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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翌日,大年初一的清晨,早早就響起了一串串開門爆竹,大街小巷滿街瑞氣。

聽說大師兄回來了,上午孩子們要來磕頭拜年。

宋媽一大早就過來,開始張羅煮早飯。紫陽昨晚與袁成風守歲睡得遲,兩個孩子玩累了就一同擠在西廂房的床上睡成了一團,剛醒一會兒,一起在後院洗漱。夜裏,君無淚看到香囊後哭了一場,人也乏了,花念夙起床時就沒驚動他,讓他多睡一會兒。

想到不久孩子們要來了,花念夙站在東廂房外廳放物品的櫃子前,翻找從前放在這裏包壓歲錢的紅紙。

他擡頭一看,高腳櫃上擺着一個草編的小籠,個頭不大,編的很輕巧,因為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着,盡管放的時間長了,草皮已經幹裂了,沒有什麽光澤,卻不見破損。

花念夙心中一動,輕輕拿起那個小籠,一種淡淡的感傷從心底湧出了,忽然一陣恍惚。

這時,紫陽稚嫩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哥哥,小胖哥讓我過來找一個籠子。他剛在草垛裏逮了一只貪吃的小雪雀,沒地方放,想起先生屋裏有一直放着一只草籠子,就叫我過來取。”

花念夙轉過身,指了指手中的小籠問說:“是不是這一只?”

紫陽跑過來,轉着小腦袋看了看,露出兩個小酒窩:“對對,應該就是這一只。”

“拿去玩吧。”花念夙雙眸彎了彎,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忍不住又加了一句:“籠子舊了,小心點,別弄破了。”

紫陽答應了一聲,興高采烈地出去找袁成風裝鳥兒去了,望着他歡快的背影,花念夙有些走神……

光陰荏苒,又是一年春節。

院子外面的長巷裏,家家都挂上了喜慶的紅燈籠,在雪地上映出一個個朦胧的紅影。前來拜早年的孩子們圍了一屋,等着給先生磕頭。

男子早已穿戴整齊,著好了鞋襪,奈何虛弱得下不了床,幾番折騰後只得作罷,倚在床頭挨個給磕頭的娃娃們派發紅包。今日,他特意換上了一身簇新的绛紫色暖袍,袖口,衣襟邊緣用金線繡着幾朵淡雅出塵的桃花,襯得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一個小孩子遠遠站着,前幾日剛随改嫁的母親搬到小鎮,不曾前來習字,見床榻之人滿面病容便有些害怕,不肯上前來。

男子仍是笑得讓人如沐春風,從枕邊掏出一個草編的小籠,對他招了招手,使盡力氣坐起身來塞進小孩手中。看到裏面裝了個威風神氣的青頭蛐蛐兒,那個孩子高興地尖叫起來,其他孩子也都圍了上來,男子溫和地摸了摸他的頭,示意他們去玩兒。

一個多時辰後,拜年紅包總算派完,男子強撐了半天,精力已經明顯不濟,面色難看得緊。送走了最後一個歡天喜地的孩子,宋媽忙将一條毯子拉過來蓋在他身上,扶着他躺下來,一邊又忍不住埋怨他慣孩子的毛病,前些日子為了抓蛐蛐兒,在臺階上摔了一跤,腳腕扭了腫得老高。

男子也不吱聲,卧在榻上,埋首錦被之間,猶自倦怠地笑了笑,從被子下伸出一只枯槁細瘦的手,偷偷摸了摸藏在床側內的另一個小草籠,裏面的黑頭金赤蛐蛐兒昂頭挺胸,不停揮動着一對粗黑的觸角。

他心裏想着,夙兒小時候過得颠沛流離,不曾玩過蛐蛐兒,若他喜歡,以後再捉只更大的給他玩。男子想的出神,臉上的神色也愈發溫柔,深黑的眸子輕輕閃爍,好似天邊純淨星光,清遠明潤。

