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白霧,滿眼是白霧皚皚。
花念夙發現自己正置身于一片白霧迷蒙之中,耳邊風聲呼呼,帶着刺骨的寒意吹透了身上的衣裳。
往前走,霧氣漸漸變薄,露出一小片土地,腳下的土地幹涸得裂開一道道深深的溝壑。他好奇地朝前走去,前方遠遠能看到一條波光粼粼的光帶,靠近以後才知那竟是一條開闊的河道,淺灘上的泥土濕潤了許多,零丁冒出了幾朵火紅的花朵。
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行走在河灘上,足下沾滿了黑黝黝的濕泥,走着走着,漸漸融進了一整片鮮紅的花海中。花開荼蘼,絢爛而妖豔,從他腳下鋪滿了昏暗的大地,綿延至碧波的盡頭。
不知何時已走到了河邊,一座漢白玉砌成的石橋聳立在河面上,籠罩在一片薄霧中。心中莫名一動,他擡頭眺望,忽然,一個夢中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目光便再難移開。
只見一人站在青石橋面,沖他盈盈一笑。
彎彎的小橋下,赤紅妖嬈的彼岸花遍布兩岸,濃密的霧氣下是那化也化不去的腥香,引渡人走向那片罪惡的彼岸。盛開在天地之間的曼珠沙華,被他的笑容襯得黯然失色,在他身後化作一幀黑白相間的水墨畫長卷。
踏上五格臺階,花念夙仰起頭來,眼睛紅紅的,有些哽咽:“爹、爹……?”
眼前的男子氤氲在水雲之間,綻放于河川之上,一頭銀紫長發傾瀉而下随風輕揚,眼角的細紋消失了,漂亮的桃花眼彎了彎,一眨不眨地凝視着他,露出張揚又溫柔的笑。
“夙兒,你來了?”男子的聲音低柔悅耳,仿佛清風拂過少年的耳畔。
“爹爹,你可以開口說話了……?”花念夙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他曾無數次想象過爹爹的聲音,必定是十分好聽,然而當他真的聽見時,心髒微微刺痛,眼圈一下就泛紅了。
男子沒有開口解釋,面容溫暖如昔,沉靜的眼眸浸着一層笑意,花念夙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眸中倒影的自己,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爹爹,你的眼睛能看見了……?”
那人身姿挺秀,顧盼之間神采飛揚,潇灑恣意,一襲紅衣迎風怒放,說不盡的萬千風情,俱在他的盈盈目光中,融化為陽春三月中的一湖碧波春水,在少年的心頭輕輕掠過。
花念夙驚訝地望着他,仿佛,先前的傷害和疼痛,都不曾發生一般。一瞬間,有些恍惚,好似看到了多年前那個鮮衣怒馬的翩翩少年,那時候他還不曾遭受病魔的折磨,美得奪人心魄。
“過來,讓爹爹好好看看你。”男子朝他張開手臂,笑得疏朗惬意。
花念夙快步上前,站在他面前,緊張得有些不知所措。
花霏白擡手輕撫少年的臉龐,波光在他的烏眸裏閃爍,一瞬間那光亮像是浮動的水滴,明明是笑着的,少年仿佛覺得,他哭了。
“你和爹爹想的一樣,長得很好。”他捧着少年的臉頰,親昵的親了親,唇角上翹帶着難掩地驕傲:“我就知道,我兒一定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孩子。”
“爹爹……”花念夙不好意思起來,臉上發燙,卻還是忍不住細細打量他。爹爹的臉上透出一層薄薄的紅暈,一副生氣盎然的樣子,實在是好看極了。
忽而想起一事,花念夙疑惑道:“爹爹,我怎麽會在這裏?我記得……我應該還在萬妖城的玉髓宮中……”
花霏白輕輕嘆了口氣,眸色溫柔:“夙兒,是你一直追着我到這來的。這要問問你自己,為何會這樣執着,不願放下?”
花念夙不解皺眉:“執着什麽?爹爹我不明白。”
花霏白揉了揉他的頭,攬着他的肩膀将他帶入懷中。花念夙靠在爹爹胸口,與他緊緊貼在一起,這時才發現橋上不止他們父子二人,眼前影影綽綽似有無數人影川流不息,卻都看不清他們的面孔,仿佛只是一個個黑白的影子,不時與他倆擦肩而過。
橋面上水汽蒸騰,寒風凜冽,他被爹爹雙臂環抱着,反而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安心無比,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看不清樣子的人影,看着一會兒不知為何心中感到難過,下意識握緊了拳頭,掌心中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他低下頭,攤開右手,發現掌心中躺着自己那只小小的木鳥,翅膀卻折了一根,剛才的刺痛感正是來自于掌心那一道斷木刮出的紅痕。
“爹爹,這只小木鳥不是在你手上嗎?”他詫異地擡頭。
“夙兒,爹爹老了……”花霏白淡淡微笑,另一只手與他十指緊扣:“用不着這只小木鳥,爹爹把它還給你,拿好了,仔細別弄丢了。”
“好了,快回去吧,此地不能久留,會損你陽元的。”他催促道,眼中帶着不舍。
“爹爹,我不走,我陪着你。”少年不由心慌起來,狠狠抱住爹爹的腰,不肯松手。
“說什麽傻話?”花霏白不悅蹙眉,拉下他的手臂,退後一步:“休得胡鬧,記得爹爹和你說的什麽話嗎?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那你也就不活了。”花念夙癡癡地看着他,喃喃地說完了下半句。
“對,乖乖聽話。”花霏白語氣柔和下來,目光将他溫柔地包裹起來,好像是無聲的安慰。
“爹爹,那我們一起走,你跟我回去好嗎?”他懇求地看着他,有些哽咽。
“不,我不走。我要在這裏等一個人,我答應了他,要等他來找我的。”
花霏白搖了搖頭,像是想起什麽人,面容一瞬間變得年輕鮮活,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仿若飛揚的蝶翼,輕顫的睫毛下好似籠了一層寒煙翠色,臉上露出一絲捉黠的笑意。
“如果那人不來呢……?”花念夙脫口而出,眼中蓄滿了淚水。
花霏白轉過身不再看他,好看的桃花眼裏倒映着忘川河水粼粼的波光,怒紅的衣袍在風中流雲般翻滾。
他的背脊挺直,好像冬日裏的白楊樹一樣挺秀,蘊含着超越一切的堅韌力量,用那樣淡然的姿态,承受着一份遙遙無期的等待。
“會來的。”他潋滟的雙眼彎起來,嘴角噙着笑,“無論多久,我都等他。”
素錦流年,鉛華盡洗,癡不悔。
三千青絲,暮成霜雪,侯君歸。
“你走吧,木鳥會給你引路,記住不要回頭。”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在花念夙的腦海中久久回蕩。
感覺掌心灼熱,少年低下頭,只見從右手指縫間散發出來絲絲金光,那一只小小木鳥化作一只金色的雛鳳從他掌心中飛出,劃破了眼前重重迷霧,帶着他急速向下墜去……
“不要!……爹爹!”
