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節
喝上幾杯,有時約朋友随意聊聊生活。
幾乎每次去,他都會下意識地掃掃四處走動的服務員,看見何小哥時會微微挑起眉。
何小哥只知道長清律師事務所的老板叫“程先生”,卻從未見過他,所以他看得坦坦蕩蕩,毫不遮掩。
酒吧有規定,服務員為客人上酒時得單膝跪地,何小哥來過一次,也許是不熟練,下蹲時向右邊偏了偏,差點弄灑了酒。那是程洲桓第一次近距離地看何小哥,卡座裏燈光很暗,勾勒得人的輪廓也格外溫柔。程洲桓聽他小心翼翼地低頭道歉,竟生出揉揉他頭發的沖動。
不過當然忍住了。
他不喜歡與不熟的人有身體接觸,更何況是這種卑微又笨拙的服務員。
次日上班袁東笑嘻嘻地請年假,說想和女朋友準備準備年底的婚事。程洲桓批了,順道給自己也放了個假。
休假期間他哪也沒去。
北京的家只消每年春節回一趟就行,旅行更是不考慮。身為已經打出聲望的優秀律師,他一個月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全國飛來飛去,實在不想假日還在旅途中度過。
于是成天宅在家裏打游戲,一日三餐要麽叫外賣,要麽随便煮一碗面解決。
假期的第三天,網購的游戲到了。他隐約覺得快遞員的聲音有點耳熟,下樓拿才發現,竟是何小哥。
他很驚訝,卻不動聲色,簽收後随意問了問:“新來的?”
何小哥看起來風塵仆仆,卻相當精神,笑着用方言答道:“是撒,剛跑叻邊。”
他能聽懂,但故意露出困惑的神情。
何小哥立馬改口,普通話很不标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說‘對,我剛跑這片兒’。”
程洲桓點點頭,露出禮貌的笑:“辛苦了。”
包裹裏是新出的PS4游戲,程洲桓之前還等得着急,如今拿到了卻玩得心不在焉。
老想着何小哥。
不是在酒吧幹得好好的嗎?怎麽又開始送快遞了?
Game over了好幾次,程洲桓索性不打了,上網确認收貨,登錄時心念一轉,打開詳細物流,果然看到何小哥的名字。
“何辛洋正為您派送,請保持手機暢通。”
程洲桓反複念叨了好幾次這剛知道的名兒,自言自語道:“真土。”
假期裏又收了好幾次快遞,程洲桓一改以往讓放收件寶的習慣,每次都親自去拿。何辛洋總是笑呵呵地站在一輛破舊的三輪車邊,看他來了就揮手喊:“海賊王路飛先生,這兒!”
聽到“海賊王路飛”,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注冊淘寶賬戶那會兒他還在念大學,當時正看着《海賊王》,一時想不到合适的名兒,便順手敲上主角的名字,這麽多年了也懶得改一改。以前沒有收件寶時,快遞員一般就核對一下電話號碼,不會沖着他的臉喊“海賊王路飛先生”,後來有了收件寶,“海賊王路飛”這名兒就更是沒人叫了。
結果突如其來就被嚎了這麽一嗓子。
“海賊王路飛”看文字不覺得有什麽,被人中氣十足地念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程洲桓覺得很丢臉,委婉地提醒別這麽喊,何辛洋答應得好好的,下次又會扯着嗓門喊。
他無語,連繼續糾正都覺得掉價,見三輪車挂着一把滑稽的大鎖,随便問:“鎖得這麽嚴實啊?”
何辛洋臉色暗了暗,很快又恢複正常,解釋說因為以前送貨時不注意,放在後面的包裹被偷了,只好用鐵皮把後座關得嚴嚴實實,停車時就把門給鎖上。
程洲桓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把鎖,忽然問:“你還丢過快遞?”
何辛洋摸摸後腦勺,顯得不大好意思,“就丢過一次,是一份資料。不過你放心,有這把鎖就沒問題了,以後絕對不會弄丢你的快遞。”
程洲桓早就消失的內疚又被挑起來了,看向何辛洋的眸光也漸漸深邃。
他生得好看,一雙眼睛認真起來時格外深情。何辛洋大約是沒被這麽看過,眨了眨眼,湊近問:“路飛先生,你怎麽了?”
程洲桓眼皮輕跳,暗自嘆氣,跟何辛洋要了筆,在包裹盒子上快速寫了三個大字,推到人家面前,“來,跟我念。程,洲,桓。別再叫路飛了。”
何辛洋用方言和普通話各自念了一遍,擡頭笑道:“記住了!”
