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入夜時分,花念夙扶着先生進屋,紫陽抱着小狐貍過來與他們道晚安,就歡天喜地的要帶着它去偏房睡覺。
花念夙見幼墨頂着一腦袋亂毛,戀戀不舍地擡頭望向屋內的男子,靈動的眼眸黯淡了下來,一條大尾巴無精打采地耷拉着,不由輕輕嘆了口氣,拉着紫陽小聲叮囑了兩句:“雖然先生讓幼墨陪你一晚,但它與先生情分非同一般,絕不可當作普通的寵物一樣亵玩,記住切莫輕慢了才是。”
紫陽懂事的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它的頭,捋順了它腦袋上那一撮亂毛:“小狐貍,今晚有勞你了。哥哥要照顧先生,陽兒怕黑不敢一個人睡,所以拜托你陪我一夜,明日定将你交還于先生,可好?”
小狐貍一雙圓潤的大眼睛在紫陽臉上轉了一圈,輕輕點了點頭,露出一副舍身飼虎的表情。哼,小屁孩兒念在你挺有禮貌的,小爺我就勉為其難地同意了吧。
“陽兒在此謝過小狐貍,也謝過先生。”紫陽露出兩個小酒窩,抱着小狐貍朝屋內躬身拜了兩下,邁着小短腿搖搖晃晃地走了。
片刻之後,花念夙在內室架起了屏風,把熱氣騰騰的浴桶搬進來,放置在屏風後,從櫃子裏取出常用的幾種草藥泡進水裏,又将換洗的衣服和幹淨的面巾疊好放在架子上,試過了水溫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先生坐進了浴桶,把皂莢放在手裏搓出白白細沫,抹在他的頭發上一寸寸地輕輕揉搓。
久病之人大多消瘦,脫去了長衫,男子已然形銷骨立,水光中的側影異常清減伶仃,撥開一頭披肩的雪發,光潔的肌膚下透出一抹慘淡的青白來,肩頭沾着水跡,發出淡淡的光輝,鎖骨比從前更為凸顯,襯得脖頸與下颌的線條有種驚心動魄的美,可見當年必定是個立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的美人,可如今卻重病纏身,積重難返了……
花念夙心裏湧起一陣酸楚,搭在浴桶邊的手被輕輕握住,男子側過頭,臉上露出詢問的神色,花念夙連忙示意無事,收斂了心神,繼續為他洗頭擦身。
一整日忙碌勞累得很,沐浴更衣後,先生早早上了床,卻不肯閉眼睡去,半支起身子,擡手摸索着撫上了少年的臉龐,仔細觸摸了兩遍,不由輕輕蹙眉,正要打手語就被花念夙拉住,在他手心寫道:爹爹別費氣力,我讀唇語便是。
先生,其實就是十六年前那一場靈妖大戰之後,下落不明的花霏白。不過為了掩人耳目,他們二人平時都以師徒相稱。
男子也就不再堅持,由着他扶着自己躺回床上,臉上很快露出了些倦怠之色,無聲的動了動薄唇。
[夙兒,平日多注意自己身體,莫要太過勞神了。]
花念夙跪在他的床頭,一只手與他十指相扣,将靈力撚成一絲細線通過掌心緩緩渡了過去,護住他脆弱的心脈,讓溫厚的靈力在他體內運行了一周天,滋養他日漸幹涸的五腑六髒。
這些年,花霏白的身體不管如何調養,總不見多少起色,內裏已經枯槁的形同耄耋老翁,已是回天乏術,活不長了。
花念夙拉着他另一只手,指尖在他掌心寫到:不用擔心,孩兒心裏有數。最近朝中事多,恐怕會有一段時日不能來看你。爹爹你多多保重,萬事不要逞強,別讓孩兒不放心。
花霏白點點頭,輕輕握了握兩人相交的手,既是表示答應,也是感到不舍。
感覺到指尖傳來的微弱力量,花霏白眼眶有些發熱,随即想到離別時小狐貍向自己投來的懇求目光,斟酌了一下,還是決定開口:爹爹,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你還是不肯原諒幼墨叔叔嗎?”