花念夙猛然睜開眼,發現自己被一人緊緊抱在懷裏,面頰上微微刺疼,卻是被男子臉上冒出來的胡茬所刮的。
攤開手,舉在眼前,滿滿的陽光便從張開的指縫間流出,暖暖的,明亮的顏色,就像昨晚自己手裏的那只木鳥發出金燦燦的光,然而手中空無一物,什麽也沒有。
伸手抹了一下冰涼的臉頰,才知道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日上三竿的時候,君無淚從沉睡中醒來,身邊的床單已經涼透,失去了少年溫暖的熱度。他怔怔地在床上坐了一會兒,霍然驚醒,驚懼無比地瞪大了眼睛,多日未眠的眼裏,此刻布滿鮮紅血絲。
他面色鐵青,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直往外沖。
這時,屏風後面顯出一個人影,他擡頭望去,身軀陡然一震,停住了腳步,原本古井無波般的心境,突然似被投入了一枚石子,漾起層層漣漪來。
穿著雪白長衫的少年秀麗如竹,聞聲回眸一笑,尖尖的下巴微揚,露出兩個淺淺的笑渦,澄淨的雙眸明豔動人,映出他清澈的倒影。
“霏兒……”
君無淚看着少年明豔笑靥,目光不由一呆,情不自禁地走到他面前,顫抖着伸出了手。
少年臉色十分蒼白,顯然是大病初愈的樣子,但擡眸時眉眼間顧盼生輝,白淨的眉間一枚桃紅的朱砂,更襯得他仿若入畫般清麗出塵,從他目光中傳來的溫柔與堅毅在一剎那間讓君無淚完全失神了,與記憶中的模樣如出一轍,真的像極了那人!
“你來了……”他覺得胸中情潮激湧,哽在喉中,只擠得出那蒼白無力的三個字。
君無淚伸手攬住他的腰,把人帶入懷中,手指拂過他的眉毛,觸碰到他的眼睛,指尖不住微微戰栗。那一雙星辰般閃爍的黑眸,微微彎着,帶着他記憶裏熟悉的溫柔目光,關切地望向自己……
“霏兒,我太笨了,竟然把你給弄丢了……你終于肯原諒我了,回來見了我嗎?”君無淚哽咽了,淚水劃過高高的顴骨,無數畫面在他腦中回閃,那些甜蜜的,痛苦的……
左手五指穿過他細密柔軟的發絲,大拇指輕輕摩挲過他的臉頰,君無淚抵着他的鼻梁,輕輕厮磨着,閉上眼,難以自持地深吸一口氣,緩緩湊近他的唇……
“父王……”
少年的一聲輕語,讓君無淚倏地睜開眼,難以置信地松開手,向後退開了一步,眼中所有的深情一瞬間崩塌了,像寂滅的焰火,化成了一片灰燼。
他驀然轉身,踉跄地往回走了幾步,好似要逃離他的目光。
花念夙站在屏風外,沉默地望着屋內背對着他,久久一語未發的男人,剩下的只有心疼。
一直以來,父王與爹爹都會不自覺的通過自己,不停地思念對方。
剛才那一刻,他能夠感受到父王身上那種強烈至極的孤獨,以及濃烈厚重如岩漿般噴薄的情感。那是把他當做了爹爹,他等待了十七年的愛人。
花念夙知道,父王內心對爹爹的強烈的思念,已經讓體內的封印開始松動了,記憶在一點點的恢複,總有一天,他會想起自己,想起爹爹,想起過去的一切,恢複正常的神智。
想起夢中那個清秀隽朗,風骨傲然的身影,花念夙的心髒被死死揪住。
“父王,別難過,你還有我。”他走上前,從背後抱住男人陡然震顫的身軀,目光中流露出一股堅韌之色:“孩兒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永遠不會離開。”
“過些日子,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裏有一個人,他一直都在等你,我陪你去見他,好嗎?”
男子沒有回答,始終沉默着,已然陷入了茫然迷思。少年把頭埋在他背上,輕柔地笑着,眼中卻盈着一層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