認識鐵蛋?”

紫陽下意識望向花念夙,收到他鼓勵的眼神,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氣道:“嗯,有一天我在山林裏碰到了它,它被一個捕獵用的網兜套住了,我就把它放出來了。‘倭瓜’是我的朋友,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灰發男子一臉認真地打量着他,半晌後像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把懷中的胖鳥捧到他面前,說:“那好吧,你可以摸摸它,它的名字是鐵蛋,以後也叫鐵蛋,不要叫錯了。”

“它是你的鳥?”紫陽詢問地望着他。

“嗯,他是鐵蛋的後代,孫子的孫子,也叫鐵蛋。”

花念夙沒有開口,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自從十六年前那場仙妖大戰後,鐵蛋不見了,父王也跟丢了魂似的,從此只要見到這個品種的鳥兒他都要帶回宮中飼養,取名叫鐵蛋。

紫陽皺了下小眉頭,也下了個決心一般,伸手摸了兩下,鄭重道:“好的,以後他就叫鐵蛋了,請你好好對待它。”

花念夙和馨芳站在一旁看得十分有趣,一老一小擊掌為誓,确定了一只胖鹧鸪的所有權。

“好了好了,老爺,該用晚膳了,請随奴婢回宮去吧。”馨芳笑着上前,為灰發男子整理衣袍,套上了幹淨的鞋襪,将他從岩石上扶了下來。

一行四人,從後山回來,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玉髓宮中開始掌燈了。

房中,灰發男子,花念夙,紫陽小朋友圍着餐桌吃晚飯。灰發男子,自然就是新一任妖王君無淚,坐在主座上,左右兩邊分別坐着紫陽與花念夙,馨芳則站在一旁服侍三人用膳。

紫陽驚奇的發現怪叔叔抱着一個精致的裹着錦被的枕頭,不時在給枕頭喂飯,自己左右開弓吃得很香。

“小霏霏在哪兒呢?”怪叔叔君無淚扭頭問道。

“父王,你忘了?爹爹出遠門了。”花念夙極有耐心地回複他,幫他盛了一碗湯。

君無淚得到了答案便不再理他,專心低頭喂飯。

“夙兒乖,再吃一口翡翠丸子,張嘴,啊——”君無淚口中念念有詞,夾了一個翠綠的丸子喂進枕頭的‘嘴裏’。

紫陽看得目瞪口呆,只見桌上四分之一的飯菜都被君無淚喂進了一個繡花枕頭裏,頓時感覺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枕頭是特制的,在一端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也就是‘嘴’,裏面被掏空了一部分,用防水的油紙做成了一個口袋塞在枕頭的肚子裏,灌進去的飯菜都被收集在這個油紙口袋裏,如果裝滿了,解開枕頭後面的一排扣子,取出口袋進行替換就行了。

君無淚低頭給懷中的‘夙兒’喂飯,而花念夙則坐在他身側,專心致志的為他布菜,以免他顧着‘夙兒’,忘記了自己。

紫陽心裏充滿了疑問,為什麽怪叔叔要管一個枕頭叫‘夙兒’,明明真正的兒子就在他身邊,他卻視而不見,眼中只有一個髒兮兮的枕頭?

這時,馨芳走到他身旁為他盛湯,沖他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多問,他便只好收起了好奇心,安靜地吃飯。

一頓飯下來,枕頭被裝得鼓鼓囊囊的,君無淚也扒進了兩大碗飯,連紫陽也在馨芳地照顧下吃了一碗半,反而是花念夙吃的最少,不過進了半碗。

收拾碗筷的時候,馨芳有些擔憂地望着花念夙:“小少爺,是不是沒有胃口,怎麽吃得這麽少?”

雖然花念夙如今已是妖域少主,但作為從小看着他長大最親近的人,還是習慣稱呼他為“小少爺”,而不是冷冰冰的少主,而花念夙也從未讓他們改過口,習慣也就延續下來。

花念夙擺擺手,不在意道:“這兩日天氣有些燥熱,夜裏睡不踏實,沒什麽胃口,不妨事的,過幾日就好。”

“朝中事多,小少爺平日裏思慮過重,難免心肺不交,奴婢去讓膳房給你熬一碗綠豆百合羹,好去去心火。”

“也好,那就有勞馨姨了。”花念夙微微一笑,回頭看了一眼紫陽,道:“不必整理外間的床了,晚上就讓紫陽與我睡在一起吧。”

馨芳欣然答應,命人收拾好碗筷便退下了。

晚飯後,花念夙幫君無淚洗過手腳後,從他懷裏抱過枕頭放進置于床前的搖籃裏,然後哄他睡下。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間後,見馨芳已經服侍了紫陽沐浴更衣,洗的幹幹淨淨地爬上床鑽進被窩裏等着自己呢,不由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

“快些睡吧,眼睛睜得這麽大,怎麽睡得着?”花念夙坐在榻旁,忍不住捏了捏紫陽紅撲撲的小臉蛋。

紫陽見他還未更衣,不像是要入寝的樣子,皺起了小眉頭:“哥哥不是說要陪我一起睡嗎?可是又改變主意了?”

“小小年紀,不要老皺眉頭,小心變成小老頭。”花念夙伸出一根手指,撫平了他眉頭上的川字,“哥哥還有公文不曾批閱晚,你先睡,哥哥處理完公務就來陪你一起睡。”

“你不騙我?拉鈎鈎。”

“嗯,不騙你。”花念夙好笑,與他拉了鈎鈎,伸手揉了揉他帶着潮氣的頭發,“哥哥就在這裏陪你,快點閉上眼睛,不睡覺以後長不了大高個兒。”

得到了保證,紫陽乖乖的點點頭,趴在床上看着花念夙起身走到了桌子旁,繼續看桌上壘得老高的公文。

放下一本折子,花念夙回頭朝榻上看了一眼,果然見紫陽睜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望着自己,輕輕蹙眉,小聲地敦促:“快閉眼,數小羊。一只小綿羊,兩只小綿羊,三只小綿羊……”

紫陽佯裝閉着眼,滿腦子都是燭火下花念夙如畫般的側臉,輕抿的唇透着淡淡淺粉,寬大的衣袖在手腕處松松挽起,露出纖細漂亮的手腕,柔白的肌膚上隐隐有光澤流動,氣質溫潤似石中美玉,任是無情也動人。

耳畔是花念夙清越柔和的聲線,紫陽心中不由一陣輕漾,偷偷睜開眼又看了許久,不知何時才沉沉睡去。

放下最後一本折子,已近三更,花念夙伸手揉了揉酸脹的太陽xue,疲憊地起身更衣,輕輕躺在紫陽身旁。

睡夢中的紫陽感覺到花念夙的靠近,翻身撲進了他懷裏,溫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讓紫陽覺得十分安心,舒服的在他胸前拱來拱去的。

花念夙摟着紫陽,讓他枕在自己胳膊上,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小聲哄道:“別怕,有我在呢,睡吧。”

“哥哥……”紫陽小嘴砸吧了兩下,打了個哈欠,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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