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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從人界回來後,花念夙馬上又投入到繁忙的政務中,一連大半個月時間,紫陽與他幾乎都碰不上面。

萬妖城看上去依舊是一派繁華安定,內裏卻暗潮洶湧起來,朝中的親王派與閣老院向來勢同水火,政見不合,其他派系私下裏也相互勾結,紛紛有些異動,宮中也因朝堂上的微妙而人心惶惶。

最近,花念夙似乎非常忙,常常忙到深夜才回來,匆匆去君無淚寝宮中探視後,才回到自己房中休息。

“馨姨,我吃不下了,我只想睡一會兒。”花念夙對馨芳淡淡一笑,聲音極輕,讓人聽不太清。

“小少爺可是身體哪裏不舒服?”察覺到他的異樣,馨芳擔心問道。

少年依然微笑着,但這次只是搖了搖頭,疲憊得連話也說不出了。

“那小少爺好好休息吧,我讓廚子把早飯弄得豐盛一點。”

收拾好幾乎沒有碰過的晚飯,馨芳便安靜退下了,走到門口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少年突起的背骨随着細微的呼吸起伏,濃稠的黑夜依然掩不住他的纖瘦。

突兀地,心倏地痛了一下,小少爺尚不足十七歲,還只是個孩子,卻已承受了太多太多……

屋內慢慢響起均勻的呼吸聲,那麽輕柔,那麽細微,如果不仔細聽,還以為是錯覺。

天剛蒙蒙亮,花念夙睜開眼睛,感覺胸口有些發沉,稍一低頭,見紫陽蜷縮着手腳窩在自己懷中,小腦袋枕在自己的肩窩處,一只手臂環在自己腰身上,睡得香甜安穩,不覺有些莞爾。

小心托着紫陽的小腦袋輕放在枕頭上,花念夙稍微往旁邊挪了下身子,這才轉眼望向窗外的天色,目光有些渙散。

近日,由于結界的力量日趨減弱,好幾處地區接連發生了沖突□□,為了修複幾處薄弱的結界,他已經一連數日待在祭司院中施法布陣,盡管身體狀況不佳,仍不斷催動自己體內的靈力加固結界,大量的消耗使他體力透支,短暫的睡眠根本無法消除疲勞。

他用力按了按太陽xue,感覺好像比入睡前還要累,怕耽誤了時辰才要起身,眼前驟然一黑,又重新跌回床去。

“哥哥……?”紫陽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湊過來,直想往他懷裏鑽。

眼前的景物仍是影影綽綽,忽明忽暗,花念夙側過身來,把紫陽抱在懷裏,輕聲哄着:“天還沒亮,你多睡一會兒。”

“不嘛,哥哥陪我。”紫陽還睡得迷迷瞪瞪的,卻拽着他的衣角不放手。

花念夙低頭在他額頭上淺淺一吻,柔聲道:“乖,聽話,睡吧。”

成功偷到了一個早安吻,小家夥這才心滿意足的翻了個身,愉快地進入了夢鄉。

花念夙極輕極緩地抽了一口氣,剛才有那麽一瞬間,他突然感覺很累,心像被抽空了一樣,徒生出一種力不從心的虛弱之感,反應都變得遲鈍了。

他盯着天花板半天,徑自出了會兒神,待那一陣暈眩慢慢過去,才用手按着榻沿,着床欄半坐起身來。

門外,馨芳已經在外間等候,聽到屋內有動靜,就推門進來,伺候花念夙穿衣梳頭,進來見他閉目靠坐在床頭,竟是還未下床,心下暗自詫異,走上前去見他額角沁着一層薄薄細汗,不由擔憂起來:“小少爺?”

花念夙睜開眼睛,朝她露出歉意的一笑:“不覺貪睡了片刻,讓馨姨見笑了。”

馨芳見少年正擡頭看向自己,面色慘淡,眼神卻依舊清澈而寧靜,溫柔一如往昔,只得點點頭,不再多話。

花念夙披上衣服走到外間,簡單洗漱後,便坐在桌前讓馨芳為自己梳頭。

馨芳拿起木梳,沾了點淨水,仔細梳理着花念夙的長發。

木梳在濃密的黑發間穿梭,不時閃過幾绺銀白發絲,馨芳的眼圈漸漸紅了,原來不知不覺間少年鬓角的白發已經連成了一片,竟是有些觸目驚心!

這成長的代價,是否真的太過沉重了些!

