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節
标準山城人身高的袁東費力地抱起一個水桶,剛走兩步就“哎喲”起來,和另一名同樣矮痩的同事說:“一次拿兩桶,這還是人嗎?”
程洲桓心頭有些發酸——按照這寫字樓裏大部分白領的“為人”标準,洋洋以前過的大約都不是人過的日子。
何辛洋很快跑回來,歇也不歇,又扛起另一桶。
7桶新送來的水,他一人扛了4桶。
程洲桓嘆了口氣,什麽也沒說,徑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下午,何辛洋沒接到活兒。所裏人人都忙着手頭的事,說着他聽不大懂的法律術語。他無事可幹,又不敢打攪別人,甚至不好意思在大廳裏走走看看。好在曾惜也閑來無事,拉着他嗑叨了老半天。
從曾惜口中,他得知被他弄丢文件的張律師去年就已辭職了,目前在一家大型國企任職,助理小楊太年輕,沒師傅帶之後,越發沉不下來專研案例,沒多久也辭職了,聽說當起電競主播,月收入遠超小助理。
來之前他一直擔心遇上了張律師和楊助理該說什麽,又沒好意思跟程洲桓提起。現下知道二人已經離開,聽起來過得還不錯,便松了一口氣。
臨到下班時,程洲桓點了幾人去會議室開會。
會議室兩面是玻璃牆,一面是石牆,另一面是窗戶。有人使用時,兩面玻璃牆上的百葉窗會拉下來,從外面望去,差不多只能看見桌子腿兒。
但窗戶上的簾子,幾乎是沒人會去拉的。
何辛洋在露臺上打掃清潔,正好能夠穿過窗戶,看到小會議室裏的情形。
程洲桓正側對着他,打開一個文件夾,和律師們交待着什麽。
窗玻璃關着,他聽不到聲音,卻能看清程洲桓的側臉。
那神态分明是嚴肅、冷靜,甚至有些冷漠的,與他平時熟悉的溫和大相徑庭。
他不自覺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步步靠近。
會議室裏沒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專注地看着手上的資料,不時有人開口說什麽,或許是分析,或許是建議。程洲桓靠在椅背上,不動聲色地聽着,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有時會在筆記本上快速敲上要點,有時會直接點名讓誰發言。
何辛洋看着他忽然變得鋒利的眉眼,心跳逐漸加快。
卻只當做是偷看的忐忑。
5點半,下班時間到了。曾惜第一個打卡離開,花枝招展的,像即将赴宴的公主。
大廳裏陸續有人收拾起身,不過10分鐘,律所的燈就關了一半。
但會議室裏的律師們似乎還沒有離開的意思。
何辛洋自然不會走,一邊等程洲桓,一邊坐在露臺的藤椅上跟着APP背單詞。
陰冷的寒冬已經過去,山城的天黑得晚,太陽挂在西邊,仿佛舍不得墜入地平線。
被曬了一下午的藤椅幹燥而溫暖,他舒舒服服地靠着,老半天卻只記住了三五個新單詞。
心猿意馬,總是忍不住往會議室裏看。
目光好似被程洲桓的專注黏住了,一眼望去,就怎也收不回來。
直到太陽終于沉下,漫長的會議才告一段落。
程洲桓合上筆記本,不經意地朝窗外一掃,何辛洋正看得出神,恁是沒來得及躲閃。
那略顯驚慌,又帶着些憧憬的眼神撞進程洲桓心底,令冷面律師繃了許久的唇角頓時揚起,鋒利的眉眼再次變得溫和,一如何辛洋熟悉的模樣。
但何辛洋已經沒心思細細品味了,偷看老板開會被發現,心頭的窘迫在臉頰上染出一片忐忑的紅。
程洲桓朝他招手,用口型說:“下班了。”
晚飯是在金融中心附近的餐館解決的。何辛洋本以為會回家開夥,還準備交幾百塊錢夥食水電費。程洲桓卻說,以後都回家吃,今天不行。
因為今天,律師頭子得給律所的“門面”購置新衣。
何辛洋被帶去一處購物中心,偷瞄一眼标牌上的價格,震驚得手都抖了一下。
程洲桓就像自帶雷達一般,将他的所有微小反應收入眼底,卻裝作什麽也沒看見,繼續沿着衣架悉心挑選。
拿出一套正式卻不呆板的小西裝時,程洲桓說,劉姐已經批了“置裝費”,今兒的所有開支都由律所埋單。
何辛洋換上小西裝出來,神情稍顯局促,走路也不太自在,一雙不搭調的運動鞋踩在腳上,被他走出了鴨腳板的感覺。
程洲桓虛起眼,眼角狹長,眸光幽深。右手撐着下巴,手指覆在唇上,輕而易舉地遮住唇角的笑意。
何辛洋緊張地問:“程哥,怎麽樣?”
