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屋裏只剩下父子兩人,花霏白緩緩出了口氣,被酒氣一激,蒼白泛青的肌膚下透出一抹病态的暈紅,看起來人反而精神了不少。
他示意花念夙把自己扶到床榻前,示意他打開床頭的暗格,把裏面的東西拿給他。
那是一把非常精致小巧的匕首,劍柄上刻着兩個字‘螭吻’。花念夙輕輕把它拉開,刀鞘發出一聲清越的吟響,水銀般的光華流瀉而出,籠罩着細長的刀身。
好刀!花念夙心中感嘆,欣賞地多看了幾眼,把匕首小心地遞到爹爹手中。
花霏白輕輕撫摸着‘螭吻’的刀鞘,臉上流露出懷念之色,抿着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把刀叫‘螭吻’,當年爹爹将它交給了你父親,多年一直跟随在無淚身邊,後來還是用它救了你一命,讓你來到這個世上。]
花霏白擡頭,視線落在花念夙臉上便沒有再挪開,仿佛可以看得見一般,一寸寸臨摹着他的五官,目光中流露出少年從未見過的一種真摯而深沉的愛。
花念夙先是迷惑,繼而心中震撼,忽而明白爹爹是在思念父親!爹爹一直非常收斂自己的情緒,很少在自己面前表現出對父親的感情,偶爾不及掩飾顯露的真情更讓人心驚不已。
[爹爹今日把這把匕首轉送給你,作為你十七周歲的生辰禮物,你可喜歡?]
花念夙回過神來,看花霏白靜靜地看着他,唇角上揚,化作一個春風般和煦的笑容。
鄭重地接過花霏白遞過來的‘螭吻’,少年愛惜地撫摸着刀把上那個兩個字,感受着爹爹對父親,以及對自己的愛,心中一片沉柔溫暖。
他和爹爹的掌心交握在一起,心意相通。他點點頭,笑得流出淚來,指尖寫字:多謝爹爹,夙兒很喜歡,以後孩兒會好好愛惜這把刀,絕對不會遺失。
花霏白把少年輕輕攬入懷中,親昵的與他抵着額頭。
[吾兒,生辰快樂。]
窗外夜色如墨,如水月華鋪灑進屋來,無聲流轉。
翌日清晨,紫陽收拾好行囊,被花念夙領着,前來與先生告別。
先生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流暢的背部線條下是緊束的腰線,站在一株灼灼欲燃的桃花樹之下,日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了一圈柔淡溫和的金邊。小狐貍蹲在他腳邊,琥珀色的眼眸安靜地看着他們。
花念夙領着紫陽走到他面前,繼而雙膝跪了下來,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響頭。
先生托起花念夙的手臂,把他拉到身前,低下頭,與他額頭相觸,并抵着鼻梁,捧着少年的臉頰,手指輕輕地摩挲。
[孩子,保護好自己。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爹爹就不活了。]
看他打完手語,花念夙眼眶泛紅,從脖子上摘下來随身佩戴的小木鳥,放進他的手心,一筆一劃寫到:爹爹,這只小木鳥是兒時父王為孩兒刻的,孩兒已經戴了十餘年,時刻不離。夙兒不在的時間裏,讓它代替孩兒與父王陪着你,保佑你平安。
先生摸了摸手中的小木鳥,個頭不大,只有掌心大小,大概是經常拿出來把玩,邊角都十分光滑,尾翎上還有一圈圈水波似的花紋,俨然是一只小小的雛鳳。
他眸眼微眯,秀眉輕挑,露出一抹清淺淡笑,随即又朝紫陽招了招手。
紫陽上前一步,拉上先生微涼的手,雖然只有短短三日的相處,他已經喜歡上先生了,這時心中也很是舍不得。
先生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從懷裏摸出一袋炒熟的松子,往孩子手中放。
捧着香噴噴的熱松子,紫陽知道是先生早起為他炒的,不由一陣感動,忍不住上前抱了抱他。
先生衣袍上還帶着晨露的寒氣,混合着身上淡淡的藥香,讓紫陽覺得親切好聞。
先生摟着他,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臉上始終挂着淡淡的笑意。
紫陽蹲下來,朝小狐貍招了招手。小狐貍走到他跟前,紫陽伸手摸了摸他柔軟蓬松的皮毛,不舍道:“小狐貍,再見了。這幾天謝謝你陪我睡覺,下次我再來看你,一定給你帶大雞腿吃。”
小狐貍眨了眨眼睛,在他手心上舔了舔。
花念夙怔怔凝視着男子輪廓柔美的側臉,心裏忽然湧起排山倒海般的難過。
他上前一步,拉住男子的手,放到唇邊輕輕吻了吻,在他掌心寫到:孩兒走了,爹爹一切保重。
先生點了點頭,張開手将他抱在懷裏,親了親他的臉,好看的桃花眼裏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溫柔與眷戀。
[記住爹爹與你說的,替我好好照顧你父王,走吧。]
環過手臂,樓住先生的脖子,花念夙伏在他肩頭,身子卻忍不住輕輕發抖。
爹爹,夙兒愛你,永遠不變。
緩緩松開手,花念夙起身,拉着紫陽朝門外走去。紫陽一步一回頭,站在門外還不斷朝他們揮手。
最後一次回頭,紫陽遠遠看到先生久久伫立在桃花樹下,唇邊帶着溫柔的微笑,既哀傷又俊美。
他的側臉在晨光下形成了鎏金般的剪影,清瘦寂寥的身影在婆娑的樹影下,愈發顯得朦胧缥缈,看不真切……
感覺花念夙拉着他的手一直微微發抖,仿佛用盡了全部的意志才不回頭去看。紫陽好奇地擡頭去看他,驚訝地發現哥哥的眼睛蓄滿了淚水,好像一眨眼就會連串地滾出淚珠。
少年鬓角白的耀眼的銀發,令他的發梢,睫毛,衣袖都蒙上了一層乳白色的毛邊。
“哥哥,你的頭發……”紫陽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不過短短的一瞬,花念夙鬓角的頭發竟然白了一半!人只有遭遇大喜或大悲,心神激蕩的時候才會一瞬間白頭。
“怎麽,會這樣?”他忍不住驚叫起來。
“紫陽,他……已是命不久矣,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花念夙強忍着盈眶的淚水,步伐僵硬地往前走着,“我在昭神殿用星雲鏡看過一次……”
哥哥告訴過他關于星雲鏡的事,星雲鏡可探知過去、現在、未來,從而得以窺測天命的一角。
紫陽心中悚然一動,猛然回頭去看先生,只是他們已走得遠了,再也看不見了。
擡頭眺望,身後窄窄的巷尾深處,幾株桃花從粉牆黛瓦的屋檐上冒出了枝頭,一簇簇的花朵,密密匝匝,壓滿枝頭,染紅了長長的院牆。
遠遠望去,滿樹的桃花開得盛豔之極,就像一大片從天下飄落下的雲霞,連成了一片熊熊燃燒的烈火。
這一年的秋天,滿樹絢爛的桃花與樹影下那人清癯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小紫陽的記憶深處,只要閉上眼,就會浮現眼前,在長長的歲月流光裏,漸漸渲染成濃郁得化不開的嫣紅,定格成為了永恒的記憶。
此後一生,他都記得那人的傲然風骨,如風過而不折,雨過而不濁的蒼竹,千磨萬擊仍挺拔,瘦而有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