宋媽見他的唇角微微翹起,一副神思恍然的樣子,知他心思,不由搖搖頭,也不點破,就當全了他一個念想……

花念夙低下頭,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不自覺地捏緊又張開。

他感到一絲微妙的不舒服,有些難過,不由皺了皺眉頭,努力忽略心中那一份失落,重新調整了一下心情,接着翻開櫃子找紅紙。

一個上午來了三十多個孩子,把堂屋擠得滿滿當當,磕頭,行禮,派紅包。孩子們能說會道,一個個說了許多吉祥話,屋裏屋外一時間熱鬧非凡,每個孩子臉上都洋溢着青春的氣息。

午後,孩子們紮堆兒在院子裏鬥鳥兒,扔布包,跳格子,打雪仗,堆雪人,充滿了歡聲笑語。

直到日影西斜,才送走了最後一個孩子,一家人總算能坐下來吃一頓開年飯。

晚飯簡單而豐盛,幾盤熱騰騰的餃子、年糕,和一盤如意豆芽,吃得每個人都心花怒放。

大年初二的清晨,宋媽把祭奠用的點心,果盤,香燭,紙錢等用布袋裝好讓兒子背着,囑咐了幾句就送他們出了門。

前一天紫陽被袁成風拉着在雪地裏堆雪人,不小心着了涼,夜裏就發起燒來,整個人蜷在厚厚的棉被裏捂汗,不能與他們同去。

看見‘媳婦兒’的臉蛋燒得紅撲撲的,窩在被子裏,恹恹地垂着小腦袋,袁成風簡直內疚死了,趴在他床頭道了半天的歉,磨蹭了近半個時辰,後來還是他老娘看不下去了,拎着領子把人拽出來的。

天空雲層厚密,壓得低低的,陽光透不過來。

袁成風帶着父子倆來到了朝天碼頭,找到老鄉的船塢,交了一錠碎銀,登上了一艘烏篷船。

淮水萦繞着白牆,紅花灑落于青瓦,一座座石拱橋傾斜在清澈的水面,與白雪皚皚的屋頂遙相呼應。

船夫是個四十來歲的老漢,十分健談,因為長年駕船,膚色曬得黝黑,站在船尾撐一支蒿,駕着烏篷船,穿行在蜿蜒曲回的小河上。

見幾位公子少爺衣着光鮮,面容俊美,聽說他們要去月兒灣,老漢立刻有了攀談的興致,向他們介紹起月兒灣來。

月兒灣,距離鎮上有三十裏水路,遠離人煙,少有人知,且湖中有島,島中有湖,風光獨秀,清幽靜谧。島上古樟遍野,四季鳥語花香,纖塵不染,仿若世外桃源。

烏篷船靠了岸,一行人告別了老翁,下船上了島,跟随着袁成風一路走向密林深處,終于在半個時辰後爬到了一座山丘上。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層層的松枝,枝頭上挂着白絨般的厚重的雪,沉沉下垂,不時會掉下一兩片雪塊,無聲的堆在雪地上。

撥開擋在眼前的松枝,覆蓋在枝頭的雪花簌簌地往下落,片刻後,露出了一片開闊的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墳,旁邊還有一個小一點的墳,墳前豎着一塊石碑。

“到了,就是這裏。”袁成風走到一旁,放下肩上的布袋,從裏面掏出祭奠用的物品,走到墳前恭敬地一一擺放好:“師傅,我帶大師兄來看你了。”

這時,天上忽然下起了雪,雪花很細,揚揚灑灑。

花念夙放開君無淚的手,緩緩走向那塊石碑,凝視着熟悉的那一枚小木鳥。木鳥用繩子穿好挂在石碑上,一根翅膀折了,被風吹得左右晃動。

他輕輕摘下繩子,小心托起那只殘缺的木鳥,用力合攏了手掌,斷木的邊緣刺得他掌心發紅,卻抵不過他心頭千萬分之一的疼痛。

無意識的用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木鳥,心中酸楚如潮夕撲至,一顆心卻像被澆拂了滾燙的岩漿,猛地泛起大片波瀾!

原來是這樣,以命換命嗎?爹爹啊……

流年似水,寒來暑往,炎炎盛夏,花念夙遲遲未歸。

院中日子過的極慢,且又是夏季,空氣悶熱潮濕,晝長夜短。男子一日一日近乎執拗的等待着,只是每一天醒來,都要比前一天更虛弱些,眸底的火光,愈來愈微弱。

整個夏天,男子唇齒之間從來沒有斷過血漬,鼻子也是時不時的流血,針砭湯藥施用無數,卻絲毫不見起色,往往剛絞了濕巾擦淨了臉上的血漬,鼻下又已見紅,如此一夜反反複複折騰到天亮。

他生性喜潔,最是注重儀表,為了不讓鼻血流的滿臉都是,他不得不平躺在床上,睜着一雙毫無焦距的眼睛,直到窗上泛白,才終于撐不住慢慢睡過去,醒來時也總是滿嘴的鐵鏽腥氣,枕頭邊一大片血跡。

