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一行人回到先生的院子,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映出了一片火紅的晚霞。
宋媽早早做好了晚飯,擺了滿滿一桌子的菜。為了讓他們和先生能好好團聚,孩子們已經被遣回家吃飯去了,她也帶着兒子回去了,留下他們爺兒幾個好好說說話。
三個人圍在桌前坐好,連那只漂亮的小狐貍也蹲在一張椅子上,與他們同桌而食,畫面十分有趣。
花念夙把幹淨的筷子塞進先生手中,特意用小碟子盛了幾樣素菜放置在他右手邊,方便他食用,又夾了幾筷子醬牛肉放到小狐貍碗裏,沖紫陽笑了笑,示意他快吃。
餐桌上,十分安靜,沒有人說話,只有輕輕的夾菜聲,與玉髓宮中與老小子吃飯時的熱鬧場面截然不同,讓紫陽感覺不太自在。
平常,花念夙總會敏感地察覺到他的局促,今天他的注意力都在先生身上,竟是一時忽略了他。
先生幾乎不動桌上的菜,只是撥了兩口自己面前的藥粥,就摸索着放下了筷子。花念夙見他停下來,不由皺眉,伸手去探他的脈息,端詳他的臉色。
感覺到手腕被人握住,先生先是一怔,伸出另一只手在那人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示意他不必再探了,先朝他豎起三根手指,随後朝紫陽的方向指了一下,又反過來指了一下自己,用手背觸了下自己的臉,接着做出一個手勢。
紫陽看得眼暈,但花念夙卻懂了,自嘲般地笑了笑,只得作罷。
“先生是什麽意思?”紫陽輕輕扯了下花念夙的袖子,湊到他耳邊小聲問。
花念夙轉頭看着他,像是剛回過神來,揉了下他的小腦袋,微微一笑:“先生耳朵聽不見,不必如此小聲。”
紫陽驚訝得半張着嘴,之前他已經知道先生患有眼疾,但他沒想到先生連聽力也喪失了,雖然一直沒聽見先生說過話,只是看先生打過幾個手勢,但他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
花念夙繼續給他解釋,說:“剛才先生是怪我多事,打趣我呢。豎起三根手指,是說我回來後已經摸過他三次脈了;指你,是說你正看着我們呢;指他自己,是說他臉皮薄,要我好歹給他留幾分面子。”
沒想到先生這般幽默,紫陽忽然就對先生心生好感起來,氣氛一下就輕松不少。
這時,先生又朝紫陽伸出了一只手,紫陽不明所以,扭頭去看花念夙。花念夙笑着說:“先生說,想和你做個朋友,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紫陽點了點頭,這個先生很有意思,他挺喜歡的,便問:“我也想和先生做朋友,要怎麽做?”
花念夙拉起他的小手,輕輕放在先生手中,說:“那就讓先生握一下手,就是表示同意了。”
小手與大手拉了拉,上下晃了兩下,逗得紫陽笑出了一對虎牙。
先生用另一只手,朝花念夙打了手勢,他會意,沖紫陽解釋道:“先生想要摸摸你的臉,你同意嗎?”
紫陽有點詫異,但又覺得有些新奇,便欣然答應了。花念夙拉起先生的手,放到紫陽的小臉蛋上。先生的手很涼,但指尖的觸感非常柔軟,像一片輕薄的羽毛劃過自己的額頭,眉毛,眼睫,鼻梁,嘴唇和下巴,然後溫柔地摸了摸自己的頭。
先生收回手,在懷裏掏了掏,拿出一個小玩意兒放到紫陽面前。
攤開的掌心中,靜靜地躺着一個精致的草編螞蚱,因為一直藏在懷裏微微有點扁了,卻讓紫陽喜歡得不行,愛不釋手地翻來覆去看個沒玩,先生的形象一下就變得高大親切起來。
他忍不住細細打量先生,先生模樣好看得很,比自己見過的好看大姑娘還俊俏,只是太瘦了,俊秀的臉上帶着蒼白病氣,右眼角邊有一粒朱紅的淚痣,宛如搖搖欲墜的淚滴,按老人家的說法是福淺命薄的面相。
他周身萦繞着微苦的藥味,應是常年服藥,久病而不見血色的唇輕輕上揚,露出一個傾倒衆生的溫柔笑意。
那一瞬間,紫陽呼吸一窒,像被人施法定住了身形,目光死死黏在那個笑容上,久久回不了神。他忽然發現,原來先生笑起來竟然美成這樣,比哥哥還要漂亮三分,霍然有一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先生朝小狐貍招了下手,小東西馬上就輕輕跳到他懷中,親熱地在他脖子上蹭了兩下。先生摸了摸它身上蓬松柔軟的毛,伸手指着它,面朝紫陽的方向,張了張嘴,聲帶開始振動,用力發出了幾個難辨的單音。
紫陽這次不用花念夙解釋,就明白過來先生試圖與自己交流,高興的說:“是這只小狐貍的名字嗎?他叫佑木?不對,還是友毛?鴨毛?二毛?”
小狐貍高傲地揚起了小下巴,耳朵尖抖了抖,一臉的不屑,轉了個身用屁股沖着他,搖了搖火紅蓬松的大尾巴。
紫陽:“……”
花念夙看得忍俊不禁,不得不出面打圓場:“它叫幼墨,很有靈性,能聽得懂你說的話。”
他想了想,又湊過去小聲提醒了兩句:“所以千萬別當着它的面說壞話,它性子傲,當心它記仇。”
紫陽點點頭,回頭去看先生,高興地說:“我也有一個兄弟,叫鐵蛋,是一只很胖很胖的鹧鸪,下次有機會我帶它來給你看看。”
花念夙拉起先生的手,在他掌心中輕輕寫字,把紫陽的話轉達給他。
先生‘聽完’,似乎有那麽一瞬間的出神,随後朝他點點頭,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還啞得厲害。花念夙心疼地輕輕捏了下他的手,示意他別再說話了,擔心他撕裂了聲帶。
紫陽沒有聽懂,只好望向花念夙,花念夙解釋說:“想不想摸一摸它?”
“嗯!”紫陽期待地望着先生懷裏的小狐貍,只見先生朝自己招了招手,便跑了過去。
他對這種全身是毛的小動物最沒有抵抗力了,從他第一眼看到這個毛絨絨的小東西就很想抱在懷裏拼命揉一揉。
幼墨被小孩兒滴溜溜的大眼睛盯得打了個哆嗦,可憐的小狐貍擡頭望了男人一眼,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中帶着一抹淺淺的笑意,微微偏着頭,好像在期待着什麽。于是,它決定把心一橫,摸就摸吧,看在你這個小屁孩兒能讓他這麽開心的份上,小爺我犧牲一回色相又有何妨?
比想象中還要柔軟蓬松的手感,讓紫陽興奮得只想要尖叫,光滑如綢緞的皮毛好似一團燃燒的烈焰,燭光打在它火紅的毛發上,暈開了一圈銀白色的光澤。這只小狐貍一身皮毛油光可鑒,簡直是漂亮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