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宋媽出神地看着面前這個眉目如畫的少年,眼前卻浮現出另外一個逆光而立的身影。
記憶中,那人清瘦的身軀被厚重的貂裘襯着,像是要被那些毛皮裹進去一般,側影伶仃得幾近虛幻的飄渺……
她悠悠地嘆了一口氣,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把這幾年發生過的事情一一娓娓道來——
六年前,就在花念夙和紫陽離開後的那個夏天,鎮上的孩子們就一個接一個地發起了水痘,藥鋪裏的藥不夠,缺了好幾味重要的草藥,先生不顧雨天路滑,一日清晨就帶着小狐貍上山去采藥,好幾日都不曾回來。誰知竟是碰到了一位皇親國戚巡游江南,帶着一幫官宦子弟上山打獵。
他們遇見了在林中采藥的先生和小狐貍,見它一身火紅的皮毛油光可鑒,立刻動了獵狐的心思,為首那名錦衣華服的少年叫嚷着要獵一張完整的狐皮,四五十人騎着馬驅趕着小狐貍往山谷深處跑去。
小狐貍只來得将先生帶到一塊岩石後藏好,就不得不留下他一人飛奔而去,先生雖然耳聾眼瞎,卻還是敏感地意識到了危險,不顧自己的安全跌跌撞撞一路追向了山谷深處,終于在傍晚時分與衆人相遇,為了救被衆人圍堵的小狐貍。
情急之下,他抛出石頭擊中了為首那名少年的馬腿,引開了衆人的注意力,使小狐貍能尋得機會逃跑,最終自己被逼到了山谷邊塹的一處陡坡之上,在漫天箭矢中失足滾下了近百米高的斜坡……
宋媽回憶起那時的情景,不禁又湧出了淚水。
先生傷得極重,剛被人擡回來的時候,脈搏十分細弱,一度氣息微弱得随時會過去,被小狐貍用千年老參硬是一口氣吊到了入了秋,竟然好像緩過來一點。
她還記得那一年秋天,床上的男子,臉唇一色,盡顯蒼白,身上好多地方還夾着厚厚的夾板,衣襟下的繃帶還帶着洇紅的血漬,從脖頸一路纏到了腳踝,漆黑眼眸空茫地睜着,渙散的瞳孔因疼痛而不斷收縮,頭無力地偏向一邊,露出一截蒼白突兀的脖頸。
床頭上還趴着一只毛發淩亂的小狐貍,睜着黯淡的眼睛,不時用小小的舌頭輕輕舔舐他的手背,小腦袋無精打采地耷拉着,一直沉默地陪伴着床上的男子。
之後,宋媽每日端了參湯送到病床前,一口一口喂進他嘴裏,半夢半醒間也迷迷糊糊喝掉小半碗,手裏一直握着那只小小的木鳥,昏昏醒醒足有月餘,居然也讓他一點點挺了過來。
春寒料峭的二月,乍暖還寒。
空氣寒冷,卻是濕潤,春意在冰雪之下蠢蠢欲動,冰層下已隐隐傳來流水聲。
男子拆下繃帶時已是翌年春分,久不見陽光的皮膚蒼白得恍若透明,肩膀瘦的撐不起寬大的衣袍,空空蕩蕩的罩在身上,衣帶餘出來長長一截,腰身更是細的觸目驚心,整個人仿佛風一吹就散了。
卧床将養了大半年,男子才勉強可以下床,但要站起來依然很吃力,拄着拐杖套上腳架,被宋媽和袁成風半扶半架着,才能艱難在屋裏走上一圈。
屋外的暖陽透過雕花的窗格,斜斜灑了一室。
男子坐在桌前,鋪開了雪白的宣紙,把每一個棱角都撫壓平整,提筆為孩子們寫臨摹的字帖,挽起的衣袖下,腕骨瘦的不像樣子,仿若只有一層脆弱的皮包在骨肉上,握筆的指尖白得近乎透明。他大傷初愈,甚是勉強,每寫半頁就得擱下筆,按住胸口一陣低低咳喘。
招呼兒子進屋把寫好的一摞字帖拿走,宋媽一擡頭,對上了男子溫和的眉眼,不由一愣。
蒼白俊麗的臉龐帶着歉意,慢慢比劃着手語,[抱歉,照顧我給你們添了許多麻煩。]
日頭漸漸西移,地上的樹影也漸漸伸長。
他唇色雪白,裹着貂裘靜靜立在窗前,身形單薄得仿佛可以被陽光穿透,然而笑容清清淨淨,卻是溫暖一如往昔,滿含寬慰之意,看得人揪心不已……
太陽悄無聲息地沉入西山,天邊最後一縷夕陽,也漸漸散盡了輝煌。傍晚,晚霞燒紅了天空。炊煙袅袅的小鎮裏,不時地傳幾聲狗吠雞鳴。
君無淚與花念夙、紫陽,以及袁成風母子一同圍坐在餐桌前,吃一頓年夜飯。
桌上擺了幾樣江南特色菜,小籠包,桂花藕,東坡肉,梅幹菜和清蒸河魚,都是花念夙最愛吃的菜。每人面前一碗長壽面,還冒熱騰騰的冒着熱氣。
花念夙看着前面的長壽面,細白的面條用最大的碗盛好放在自己面前,一個荷包蛋旁邊還點綴着綠油油的青菜,上面還點了幾滴麻油,盡管依舊鮮香四溢,卻已經不是記憶中那個味道了……
袁成風吸溜着面條,吃得滿頭熱汗,咧着嘴道:“娘,往年咱麽過年也沒吃上長壽面,今年怎麽這麽隆重?”