“你呢?”程洲桓掏出手機,明知故問,“叫什麽?我存個聯系方式,以後需要寄快遞就找你。”
“行!我給你算優惠價!”何辛洋清清嗓子,像開學時站上講臺做自我介紹的轉校生,“我叫何辛洋,人可何,辛勤的辛,海洋的洋。”
程洲桓存了號碼,想再多說幾句,卻聽何辛洋的手機響了。
鈴聲是過時的座機式聲響,音量大得如同老年機。
何辛洋從腰包裏拿出手機,接起後用方言說馬上就來。
程洲桓有些吃驚,那手機還真是個老年機,巴掌大小,黑不溜秋的,邊角磨損得特別厲害,一看就是用了很久。
現在的年輕人誰還用這種手機?
就算嫌蘋果手機貴,起碼也可以買一部國産智能機。
前幾日程洲桓出門倒垃圾,聽鄰居家的8歲小男孩哭着跟父母要智能機,說沒智能機會被同學笑話。
8歲的孩子尚且有如此心理,何辛洋怎麽還用得心安理得?
見程洲桓的神情有些奇怪,何辛洋挂斷後又從腰包裏掏出一個款式相同但顏色不一樣的老年機,毫無愧色地說:“買一送一,太适合我這工作了。一個不夠用,兩個剛剛好。”
何辛洋說方言和說普通話時很不一樣,剛才講電話時大大咧咧,自帶一種山城男兒的傻傻流氓氣,這會兒跟程洲桓說普通話,立馬像個乖巧的好學生,連同聲調都降了幾分。
程洲桓知道他得趕着去送貨,于是不再多說,點頭道:“不錯,耐摔。”
何辛洋“嘿”了一聲,騎上三輪車,右手一擡,行了個年輕人中流行的禮,用力蹬着腳踏板,喊道:“那我先走了,需要寄快遞随時聯系我啊!”
三輪車實在破舊得厲害,叮叮咚咚響着,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程洲桓不知懷着什麽心情,一直站在原地,待三輪車拐進轉角後徹底看不見了才想起自己該上樓了。
回家後程洲桓從客廳踱到書房,又從書房走到卧室,有輕微的亢奮,又有撓得心頭癢的好奇。
想知道何辛洋到底多少歲了,如果不到20歲的話為什麽不念書,是因為成績太差還是家裏供不起。
想知道何辛洋為什麽又選擇當快遞員,是在酒吧受了欺負嗎?
那酒吧定位高端,服務員理應收入不菲,如果不是受了欺負,應該不會再次幹起送快遞這種又苦又累的體力活兒。
程洲桓想象不出何辛洋被欺負的模樣,但決定晚上去酒吧坐一坐,跟熟悉的調酒師了解一下。
10點多鐘時,酒吧逐漸熱鬧起來。程洲桓坐在吧臺上,點了一杯酒,便跟調酒師随意聊了起來,假裝無意提及何辛洋,調酒師疑惑道:“洋洋?他沒離職啊,剛來不到一個月,表現不錯,老板說下個月就給他轉正。”
程洲桓微皺着眉,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沒見着他呢?”
“他今天休息。”調酒師笑道:“我們這兒是輪休你是知道的,一周休一天,今天輪到他了。”
程洲桓抿了一口酒,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何辛洋應該是打了兩份工,白天騎着三輪車送快遞,晚上在酒吧當服務員。
酒吧晚上9點開始營業,夜裏4點打烊,這意味着何辛洋最遲8點半就要趕到酒吧。而快遞員通常在上午11點之前開始一天的工作,送至夜深人靜也不是稀罕事。
程洲桓想,何辛洋什麽時候睡覺?
今天坐在吧臺的客人少,調酒師便多與程洲桓聊了幾句。
“洋洋這孩子真是不容易,白天還得送快遞,偶爾來得晚,就主動留到最後做清潔。”
“送快遞?”
“對啊,他白天晚上都要工作,上次我問他身體吃不吃得消,他說吃不消也要堅持。”
“他……很缺錢嗎?”
“這我沒問過,應該挺需要錢的吧,不然這麽虧待自己做什麽?說起來,你對他挺上心的啊,怎麽,喜歡他這一款?”
程洲桓笑了笑,只說:“別胡說。”
這之後,程洲桓去酒吧去得更勤,每次都坐在角落裏,有意無意地看着何辛洋忙忙碌碌。
酒吧燈光暗,何辛洋又實在很忙,一次都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他點了昂貴的酒,指名記在何辛洋的業績上。酒吧老板笑道:“這可不成。”
“為什麽?”
“小何那崗位沒有業績考核,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