馨芳停下動作,輕撫了兩下,滿眼心疼:“小少爺,你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尊主還需要你費心照顧,你小小年紀怎麽操心得頭發都白了。”

花念夙微微一怔,望向了面前的銅鏡,鏡中人膚白勝雪,眉如墨畫,依稀有了幾分爹爹的模樣。見她面色黯然,花念夙轉過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溫言寬慰道:“馨姨,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夙兒時時記在心上,不敢毀傷。不過幾根白頭發,不必緊張,我心裏有數,幫我把白發編進發髻裏就行了,不礙事的。”

馨芳見他眼下青影沉沉,披散的斑白長發從鬓角垂挂到肩頭,盡管笑着,卻帶了幾分顯而易見的倦色,終不忍心責備,只好咬了下唇,想辦法将白發藏起。

從寝宮出來,走出了老遠,确定身後已經看不見了,旁邊也沒有別的閑雜仆役,花念夙蒼白的臉上倏地浮現一縷病态的紅暈,伸手掩住唇,低低咳嗽了兩下,移開手時,袖邊已沾染了點點殷紅。

他熟練地掏出手帕,拭去了掌心那一團鮮紅,将帶血的手帕随手丢在花圃深處,而後仿若無事地繼續前行。

晚飯時,花念夙沒有出現,晚上也沒有回寝宮休息。最近由于仙界異動較多,常常如此,大家也不甚在意。

直到第三天,老小子和紫陽正在花園裏遛鳥,突然聽說花念夙在大殿上暈倒了,被送回到寝宮中,兩人大驚失色,險些砸了鳥籠。

玉髓宮上下一片慌亂,少主忽然昏厥,令所有人手足無措,一時人心惶惶。還好馨芳當機立斷把消息壓了下去,不讓宮中人多嘴多舌,嚴禁任何人透露少主的身體情況,只是對外聲稱不慎中暑,體虛乏力,休息幾日就好了。

“因為少主耗費了太多靈力,如今體內靈已見枯竭之勢,加上長期憂思過重,導致逆血攻心才會昏倒。他的身體很虛弱,必須卧床靜養,絕不可妄動靈力。”

将少年消瘦的手腕放進被子裏蓋好,老大夫重重嘆息了一聲,真是不易啊,十七歲還是一個需要呵護的年齡,卻已經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全族興亡的重任,确實太難為這孩子了。

靈力過度透支,床上的少年臉色慘白,痙攣的手指幾乎嵌進被子裏,兩道秀氣的眉毛緊緊蹙着,看起來很難受。

涉及到妖王父子之間的私事,老大夫也不便過多置喙,起身出去寫藥方。

兩人趕到的時候,馨芳正把大夫送出屋,遣人随他回去取藥,一轉身擡眼看見床上那人費力地撐着身體,搖搖晃晃地想要坐起,急忙沖了進去。

“小少爺,你怎麽能起來呢?快快躺下。”馨芳連忙按住他的肩膀,眼裏滿是擔憂。

“馨姨,我沒事,不要聲張,別叫父王知道了……”花念夙聲音很輕,說道一半忽而一頓,眉頭狠狠地一皺,像是隐忍着巨大的痛苦,喉頭輕輕動了動後,接着說到:“就說我近日事多,過幾日再去看他……”

馨芳不住搖着頭,正待要勸,少年卻輕輕推開她的手,靠坐在床邊,吃力地扶着床頭彎下腰,正要穿鞋下床。

“讓人把今日的公文送到書房中,我随後就到,朝中還有事未了,我不能……唔,咳咳。”

花念夙覺得喉嚨有點堵,便輕輕咳嗽了一下,不想一大口血立刻嗆了出來,在自己與馨芳身上都濺了不少。

“小少爺!”馨芳頓時驚呼起來,聲音都帶着驚恐地顫抖。

花念夙松開捂嘴的手,有些疑惑不解地看着指縫間不斷滲出的還帶着自己體溫的熱血,一下一下滴在前襟上,緩緩的暈開……

“小鳳凰,你還想瞞我到什麽時候?!”男人低醇的聲音驟然插入,帶着不加掩飾的怒氣,在花念夙耳邊炸開。

花念夙茫然地擡起頭,眼前一片花白,虛虛晃晃的分辨不出人影,耳朵嗡嗡作響,渾身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嚣着疼痛,稍一動作,疼痛直往心裏鑽。

“這是怎麽回事?”君無淚從進門後,一直臉色陰沉,緊皺着眉頭。

“父王……我只是有點累,睡一覺就好了,父王不必憂心。”少年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想讓他安心,全然不知自己的樣子完全沒有說服力。

“你不要說話了,快躺好。一會兒喝了藥,什麽都不要多想,好好休息。”君無淚接過馨芳遞過來的熱毛巾,一點點為他擦淨了手掌和身上的血跡,一邊回頭低聲吩咐她立刻去把大夫請回來。