宋媽伸手拍了兒子腦袋一下,笑道:“笨小子,你這是沾了你大師兄的光才能吃上這碗長壽面的。”
紫陽擡起頭,烏溜溜的眼睛裏充滿了不解:“為啥是沾了哥哥的光呀?”
宋媽看着兩個天真的孩子,輕輕嘆了口氣:“每到中秋,先生總是記挂着要給你們大師兄煮一碗長壽面……今天難得你們都回來過年,我就替先生煮這碗長壽面吧。”
人間一晃一年零四個月,少年一去杳無音訊。
又是九月中秋,正是菊黃,蟹肥,桂花香。
男子惦念着親自煮一碗長壽面為他慶生,攢上大半天的力氣,硬是掙紮着下了床,由宋媽攙扶着,步履虛浮地走進了竈房。他體力不支,歪歪斜斜站立不穩,但靠着一股意志支撐着病體,親自揉面、擀面,洗菜、切絲,下鍋煮面。
這一年多來,男子傷病總是反複,入秋之後,病勢日日加重,幾乎耗盡了元氣。
他性子極堅韌,平日裏,有心掩飾虛弱之态,常會借故把人支開,但只有一直守在跟前的宋媽,才最清楚,這個總對她淡然微笑的男子,在床上連略略欠身起來都艱難緩慢,每天進食極少,一連數日吃進去的清粥也盡數嘔出,根本吞咽不下……
男子将一碗熱騰騰的手擀面放在桌上,擺好一雙筷子,又特意讓宋媽取來壓在箱底的那件淺灰色的雪兔絨披風。他現在瘦得幾乎讓人認不出來,蓬松的兔毛可以讓他看起來不那麽不堪。
男子守在桌邊靜靜等了一夜,從日落等到了晨昏。當窗外漸漸響起了蟲鳴鳥叫,他輕輕合上了眼睛,遂又自嘲一笑,熹微的晨光映着他疲倦的臉龐,愈發的飄渺了。
宋媽推門進來的時候,天邊一輪紅日正好升起。男子似有所覺,擡眸對她淡淡一笑,扶桌沿就要起身。宋媽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個上一秒還對她淺笑的男子,就如同一片灰白的羽毛,輕飄飄地倒下去……
宋媽驚叫着上前,手忙腳亂地将他扶住,男子失去了意識,全身重量都壓在她身上,那樣高挑的男人,居然很輕,感覺不到多少重量。宋媽摸了摸他的手,只覺得他指尖奇冷,冰涼的溫度隔着兔絨披風侵染過來,慌忙喊來自己的兒子,兩人合力把人擡到了床上。
秋風寒露,涼得浸人脾骨。
門扉內不時傳出壓抑的悶咳聲,空洞地回響在小小院落之內,打破了深秋的靜谧。男子沉疴在身,中秋吹了一宿的夜風,風邪入了心肺,日夜咳得心慌氣短,頭昏目眩。
掀開門上的竹簾,宋媽端着小碗進屋,裏面盛着治咳潤肺的蜂蜜炖梨,用小火慢炖了兩個時辰,香甜綿軟,入口即化。
斜靠在榻上的男子形容憔悴,唇邊幹燥起了一層白皮,吃了兩勺便放下了碗,連忙将臉轉向床內,雙肩不住聳動,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努力捂緊嘴巴,還是止不住咳出聲來,衣下消瘦的脊背原本筆挺如竹,此時卻塌了下去,瑟瑟不已。
他輕喘着,舒展開因疼痛而皺緊的眉,斷斷續續地打着手語,還有心與宋媽說笑,道自己如牛嚼牡丹,真是糟蹋了這一碗梨湯,依舊笑得雲淡風輕,好像正被病魔折磨的另有其人。
收拾了殘羹轉身出去之前,宋媽忍不住回首,只見那人安安靜靜的倚在床頭,燭火中的身形病不勝衣,明明脆弱得一碰即碎,然而清隽的眉目舒朗清遠,自有一股回腸蕩氣的傲然風骨,淩寒不凋,風華無雙……
那一刻,她覺得眼中酸楚熱燙,幾乎要淌下淚來,于是不忍再看,忙轉身出了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起,每日一更,下周應該能結束,就這麽愉快的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