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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一頓年夜飯,吃得十分溫馨和睦,桌上不時傳來陣陣歡聲笑語。

飯後,妖王大人揉着微微鼓脹的小腹,滿意地打了個飽嗝,劍眉如挑,嘆道:“想當年,我什麽都吃不進去,小霏霏說面條容易消化,買來面粉鑽進竈房去做面條。那時候,他十指不沾陽春水,哪裏懂得揉面擀皮,一屋子的白面漫天飛,我剛進門就噴嚏連連,被他黑着一張臉抱了出來,從此就不許我靠近竈房一步。”

“他這人好面子得緊,凡事都不肯在人前示弱。那時,我不知道他已懷着夙兒,明明連油煙味兒都聞不得,為了讓我多吃幾口,一個人在竈房裏每日變着花樣給我做吃食,後來我越吃越胖,他卻一日日清減……但凡他肯原諒我,回到我身邊,我一定不讓他委屈自己,每天為他洗手作羹湯。”

“好了,父王,一會兒他們要點炮仗了,我扶你到廊下坐着吧,不要離得太近了。”花念夙扶着君無淚在堂屋前的長凳下坐好,握着他的手試了□□溫,囑咐道:“父王,你在此處等着,不要亂跑。夜裏涼,孩兒回屋給你取一件披風。”

安置好君無淚,花念夙轉身進了屋,淚水悄悄濡濕了眼角……

臘月三十夜,夜家家戶戶明燈高照,一家老小熬年守歲,一派喜氣洋洋。街頭巷尾,爆竹聲聲,震耳欲聾。

紫陽跟着袁成風跑到院門外點竹炮,他驚訝的發現,原來鎮上的孩子們玩的竹炮,是把竹子鋸成一段一段的竹筒,保留兩頭的竹節,把竹筒扔進火盆裏,竹筒一受熱,密封在竹筒裏的空氣就會膨脹,于是“啪”的一聲,竹筒爆裂了,響若爆竹。

一大一小玩得不亦樂乎,孩子們的童年總是單純而快樂的,過得無憂無慮。

花念夙回到君無淚身邊,把疊好的一件厚密的貂皮披風打開,披在他身上,為他系好緞帶,與他并肩坐在屋檐下。

“父王,覺得暖和嗎?”偏過頭望着他,花念夙眼角還有些發紅。

君無淚含糊地嗯了一聲,心思卻早飛出去了,目光熱烈地盯着院外。

“父王,爆竹你玩不得,無需多說了,我擔心得緊,孩兒陪你看他們放便是。”花念夙還不待君無淚開口,已經将他一口堵住,一邊還不忘囑咐着門外那兩只玩得高興的小猴子,“陽兒,成風,不要玩得太瘋,注意安全。”

君無淚不滿地扁嘴,一臉的怨念,奈何小鳳凰平素心腸軟是個好說話的,但涉及到他的安全總是十分謹慎,絲毫不肯退讓,心知耍賴不成,只得無聊得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第二十八次嘆氣。

見男人像極了讨不到糖的小孩,把‘我在跟你鬧別扭’寫在臉上,花念夙不覺莞爾,拿出一個木盒遞到他跟前,笑着哄道:“父王,別生氣了,這是給你的禮物。”

君無淚賭氣不看他,卻忍不住用眼角餘光輕輕掃了一眼他手上的東西。那是一個不大的木盒,做工普通,不見如何稀奇,不由挑了挑眉毛:“這是何物?你拿得如此小心翼翼?”

花念夙像是回憶起什麽,望向他的眼神愈發溫柔,然而神情似是悲傷:“打開看看,你定會喜歡的。”

君無淚疑惑地接過木盒,打開了蓋子,裏面靜靜地躺着一個小小的香囊,拿出來就着燈火看了看,只見香囊上針腳錯亂,看得出繡的人經常紮錯地方。

綢布上歪歪扭扭的繡着一只金羽鳳凰,栖息在一片桃花叢中,金色的羽翼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尾翎處隐約有幾滴深褐色的印子。翻過來,香囊的背面還被繡上了一個小小的‘淚’字。

男人拿起香囊左右摸了摸,輕輕‘咦’了一聲,解開綁在香囊上的綢線,打開一看,只見裏面裝了一绺用紅繩捆好的白發,忽然靜默了下來。

花念夙望向他掌心中的白發,想起晚飯前宋媽親手把這個木盒交給自己時說的話,仿佛一瞬間又看到那個如水一般恬靜淡然的男子……

受過傷後,男子腰上吃不住力,綁腰的夾板也沒敢撤,坐的久了還是會疼的鑽心。他輕輕挪動了下身子,捂着嘴輕咳了兩聲,又繼續繡手中的香囊,那雙細瘦冒着青筋的手一次次摸索着,笨拙地走針。