君無淚握住他的手,輕拍他的手背:“好了好了,沒事了。老小子今晚就在這裏陪你,哪裏也不去,你閉上眼睛先睡一會兒,藥煎好了我再叫你起來喝。”

半個時辰後,藥效過去了,花念夙無力地癱軟在床上,蒼白的臉上布滿豆大的汗珠,頭發被汗水浸濕了,濕膩地貼覆在臉頰上,他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失去意識之前眼裏模糊地映出一個高大的身影,不覺有些安心,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睡夢中,屋內不時會響起小聲的對話,腳步聲,水聲,等一些嘈雜的聲,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從睡夢中清醒過。

不知過去了多久,花念夙再次睜開眼,只覺得眼前的景物輪廓依舊模糊,但光線很亮應該是白天,他微微眯着眼,努力适應着光線。

“小鳳凰,你醒了,頭還昏麽?”一只大手落在額頭上,溫暖輕柔。

“不,父王,我……唔,已經好了。”

“說什麽傻話,你還在發燒。”有人捧住了他的臉,以額抵額的方式測量他的體溫。

“父王……?”他嘗試着問着,試圖要看清來人的臉,但只是轉頭的動作就讓他腦中一片暈眩,有種想吐的感覺。

紫陽站在旁邊,把從水盆中新絞幹的濕巾遞給老小子,憂心忡忡地望着床上的少年。

花念夙暈倒的那一天忽然嘔血,夜裏就發起了高燒,連續十多天了,一直昏迷,沒有絲毫轉醒的跡,病得渾渾噩噩的連藥都灌不進去,要不是老小子抱着他,讓大夫施針刺激他咽喉的吞咽,一次次把藥送入幾口,再用點xue的手法幫他止吐,衆人根本無計可施。

床邊櫃子上放着一個瓷碗,碗中盛着黑糊糊的湯藥,散發出苦澀的味道,已經不知道熱了多少回,看不見多少熱氣。

“哥哥,你要堅持住,不要放棄,一定會好起來的。”紫陽撲到他床前,眼睛紅的像兔子,拉住他的手,忍不住哽咽:“以後陽兒一定會聽話,再也不淘氣了,哥哥你要快點好起來。”

床上的少年虛弱地仰起頭,明眸閃了閃,唇卻幹裂失色:“別……別擔心。哥哥很快……就好了。”

他反握住紫陽的手,幾乎使不上一點力,呼吸微弱,擦過紫陽的皮膚,若有若無。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麽,而終究是力不從心,很快又疲憊地昏睡過去……

又一輪日出日落,夕陽西下。

“啪”的一聲爆響,一個藥碗摔在門板上,破碎瓷片和黑色藥湯四下飛濺。

聽完大夫悲觀的病情診斷,男子的身形重重一震,仿佛遭受了極大的打擊,随即屋內傳來一片碎裂之聲。

“胡說八道,什麽叫藥石無罔?你們全都是廢物,滾!統統滾出去!”

他就像一頭發瘋的獅子,抱着自己孱弱得幾乎沒有呼吸的幼崽痛苦的咆哮着,拒絕任何人的靠近,馨芳與紫陽被迫退到了門外,不禁心下怆然。

是夜,君無淚一臉青色胡茬地坐在床邊,凝視着臂彎中面色灰敗的少年,神色怆然。短短二十多天,男人的眼角已浮出皺紋,眼眶都開始凹陷下去,人瘦了一大圈,雙眼遍布了血絲。

看着花念夙毫無生氣的樣子,君無淚小心地将他收進懷裏,少年纖細的身體仿若嵌入他身體裏一般,用被子遮蓋地嚴嚴實實。男子安靜地坐在床邊,用很溫柔的聲音輕聲與他說話。

“小鳳凰,你不要生老小子的氣了,起來和我說說話好不好?你看,我再也不去偷猴兒酒了,上次偷的那些我都留着沒舍得喝呢……還有,上次你不是想讓我給你做只紙鳶嗎,等你醒了,老小子給你做一只最大最漂亮的紙鳶,一定可以飛得很高很高的……”

君無淚抱着花念夙,像哄嬰兒似的,一下一下輕輕拍着他的後背,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話。臉色蒼白的少年沒有任何回應,依然緊閉雙眼,任由男人将他越抱越緊。

這一幕讓馨芳忍不住垂淚,多少個夜晚妖王不眠不休,寸步不離地守在小少爺身邊。

偶爾風大掀起竹簾的一角,她都能從屋外看到相同的情景,一雙寬大的手掌握住少年的右手細腕,緊緊地,仿佛握住随時會遺失的寶貝,舐犢之情令每一個人心生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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