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塵埃落定
古德霞手裏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對她來說不算廉價的膏藥盒子從裏面掉出來,散落一地。
不大的響動足以驚擾屋裏的三個男人,劉達強最先轉過頭看她。
“喲,我還以為是誰呢?”劉達強不屑地笑了笑,對另外兩個人說,“我家這婆娘回來了,二位慢走,下次再來,再來……”
古德霞茫然卻厭惡地看着他們,她顧不上說話,發了瘋似的沖進女兒的房間。
春妮縮在房間角落裏,用一堆淩亂的衣服擋着身體,赤條條地坐在地下,出門前給她紮好的辮子,已經被弄得淩亂不堪,頭發伴随着眼淚鼻涕,胡亂地黏在臉上。
“媽……啊!啊……”春妮看見古德霞,嘴裏凄厲地叫喊着,雙手撒開遮羞的衣服在空中胡亂比劃,哭得更兇了,側臉處五個指印清晰可見。
古德霞忍着腿疼撲過去,一把摟住女兒,還沒說話,淚珠子便大顆大顆地滾下來。
“春妮,告訴媽,怎麽了?他們怎麽欺負你了?”
“啊!打……打!疼……”春妮癫狂地哭叫着,撕扯着自己已經淩亂的頭發。
古德霞心裏明白發生了什麽。
劉達強前兩天問她要過錢,她沒給,當時那個人渣就罵罵咧咧的。虎毒不食子,她真沒想到他會打女兒的主意。
古德霞越想越悔恨,擡手就在自己臉上扇了兩個巴掌,抱着女兒大哭了起來。
門被關上的聲音響起來,那兩個男人被劉達強送走了。
瘦猴兒似的老頭出現在春妮的卧室門口,他手裏拎着一只酒瓶,喝了個半醉,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話也說不清楚。
“不就是……陪人家睡……睡一覺嘛,身上又沒少塊肉,把她爹的手……手保住了,才是正經事,才不枉我劉達強養活她這麽多年。呸!傻子……”劉達強說着,碎了一口唾沫。
古德霞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撲過去捶打劉達強。
“老不死的東西,你憑什麽這麽說我女兒!要不是因為你,她能變成這樣嗎?”
劉達強是個酒鬼,又是個煙鬼。他人瘦的幹幹巴巴的,面上沒有二兩肉,只有一雙冒着賊光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
他一把揮開古德霞,古德霞被他打的跌坐在地上,頓時感覺眼前一黑,頭暈暈乎乎的。
“別給臉不要臉!你比我大好幾歲,又醜又老又殘廢,我當初眼瞎了才會看上你!還給我生這麽一個掃把星!”劉達強在古德霞肚子上狠狠地踢了一腳,“不知道是跟哪個野男人的種,生出個傻子,還要賴給老子我!”
古德霞叫了一聲,捂着肚子,側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她聽着這一句句不堪入耳的話,覺得自己的一輩子可算是白活了。為了這樣一個男人白白耗費了青春,還眼巴巴地指望他能改好。
古德霞忍着疼,扶着牆壁慢慢地坐起來。她聽見春妮又在哭了,她是不是很怕?會不會冷?古德霞想着想着,突然明白,有了劉達強這樣的爹,春妮的一輩子早就毀了。
她慢慢地爬起來,扶着牆壁向劉達強走過去。
“喲,怎麽着?想跟我打一架啊?”劉達強喝空了酒瓶,舉起來對着古德霞的臉比劃了兩下,晃晃悠悠地站都站不穩。
古德霞把牙咬得咯咯作響,年邁的老人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向這個吸幹了她血的魔鬼撲過去,積攢了幾十年的怨恨終于在那一刻爆發了。
“你去死吧!”
她狠狠地推了男人一把,這一下力氣确實不小,劉達強又有腦梗和高血壓,再加上喝了酒,一不小心沒站穩向後跌了過去,後腦勺狠狠地砸到了牆壁上。
泛黃發黴的牆壁上頓時洇開了一大片血跡。劉達強慘叫了一聲,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古德霞,他的腦勺擦着牆壁緩緩地滑下去,在牆上擦出一道長條狀的血跡……
“血……血……”
古德霞的大腦一片空白,一旁的春妮卻坐在那裏拍着手笑起來,像個天真無邪的孩童。
“好多血……紅色的,紅領巾……”
回憶被拉扯着、扭曲着,那時候春妮還很小,她很乖巧也很聰明,早早地評上了少先隊員。她平時紮着兩只羊角辮,每天早上不用古德霞叫她,就能自己爬起來上學去,路上也不好好走,偏要蹦蹦跳跳的,一路上全是她的笑聲,說了好幾次都不聽。
可古德霞就離開她幾天,回去看看自己生病的母親,劉達強就不管孩子的死活,發了燒也不帶她去醫院,還打她,往死了打她,他怕自己回來時發現,還把她鎖在衣櫃裏……
“靠!你這是……你這是要殺了我?”劉達強吐出一口血痰,粘稠的血液糊了他的半邊眼睛,他就像地獄裏的羅剎,“我做鬼也
不會放過你的!我死也會拉上你們娘倆墊背!”
