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隋燦坐在圓桌前,時不時地擡頭掃視一圈,在對面的一男一女身上略作停留,繼而收回視線,看似專心地為兒子剝蝦殼。
飯桌上除了動筷子的聲音,沒有人主動說話,兩個助理戰戰兢兢地埋頭苦吃端過來的海鮮自助,兩個經紀人偶爾對視交換疑惑的眼神。
唯有兩個當事人面色如常,各吃各的,仿佛沒有感受到包廂內不同尋常的詭異氣氛。
手機嗡嗡振動,屏幕倏地亮起,隋燦掠過瞟了一眼,看見是另一側的展原給發消息,估計是問對面這倆小祖宗又出什麽事情。
她哪知道啊?從很早以前她就沒看懂這兩人之間的關系,不像親密夫妻也不像冤家對頭,仿佛兩人的距離離得只比陌生人近幾分。
隋燦剝了一只基圍蝦丢到小朋友的熊盤中,又看了一眼對面的姜知序,她的視線凝住定在某一處,若有所思卻似乎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麽。
“媽媽,窩吃飽了。”
隋典小朋友摸着凸出來的小肚子,另一只手拉了拉媽媽的衣袖,要從兒童椅爬下來玩他的新玩具。
一桌的于維星吃完也下了桌,陪小朋友在沙發旁擺弄遙控飛機,隋典小朋友從小話唠,從出生叽裏呱啦哭個不停,到現在一句接着一句問于維星。
“叔叔叔叔,這個飛機為什麽會飛呀?”
“叔叔叔叔,你坐過飛機嗎?我小時候坐過飛機去我外婆家哦!”
”叔叔,你會開飛機嗎?我媽媽說她同學是開飛機的司機。”
……
滿包廂都是小朋友的童言稚語,隋燦嫌兒子話太多,怕他惹人嫌想讓他安靜些,回頭卻瞥見于維星坐在隋典身側,耐心地給他講解遙控飛機的原理,似乎把她那個鬼精靈話痨兒子唬得一愣一愣。
燈光昏昏,英俊側顏如畫,于維星眉眼柔和,眼眸微閃像是把燈光全斂入眼底,藏着閃爍的星星。他的唇邊溢出一抹淡笑,手指骨節分明,捏着一架無人機,裝作飛行的姿勢在小朋友眼前劃過。
與他在鏡頭前的清冷淡漠完全不一樣,此時的他仿佛才有了些許墜入塵世的煙火氣。
他在教隋典控制無人機,輕聲提醒,無人機在包廂四周盤旋,撞到吊頂的一盞壁燈,小朋友啊地驚呼一聲,眼睜睜地看着它跌下來,然而下一秒連忙又被于維星控制着飛到半空。
小朋友立即興奮地鼓着掌:“叔叔你好厲害呀!”
于維星淡笑,把遙控器放到小朋友的手中,“點點以後會比叔叔更厲害。”
姜知序放下筷子,裝作漫不經心地往沙發那處投去一眼,恰巧碰上他偏頭,目光落入在他那一抹溫柔的深處,下一秒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錯開視線,她垂下長長的眼睫。
隋燦笑着說:“小于很讨小孩子的歡心嘛,明明我們點點也不是顏狗,但他就是喜歡和小于玩。”
展原放下筷子,随意地抹了下嘴,往于維星那邊看了看,舒舒服服地吃飽喝足靠在椅背,自賣自誇說:“很多小孩兒都喜歡和他玩,以前我在他家過年,他那些小表弟侄子外甥什麽的,都愛往他跟前湊,他在孩子中很受歡迎。”
姜知序沒什麽表情,擡了擡頭,随口問了句:“是嗎?”