漸漸的,他的皮膚不再潔白無瑕,輕輕一碰,皮膚下細細的淡藍血管就會滲出淤血,有時在手臂,有時在後背、胸前、側腰,或是雙腿上,形成一塊塊青紫斑塊。

一旦身上的血斑連成一大片,就免不了又得咳血,若是強行咽下喉間上湧的熱血,還會從耳中、眼角細細流出。實在無法,宋媽便尋來紗布沾了藥汁,輕輕蓋在男子的雙眼上,還在他耳中孔道塞上柔軟的棉花,這才得以緩上一兩個時辰。

這天,黑沉沉的夜,連星星的微光也沒有,悶熱的空氣籠罩了整座小鎮,讓人透不過氣來。夜裏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房中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夾雜在雨絲裏,一陣一陣,随風飄忽,從寂靜的院子裏傳出去老遠。

天亮以後,宋媽端着一盆清水進屋,擰幹了一條濕巾,放輕腳步朝床邊走去。

屋中窗戶緊閉,朦胧的光線裏,卧在床上的男子病得皮包骨頭,臉頰上顴骨高高突起,已然憔悴得不成人形,枯澀的雪白發絲淩亂的披散在枕上,雙唇恍若落花一樣凋零蒼白。

前一夜起了風,微冷的空氣侵入肺中,累他足足咳了一宿,身上的血太多了,洇過素白的長衫,沿着衣角淌在地板上,拖曳出一道長長的暗紅痕跡,就似雪地中一串慘敗的紅梅……

輕手輕腳的處理幹淨男子身上的污漬後,又為他換上了一套幹淨的衣衫,宋媽扶着他躺平在床上,重新蓋好被子。

雖然已入小暑,但屋中的冬被始終不曾撤換,厚重的棉被壓在他的身上,幾乎不見有起伏,好像被中只是一張薄薄的紙片,平整的,瞧不出來人形。

桌上的油燈仍未燃盡,細小的火苗孱弱地蠕動着,像随時會滅掉一般,散發着點點微弱的熱度。

男子艱難的揚了下唇角,疲憊不堪的笑了笑,不想勾起了喉間麻癢,又忍不住咳出來,直咳得病軀顫顫,錦被順勢滑落至腰間,隔着單衣薄衫,瘦骨歷歷錐心。

很快,唇邊隐隐溢出幾滴熱血,卻不見他眉宇之間有多少痛色,眸光依然清澈如泉,透着一貫的隐忍與執拗,總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輕輕掩上了木門,宋媽轉過身,抱着被一團團暗色血跡暈染的被單站在屋檐下,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

梅季的江南,總是絲雨綿綿,霧霭重重。

最近覺多,男子已記不清睡了幾覺,渾渾噩噩昏睡許久,再睜開眼,也總是躺在床上,便分不清晝夜。

這天一覺睡到了黃昏,終于換得片刻的清明,他裹着毛毯,病怏怏地歪在暖榻上,反複擺弄着掌心裏的木鳥。

窗外細雨叮咚,雨水順着屋檐落下,連成一片細線,濺起小小的水花。小院籠罩在一片煙雨迷蒙中,白霧淺淺。

屋內一片祥和靜谧,桌子上的藥盞還冒着袅袅熱氣,一串桃花枝從窗棂探進屋來,枝上桃花很幹淨,一朵一朵,素潔美麗。

一陣風雨襲來,掀開了竹簾一角。風過花香,幾片淡粉花瓣從枝頭飄落,搖曳缤紛,暗香萌動。‘啪’的一聲脆響,小小的木鳥滾到地上,折了一根翅膀。

桌上微弱的燭火跳躍幾下,終于熄滅了,留下一縷青煙盤旋上浮,淡淡地彌漫開來。

蜷卧在男子腿上的小狐貍耳朵抖了抖,霍地一下睜開了眼,仰起頭,癡癡的凝視他許久,起身湊到男子面前,輕柔地舔舐他冰涼的雙唇,終于極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琥珀色的眼眸中湧出一大滴熱淚。

第二日,雨水驟停,天邊出現一道巨大的彩虹。

城外東南三十裏,月兒灣。

島上,一顆參天雪松下,有一座新墳,墳上泥土松軟,帶着雨後潮濕的氣息。一塊石碑立在墳前,上書‘桃花先生之墓’,被雨水沖刷得十分幹淨。

宋媽扯着袖子拭了下眼角,只聽得身後傳來‘砰’的一聲悶響,詫異地回頭,小狐貍的額角迸裂,身子軟軟癱倒在石碑旁,喉中發出短促而尖銳的哀鳴,口中不斷溢出汩汩鮮血,宛如杜鵑啼血。

翌日,大墳旁邊又添小墳,生死相随,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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