他往等身鏡一瞥,“自己看看。”
何辛洋拖着鴨腳板走至等身鏡前,兩眼突然睜大,一道光從眸底溜過,生動萬分的眼前一亮。
程洲桓踱上前來,為他理了理衣領,又扯下自己的領帶,從他頸後挽過,打出一個漂亮的結。
何辛洋托起領帶,看看程洲桓又看看等身鏡,總覺得鏡子裏那挺拔帥氣的青年不是自己。程洲桓兀自搖搖頭,又将領帶摘下來,自言自語道:“不合适,太老成了。”
系之前他就知道這條與洋洋不搭,擡手一試,只是為了滿足“給洋洋系領帶”的躍躍心思。
何辛洋又在等身鏡前轉了兩圈,左看右看,這才确認鏡子裏的帥哥真是自己。
程洲桓刷卡付款,他站在一旁小聲問:“有沒有超過預算?”
“沒。還有多。”程洲桓笑,“鞋也換一雙,運動鞋和西裝不搭。”
何辛洋低頭看自己雖然幹淨但舊得厲害的鞋,嘴角輕輕往下撇。
這鞋是剛到主城區時買的,100多塊錢,才穿上時覺得特別柔軟,如今卻已經被踩得幹癟癟的,冬天腳趾頭都凍得發木。
早就想另買一雙鞋了,但稍好的運動鞋動辄五六百,他一看就打退堂鼓,仍舊穿着舊鞋,想着冬天過了就好,最冷時套了兩雙襪子,也勉勉強強扛過來了。
幸好他不生凍瘡,晚上用熱水燙一燙又冷又木的腳趾頭,第二天照樣能将三輪車蹬出風火輪的氣勢。
程哥說要用“公款”給他買鞋,他特別想說“買運動鞋行嗎”。
不過這種無理要求自然只能在心中想想。
程洲桓給他挑的皮鞋價格上了四位數,他穿上試了試,看着總覺得別扭,不過腳背與腳掌的确十分舒服。
他這個年紀的半大男子,尚欣賞不了正裝皮鞋的好,一心念着的都是那容易跑容易跳的運動鞋。
什麽時候能買得起打折的Nike就好了。
程洲桓當然明白他的心思,提着裝好的皮鞋,又帶他去了專賣運動休閑品的店。
他問:“還買?”
程洲桓說:“你不能老穿一套衣服一雙鞋吧?前臺也不是必須每天穿正裝,偶爾也可以換換青春休閑風。”
回家時已是晚上10點,兩人提着大包小包進門,黑哥跑來一看,還以為是給自己買的狗糧。
何辛洋拿着衣服去過水,順帶将程洲桓換下來的襯衣一并洗了。
程洲桓正蹲在陽臺上逗黑哥,見他提着一件被擰得皺巴巴的襯衣出來,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自己的襯衣。
洋洋幫他洗了衣服,卻全程使用蠻力,恁是将那精貴的布料搓成了麻布。
他嘴角微微一抽,心想罷了,麻布就麻布。
年輕人精力充沛,何辛洋上了一天班,還逛了幾個小時街,回家整理完畢後竟然不關燈睡覺,卻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桌前,全神貫注地做試卷。
程洲桓看得心頭癢,跑去儲藏櫃邊一通翻找,拿出以前商場送的雙人牙刷架放在梳洗池上,自己的洗漱用具放在左,洋洋的放在右。
做完這一切後,他回到書房處理工作郵件。
書房不大,兩人各占一隅,互不影響。亮度适中的燈撐出一片溫柔的光亮,悄無聲息地将太陽落山後的黑暗阻擋在外。
就像程洲桓之于他的洋洋。
兩天後,新買的衣服都晾幹了,何辛洋也适應了雜工的工作。同事們待他不錯,不算十分親昵,但也沒誰在背後指指點點。
每天中午,他都會提前半小時跟大夥兒收集菜單,一個人跑上跑下好幾趟,将全所的外賣都提回來,免去大家苦等口糧的焦灼。
午休時,他會去程洲桓辦公室看書做題。自他來了以後,程洲桓那全是大部頭案件資料的書架上赫然多出幾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也算是一股清流。
程洲桓亦是體力充沛的主兒,從不睡午覺,以前是埋首工作,如今時常三心二意,看一看手上的文件,又看一看認真的何辛洋。
律所跑腿的工作比較多,助理有時忙不過來,活兒就落到了何辛洋頭上。
一周五天,除了周一入職那天,周四到周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