十六年前,心有不甘的幼墨,最終還是不顧花霏白的囑托,沒有對君無淚使用‘斷憂散’,導致後來君無淚痛失摯愛後,失了心瘋,從此人事不知。這些年來,花霏白對他當年擅作主張一事始終無法釋懷,盡管一直對他溫柔以待,卻再不肯讓他走進自己心中,保持着淡淡的疏離。
[當年是我忽視了他的心情,又有什麽理由責怪他呢?]
有時候溫柔是一把雙刃劍,最溫暖也最冷漠,最親切也最疏離,然而最是傷人,懲罰着別人的,也懲罰着自己。
花念夙微微一怔,心頭一動,忽然覺得自己明白了些什麽。或許這些年來,他們都誤會了,爹爹并不是不肯原諒小狐貍,而是他一直不肯原諒自己,他只是想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
昏黃的燭火輕輕晃動,花霏白微微偏着頭,臉色雪白如紙,眉如遠山含黛。
[你父王……他還好嗎?]
花念夙想了想,答道:父王還是老樣子,連虛谷神醫也無計可施,只能用針藥維持現狀,以免加重瘋症。
他倚靠在床頭,陷入了一片沉默,沒有焦距的眼眸失去了璀璨的光華,卻盛滿了濃密的溫柔與深切的追憶。
花念夙躊躇了一會兒,緩緩寫道:爹爹,你還不願意去見他嗎?父王這是心病,只有你能解得開。
[夙兒,你還小,很多事你不懂。我現在還不能去見他。]
少年輕輕咬着唇:爹爹,為什麽你不肯去見父王,你是不是還不肯原諒他?
[不,我不曾恨過他。]花霏白極輕地搖了搖頭,雙唇動了一下,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意,[我……依然愛他。]
少年的眼眶頓時紅了,握着他冰涼細瘦的手指,輕輕地摩挲:那為什麽……你不肯跟孩兒回妖域,和父王生活在一起?爹爹,孩兒不懂。
[夙兒,還記得你小時候養的那只貓嗎?]
花念夙楞了一下,那是三年前他與花霏白相認時的事了。有一天他撿回來一只獨眼的小花貓,身上被人用彈弓打得偏題鱗傷,屁股上一大塊毛都掉禿了,餓得皮包骨,虛弱得直哼哼。
在父子兩人的悉心照顧下,小貓很快就恢複了健康,皮毛漸漸有了光澤,常常趴在花念夙的腿上陪他看書習字,與他同寝同食,親密無間。後來有一天,小念夙興高采烈地給小貓搭好了一個窩,卻發現小貓已經停止了呼吸。
其實,那只貓已經很老了,為了報答小主人才努力恢複了健康,陪他度過了生命中的最後幾個月。那日,他捧着小貓僵硬冰冷的身體淚如泉湧,第一次覺得心裏被人挖去了一塊肉似的。
[總有一天你也會愛上一個人,那時候你會明白的。]
花霏白靠在枕間,銀絲披散在肩頭上,過分消瘦的身形只在被子下顯出一個淺淺的輪廓。
他安靜地沐浴在燭光中,淡淡笑着,神态中卻流露出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見了面又如何,爹爹已經時日無多了,既然如此,何必要讓他再痛一次,徒增傷悲?這對你父王太殘忍,爹爹不能這麽自私。]
[爹爹寧願他像現在這樣,過得無憂無慮不思愁苦,也不想給他一個不切實際的希望,再狠狠奪走他的希望,給他致命一擊。]
[你可知道如果給了一個瀕死之人希望,再親手将它奪走有多殘忍嗎?活在夢中,又何嘗有什麽不好……]
花念夙望着他,那一刻心中像泛起了春末的潮汐,眼角漸漸濡濕了。