展原剝了個橙子,分給隋燦半個,繼續笑吟吟地誇他家的瓜:“當然了,維星要不是進了娛樂圈,這會兒估計還在普林斯頓當近視眼兒學霸,現在還有小孩兒電腦壞了找他維修,因為他大學念的是計算機,小姜你見過維星的那個小表弟沒?也在普林斯頓上大學,一開始是被維星刺激奮發圖強,沒想到他剛考上,刺激對象退學進娛樂圈了,然後這幾年他開始嚷着等他讀完書也要進娛樂圈玩玩。”
姜知序打了個噴嚏,擦擦鼻子搖着頭,甕聲甕氣地說:“沒見過,不知道。”
她沒去過于維星的家裏,也沒見過他的家人,更不用說表弟表姐侄子外甥……她對他家庭背景的了解僅是網上的那些,她只知道他的父母早年離婚,他從小跟着祖父祖母一起生活。
她比旁人多知道的一個知識點,是她無意間聽他打電話知道,他爺爺奶奶是偉大的人民教師,教語文和英語。
展原微愣,他似乎此時才發覺他可能說錯了話,轉頭看向沙發旁的于維星,他似乎沒聽見飯桌上的對話,專注地盯着忽上忽下的飛機,手上的操作娴熟專業。
于維星沒注意到他們在談論他,他稍揚下巴,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頸後的紋身被毛衣領口半遮半掩,隐約透出幾個花體字母。他時不時垂眸看向身邊的小朋友,眼神裏閃過幾分張揚的笑意。
展原收回視線,再看對面的姜知序,許是感冒的緣故,她的臉色微紅,但沒異常,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撥弄手邊的檸檬水,像是在擦拭玻璃杯裏面的一顆小點。
他和隋燦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卻沒有說什麽。
酒醉飯飽,兩撥人一前一後離開。
姜知序她們先走,于維星在半個小時後也坐車離開了餐廳。
車子先送小田回住的地方,然後再到姜知序所在的公寓,到了樓下,姜知序說有禮物要給隋典小朋友,她一個人還拿不下來,所以叫了小朋友跟她上樓拿禮物。
小朋友原本在車上犯困,一聽有禮物,興奮得瞌睡蟲全跑掉了,一蹦一跳地牽着姜知序的手進電梯上樓。
片刻的時間,小話痨嘚啵嘚地往外蹦一籮筐的話,差點兒把他媽煩死。
小話痨一進屋,脫了小球鞋,啪嗒啪嗒拖着姜知序特意給他買的熊崽拖鞋跑進客廳,毫不客氣地扒拉半開的行李箱掏着裏面的禮物。
姜知序這趟在國外,別的沒買多少,倒是給小朋友買了一堆禮物,從鞋子到零食,大大小小裝滿一箱,畢竟小朋友剛出生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她這個幹媽。
姜知序把小朋友抱到毛毯上,把給他漂洋過海帶回來的樂高拆開任由他玩。
随後她又到廚房給客廳的一大一小倒兩杯牛奶,剛放下玻璃杯,茶幾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家裏打來的電話。
隋燦坐在另一邊,靠在沙發上刷着姜知序微博底下的評論,傍晚發的那條微博下有各色人馬,除了她買的一撥誇誇水軍,還有一撥是姜知序的真實粉絲,從她出道開始一直陪在她左右的老粉,剩下一撥是引起腥風血雨的安悅粉,不是噴姜知序,就是噴姜知序的粉絲,可謂是一個小型的修羅場。
隋燦工作這些年,這種情況早已見慣不慣,身為公衆人物,尤其是光鮮豔麗的女明星,沒有不被罵的,往好的方面說,被罵說明就還有熱度和話題,無人問津那是糊到極致。
她隐約聽見房間裏傳出來斷斷續續的聲音,似乎是吵架的聲音,她越聽越皺起了眉,臉色也越發凝重。
待門打開,姜知序握着手機立在門口,她擡頭望過去,這次沒有再委婉,直接問道:“你和小于之間到底出現了什麽問題?”
方才房間裏傳來姜知序的聲音,像是在争吵什麽,姜知序似乎說了句她和于維星分了……再聯想晚上吃飯的一幕,隋燦的腦殼隐隐有些發疼。
姜知序一怔,下一秒立刻輕笑起來,自嘲道:“這裏的隔音有夠差的,當初我買這公寓的時候,打的廣告還是隔音效果好,連老鼠打洞的聲音都聽不到,開發商的陰謀。”
隋燦看了眼自顧自玩得不亦樂乎的兒子,放下手機詢問道:“不打算聊聊?”
姜知序對上她似乎沒什麽情緒的眼神,默默地嘆口氣,轉身先把中島臺上的兩杯牛奶遞過來,“先喝個牛奶壓壓驚。”
隋燦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把另一杯遞給兒子,她咕嚕咕嚕喝了幾口,“說吧,我準備好了。”
“我和于維星打算離婚了。”姜知序刻意坐遠了些。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隋燦一口牛奶險些噴出來:“你說什麽?”
另一頭的小朋友投來一抹疑惑的目光,小聲地提醒:“媽媽,你嘴巴漏了。”
隋燦不搭理他,眼睛緊緊地盯着姜知序的臉,似乎仍有些不可置信,一副你再說一遍我立馬把你打死的老媽子操心模樣。
姜知序好心地給她扯了幾張紙巾遞過來,轉頭又和小朋友說:“點點自個兒玩着,你媽媽嘴巴沒漏。”
隋燦始終盯着她,視線半分都不肯移開。
姜知序又嘆了口氣,和她慢慢解釋:“其實吧,我們倆的情況有些特殊。”
隋燦擡了擡下巴,未免再受刺激,仰頭灌下剩下半杯牛奶,擦擦嘴,抱着膝蓋好整以暇地看她:“于維星提的,還是你提的?”
姜知序微微一滞,弱弱地舉起手說:“我提的。”
隋燦當即怒目圓睜,氣得差點兒沒跳起來,但礙于旁邊的兒子在,她忍了忍,稍稍壓低聲音說:“你出軌了?”
“……”
“還是你和叢深真搞上了?”