針頭尖細,總會紮傷手指,他卻仿若不覺,血珠順着針尖滴下,落在香囊上,在鳳凰的尾翎處染上了幾滴深紅。

他目不能視,總是後知後覺,伸手摸了摸,只得手忙腳亂地找布擦拭,不小心碰翻了盛滿繡線的簸箕,七彩的線團掉到地上滾作一團,又是笨手笨腳好一番摸索挑揀,累得臉色發青氣喘籲籲,手抖得厲害,好幾次下針紮錯了位置。

宋媽站在窗外朝裏看了一眼,嘆息着搖了搖頭。

這一年,冬天來得特別早,才十月初就飄起了鵝毛大雪,男子極其畏寒,宋媽早早就在屋中燒起了幾盆旺旺的炭火。室外寒風呼嘯,室內暖意融融,臨窗的小火爐上正煨着一鍋藥,藥香滿室。

宋媽按男子的吩咐取來了東西,輕手輕腳地将他從榻上扶起來,忙又為他添了件棉衣。

男子病得恍惚,連坐都坐不穩,只得歪靠在軟枕上,在一豆昏黃搖晃的燭光下依舊是眉目如畫,卻沒有了生機血色,臉頰蒼白瘦削,一雙肩胛更是嶙峋,即使穿着臃腫的冬衣,也無法掩蓋一身支離的病骨。他費力地擡了擡手,想要握住什麽,卻不辨方向,宋媽忙把剪刀和細繩遞到他手上。

溫和的沖她點了點頭,男子顫顫巍巍的支起身子,拈住自己垂在肩頭的白發,随意剪下了一縷,用一根紅色細繩紮緊後,裝進了繡好的香囊裏,反複用手輕輕觸摸,出了好一會兒的神,唇邊慢慢扯出一個極淺卻極柔的微笑。那一刻,他被折磨得灰敗的臉龐,竟煥生出一抹明豔的光彩。

香囊上繡着一只金羽鳳凰,栖息在一片桃花叢中,繡工很是蹩腳,男子繡得磨磨蹭蹭,耗盡了心神,花了足足兩年半才完成……

這時,街頭巷尾,爆竹聲聲,震耳欲聾。

午夜時分,人們在噼噼啪啪的爆竹聲中送走了舊年,迎來了嶄新的一年。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家家戶戶家室安泰,福壽延綿。

“父王,你怎麽哭了?”花念夙輕輕攏眉,伸手撫過他的臉頰,拭去他眼角的淚水。

“小鳳凰,好奇怪,我覺得這裏很難受。”君無淚無助地望着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茫然地眨了眨眼,“感覺有水從眼睛裏跑出來了……”

花念夙目光有些複雜,帶着一絲悲憫:“父王,沒關系,這是眼淚。人傷心的時候都會流淚,不必害怕。”

男人拉着少年的手看了看,指腹上還沾着晶瑩的淚水,一雙鳳眸充滿了疑惑,想了想接受了他的說法,不再去理會眼睛裏不斷湧出奇怪液體。

“父王,我把香囊給你系上吧。”花念夙起身蹲在他面前,把裝着那縷白發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挂在他的腰間。他低下頭,下巴枕在男人的膝蓋上,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手背,不忘囑咐道:“平常就戴在身上不要解下來,免得弄丢了。”

時光早已把記憶裏愛人的樣子磨滅了,但那份深情埋藏在男人的心底,從未改變過。即使他如今不通世事,失去了記憶,甚至失去了自己,與世人隔着十丈紅塵,身心如幻,不辨真實,他依然感受得到愛人的氣息,那一份永遠無法言說的思念,無聲地流下了眼淚……

“師兄、大叔,快來看煙花,馬上放煙花了!”門外傳來袁成風的大嗓門。

随着“噼裏啪啦”的響聲,一串煙花帶着紅紅的火星竄上了天空,在黑暗的夜空中炸開一朵朵五顏六色的火花,帶着滿身光焰灑向大地,把大地映得光彩奪目,流光溢彩。

君無淚站起來,忍不住朝前走了幾步,站在庭院中央仰頭凝視着天空,眼眸中映出一朵朵璀璨的煙花。

“小鳳凰……”他下意識回頭去找人,神色中帶着一絲焦慮與不安。

花念夙走到他身旁,與他并肩而立,牽起他寬大的手,注視着他的目光清澈如一汪夜泉:“父王,我就在這兒。我答應過爹爹,會一直陪着你的。”

君無淚聽得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只知道他說會陪自己,就什麽煩惱都忘記了,興奮地伸長了脖子盯着一朵朵升起的煙花,笑得燦爛,單純的像個孩子。

風過塵香,觸撥了誰的心弦;

流年驚夢,絢爛了誰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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