三年前,他剛回到妖界,打敗了六大閣老,血洗了萬妖城,小狐貍避開了所有守衛潛了玉髓宮,渾身是傷出現在他面前,嘴裏叼着一張花念夙的生辰紙,雙眸含淚地求他救人。馨芳驚喜地認出眼前這個小東西脖子上挂的,正是當年在人界時,為他們打了一個冬季獵物的那個神秘少年的玉佩,後來花念夙跟着小狐貍來到這座江南水鎮,終于見到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爹爹。
沒有任何言語,只一眼,花念夙就對爹爹生出一種十分親昵的感覺,本能渴望着與他親近。當年,幼墨取出了自己修煉了八百年的內丹救回了爹爹一命,散盡一生的修為,從此變回了原形,成為一只普通的小狐貍,十多年來與他相依為命,不離不棄。
爹爹帶着小狐貍,又回到了他與父王在人界住過的江南小院,一個人帶着一身傷病,日複一日地回憶着兩人從相遇到相愛,每一個點點滴滴的過往。盡管撿回了一條命,但爹爹的身體徹底垮了,坐在窗邊不小心淋了點雨,卧在床上足足咳了大半年,虛得走不了路。
日子久了,鎮上的居民都知道這間院裏住了一個俊美如嫡仙的先生,可惜雙目失明,且又聾又啞,身體還很差,身上總帶着一股淡淡苦澀的藥味。先生在院子裏種了幾株桃樹和一片藥圃,是個溫潤清逸的讀書人,也是鎮上最有見識的人,受到全鎮老小的敬愛,都把家中孩童領到先生家裏讀書習字。
盡管有小狐貍的內丹續命,加上不斷進補的珍貴湯藥,十三年後,爹爹的病情還是惡化了,再一次陷入了昏迷,這一次卻沒有另一個內丹可以救他,小狐貍歷盡了千難萬苦才回到了萬妖城帶回了花念夙,為他洗髓換血,少年幾乎換去了身上近一半的毒血才重新将他救醒,搶回了他一條命。
自從見到爹爹的第一眼,花念夙就知道這個人就是自己的至親。這種血緣間的感應,以及父子間的親情羁絆,無論發生了什麽都無法割舍,不需要什麽生辰紙的印證,他就知道這是他從出生以後就一直渴望能見到的爹爹。
後來,花念夙經常偷跑回人界去看他,心中對他依戀極深;而他心中也割舍不下拼死生下的孩兒,拖着一身支離病骨,又撐過了三載春秋,一直咬牙堅持着。但每一個人心裏都清楚,如果他再昏迷一次,就算花念夙把自己全身的血都換給他,也是無濟于事了。
花霏白溫和地朝他招了招手,朝內挪了挪身子,給他讓出些空間。
[孩兒,到床上來,與我躺在一起。]
花念夙像怕驚擾了他,輕手輕腳地上了床,在他身邊躺好。花霏白緩緩側過身,朝他張開了手臂,少年上前抱住了他的腰,腦袋埋在他懷裏。
感覺到少年溫熱的體溫,花霏白攬住他,低下頭,親昵地親了親他的額頭。
[下個月中秋,你就滿十七了,明天爹爹想提前為你過這個生辰。]
少年蜷縮在他懷裏,貪戀着這一刻爹爹身上的溫暖與柔情,眼眶微微泛紅。
[想跟爹爹要什麽生辰禮物?]
花念夙輕輕搖頭,勾着他的手,在他掌心劃寫:爹爹,我只要你一直都在我身邊。
摸了摸他的腦袋,花霏白極輕地嘆了口氣,蒼白的臉上閃過幾許歉意,摟着少年,仿佛把自己的整個世界抱在懷裏。
[記住,爹爹愛你。無論以後你我身在何方,爹爹的心永遠都與你在一起。]
少年哽咽了,收攏了與之交握的手指。
夜風輕搖着簾幔,泛起層層漣漪,窗外婆娑的樹影撒落一地,留下滿院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