“……”
姜知序止住她發散開去的猜測,沒頭沒尾地說:“……劇組殺青的那天晚上,我不小心敲錯房門,進了他的房間,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都做了。”
這事她從來沒和隋燦說過,倒不是怕她罵,只覺得再說出來沒必要,結果最直觀最重要。
隋燦似乎有些驚訝地張着嘴,但畢竟是一個孩子的媽,見過世面的經紀人,接受能力十分之強。
她托起下巴,“所以你們閃婚?說實話,于維星各方面條件确實很不錯,我本來以為你當初偷偷跑去和他領證,是看中了他背後的資源。”
“我沒那麽物質好嗎?至少也是他長得帥。”
姜知序攤攤手,靠在一側的沙發上,手掌枕在腦後,對上隋燦沒什麽情緒的神色,她讪讪地說,“呃,好吧……我承認我當初确實是為了代言接近他,不過在我知道代言換人之後我收手了。只是誰想到後來我喝醉酒敲錯門,他那會兒也有些醉,半推半就然後那什麽了,他後來提了結婚,我被激.情殘留的餘孽所迷惑答應了他。這件事,我客觀評價,我只用負一半負責。”
她停頓了一下,嘴唇被兜頭而來的暖氣熏得幹澀,她喝下茶幾上的一杯水,似仍覺得不滿,舔了舔嘴唇。
隋燦對她的話不置可否,擡了擡下巴繼續問:“那你說說看,現在為什麽又要提離婚?”
姜知序不以為意地聳肩,語氣輕松地解釋前因後果:“我和他的關系挺奇怪的,這一年多相處下來我覺得挺沒意思的。法律層面上的夫妻,實質和那些陌生人沒區別,你不是問我為什麽不知道他的行程嗎?那是因為我們從領證後一直都是這種相處模式,而且我們雙方的父母都不知道這件事,我爸媽以為他是我的男朋友,他家裏……估計是不知道有我的存在。”
隋燦想起之前飯桌上展原的那番話,頓時頭大如鬥,她感覺她的腦袋更疼了。
她不死心地說:“可是我瞧着小于挺在意你的啊。”
姜知序低下頭,輕笑了聲,她撐着手從地上起來,扭過頭對上隋燦的眼神,搖着頭淡淡地說:“在意不是喜歡,再說我也不喜歡他,還是別再耽誤彼此的時間。”
隋燦頓住,有一剎那,隋燦發現自己或許真的不夠關心她,她們倆相識六年,與其說是她陪姜知序在娛樂圈折騰,其實更多的時候反而是姜知序伴着她,陪她打渣男,陪她做産檢,陪她進産房,陪她養點點……
但她又隐隐覺得哪裏不對勁。
時間在這片沉寂的空間流轉,許久,她最後問了句:“真決定了?不再搶救一下?”
姜知序的腳步微微一頓,擺擺手,聲音從身前傳來:“及時止損,降低沉沒成本吧。”
隋燦看了眼她隐在燈下的臉色,默默咽下了原本想再勸她的話。
送走隋燦和隋典母子倆,姜知序獨自坐在沙發上出神,只開了一盞,窗外彎月高懸,星星點綴墨色夜空,想來明天是個好天氣,薄薄一層銀輝帶着冬日的寒氣落在客廳的地板,空中飛舞的塵粒仿佛被凝結降落。
有點冷……
姜知序裹了裹身上的披肩,茶幾上的月下香垂在花瓶上,白色花瓣呈現頹敗之勢。
她從茶幾的抽屜裏翻出一包女士煙和一個于維星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下的打火機。
細長的香煙夾在手指間,她點燃那根煙,吸了口,淡淡的水蜜桃混雜着一股煙草味,難得有種清新的水果味兒。
其實她很少抽煙,大多時候她都是靠喝酒解壓,小時候偷偷喝酒練出來的酒量,所以她很少在外面喝醉過,只除了那一回。
夜晚更深露重,漆黑房間浮蕩春色,酒醒時分一場幻夢歷歷在目,猶如窗外清淩淩的湖水泛着晃眼的碎金。
臨睡前她收到于維星的消息:你爸爸明天生日,我要過去嗎?
姜知序回:費心了,不需要。
他沒再回複,她靠在柔軟的枕上,手指點開那個黎明暗藍色的空蕩頭像,點進了他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很幹淨,簽名是一個逗號,底下兩條朋友圈,一條是分享他演的電影主題曲,另一條是轉發一篇鋼琴演奏會的文章 ,她打開一看,文章 拖到最下面,喲,還是一篇廣告軟文,賣演奏會門票的。
姜知序嗤了下,退出頁面的是,手滑不小心點了個贊,下一秒又飛快地取消,生怕被人看見。
第二天,她睡到中午被一個電話叫醒,來不及精雕細琢,直接戴個帽子和口罩慢吞吞地打車回家。
路上她那一副沒睡醒的模樣也沒被人認出,順利地抵達家門口,站在門外邊敲邊喊:“開門,開門,開門!”
“咔噠”一聲。門從裏面打開。
“快給我開……”剩下一個門字頓在她的唇邊,下一秒,像是急速拐了個彎,“你怎麽在這兒?”
作者有話要說: 嘿小姜可能敲錯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