古德霞呆愣在原地,雙腿發顫。她已經快站不起來了,她知道她也快要死去了,她不能陪在春妮身邊了,她要丢下她最愛的丫頭了……
那為什麽不把這個惡魔也帶走?為什麽要留着他繼續禍害春妮?
女兒的笑聲好像鼓舞了白發蒼蒼的老太婆,她四下張望,看到了地上立着一只有小孩手臂那麽粗的木棍。
她撿起來。
她一下、一下地朝着劉達強的腦袋砸下去,在春妮的笑聲和劉達強的慘叫聲中,一切都結束了。
……
“被告古德霞。”審判長威嚴的聲音響起,“公訴人說的話,你是否認同?”
古德霞擡起頭,情緒總算是恢複了平靜。她就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學生,躲躲閃閃地不敢看審判長的眼睛,可她又覺得,劉達強都死了,自己沒什麽可害怕的。
“法官,是我,是我把劉達強弄死的。”古德霞說着說着又哭了,“跟我的女兒沒關系,判我幾年都無所謂,你們給她找個好去處,求求你們,救救她……”
旁聽席上也有低低的抽泣聲,付小嘉從很久之前就開始鼻腔發酸,他很努力地忍着才沒讓自己哭出來。
“我是在問你,公訴人說的是真的嗎?請回答我的問題,說是還是不是就行了。”審判長嘆了一口氣,又問了一遍。
“……是。”古德霞猶猶豫豫地說。
“那你為什麽錄口供的時候閉口不提?”審判長又問她。
“我怕……我怕影響春妮的名聲。”古德霞低下頭,把臉埋在手掌裏,嗚嗚咽咽地哭着。
“唉……如果你及早尋求幫助,也不至于把事情鬧到今天這種地步。”審判長雖然深谙作為法官的職業操守,也知道這樣的話在法庭上說并不合适,但作為一個女性、一個母親,她的同情心讓她不得不這麽做。
一直沉默着的女律師從這一場變故中回過神來,找到了自己發言的機會。
她正直、善良,也深深地被古德霞感動,迫切地希望法律的權威之下,能容納這位老人的走投無路與無可奈何。
“正如公訴人所說,被告古德霞,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兒遭受侵害,這是正當防衛!”女律師義憤填膺地說。
商恺冷靜地看着她,頓了幾秒鐘才發言。
“正當防衛需要在侵害發生的同時進行,古德霞行兇時,不法侵害已經結束,這不構成正當防衛。”
女律師話音剛落就後悔了,她确實是太心急了,才會情急之下犯這樣的錯誤。
“難道你不覺得被告很可憐嗎?她是一位偉大的母親,試問天底下哪位母親,遇到這樣的事情,能繼續忍氣吞聲下去呢?”女律師問商恺。
“的确不應該容忍,可總會有別的解決辦法。”商恺說着,語氣和緩了一點,“我能理解辯護人的恻隐之心,但你的方向,完全錯了。你一開始就不該自作聰明地去做無罪辯護,而是應該把眼光放在尋找真相上,在合理的範圍內進行罪輕辯護。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過于強烈的勝負欲,還有投機取巧的小聰明,讓你放過了對被告極為有利的細節?”
女律師被商恺說中了痛點,低下頭一言不發。
沒錯,這些證據,本就不該是公訴人來提交的。
“本案案件事實清晰,證據完整,根據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規定,我認為被告古德霞故意殺人罪成立,但由于情節較輕,且被告已滿七十五歲,應當從輕處罰;再加上被害人一方有較大的主觀過錯,也應當做從輕處理。我的量刑建議是……六到八年。”
六到八年。
付小嘉在商恺話音剛落的那一瞬間,眼淚奪眶而出。
被告席上的古德霞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平靜地接受了這個數字。
審判長看向商恺,又收回目光,然後繼續用不帶任何私人感情的、莊嚴的聲音說道:“本次庭審結束,審判結果經合議庭商讨之後延期公布。”
法警一左一右地攙扶着古德霞離開了,旁聽席上的人也安安靜靜地站起來,跟随着法庭工作人員的指引退出了法庭。
女律師猶猶豫豫地公衆號:西圖瀾娅萬事屋着文件,時不時看向公訴人席的商恺,眼神中有愧疚,卻也含着感激,商恺用行動給她上了一課,估計這會變成她從業生涯中影響最深刻的一幕。
付小嘉坐在原地沒有動,他看向商恺,商恺的眼神也湊巧與他相對。
一瞬間,付小嘉的心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托住,商恺安靜地看着他,宛如海水一般深不見底的眼神,莫名地讓付小嘉的情緒平和下來。
他就站在那裏,像一棵經歷過嚴冬的青松,又像一棵高聳入雲的橡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