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心盲
鄭峰發現周一上班的時候,辦公室的氛圍怪怪的。
本來懷疑付小嘉和商恺原先認識,但今天兩人一句話都不說,連眼神交彙都沒有的樣子讓人十分迷惑,也問不出口這倆到底是真不熟,還是用生命在裝不熟啊?
但更奇怪的還是荀溫和陳述。陳述跟個老年人一樣站在飲水機前面扶着腰接水,荀溫則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時不時擡頭瞄他一眼,跟家長擔心學走路的孩子摔了似的。
“這都什麽毛病……”鄭峰嘀咕了一句,打開卷宗準備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早上十點多的時候陳述和商恺出去了一趟,去檢察長的辦公室開了個小會,讨論宋淩的案子。
出來時商恺和陳述一前一後地走在樓道裏。
“你覺得宋淩的案子,能起訴嗎?”商恺突然開口問陳述。
“啊?”陳述反應有些遲鈍,想了想說,“我覺得證據還不太夠,如果直接起訴的話,将來到了法庭上會很麻煩。首先侵犯的認定就很困難,現在那女孩都死了,更是死無對證,說是注射違禁品致死,可現場居然連針頭都沒有找到……”
商恺突然停下來,面色有點凝重。
“對啊,怎麽會沒有針頭呢……”商恺走到樓道靠窗的位置,皺着眉沉思,“雖然根據克裏斯蒂酒店員工的證詞,丁敏敏和林嘉致到了酒店之後,從前臺、到電梯間、再到被宋淩拉扯進房間,全程都被攝像頭拍到了,這排除了她在進房間之前被注射的可能,但是……”
陳述默默地站在他身邊,分析道:“不過倒也沒事,根據林嘉致的死亡時間,法醫可以大概判斷她是什麽時間段被注射違禁品的,而那個時間段,她身邊除了宋淩,沒有別人了。又不可能是她自己願意注射的……”
“怎麽不可能?在法庭上,只要能讓法官産生合理懷疑,就會給辯方律師留下鑽空子的機會……”商恺手臂撐在窗臺上,眼神一直注視着遠方,讓陳述琢磨不透他在想什麽。
“嗯。”陳述點點頭,“那我們再聯系警方,讓他們補充證據,而且……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去見見那個叫丁敏敏的女孩。”
“丁敏敏現在在哪兒?”商恺突然轉過頭來問。
“她的代理人給她辦了取保候審,你如果想見她,我去聯系。”
“嗯。”商恺點頭,又仔仔細細地端詳了陳述一會,眼神停在他嘴角的那處細小的傷口上。
傷口是那晚荀溫咬破的,陳述低下頭避開他的眼神,慌慌張張地擡手遮了一下。
“你還好吧?我看你臉色很差,做事也心不在焉的。”商恺頓了一下,又說,“不舒服的話就請假。”
陳述笑了笑,感嘆商恺連關心人的語氣都這麽生硬。
“我沒事啦!倒是你,過敏好了嗎?”陳述低着頭不敢直視商恺的眼睛,又問,“還有,你……跟你的小朋友,和好了嗎?”
商恺面色如常,但陳述能看到他的耳廓微微泛紅。
“嗯。”商恺信任陳述,把他當做要好的朋友,覺得把自己和付小嘉的事告訴陳述也無妨,但他對這個朋友的心思卻一無所知。
陳述笑了笑,掩蓋不住臉上濃濃的失落。這份無法宣之于口的隐秘的感情,就這樣被扼殺在了萌芽階段,陳述明明想哭,但還是要強迫自己微笑着一臉祝福的樣子。
“恭喜你啊,師兄!”
商恺側着臉瞥了他一眼,有點驚訝地說:“……謝謝。”
陳述看着商恺,剛才望向窗外時的滿面愁容不見了,嘴邊挂着一絲笑意。只有談及付小嘉時,商恺才會有這樣的笑容。
“對了,師兄,你生日快到了。前兩天不是頸椎不舒服嗎?我買了一個頸部按摩儀給你,在我櫃子裏,今天下班記得帶回去吧……”
東西是陳述早就買好了的,待在櫃子裏好一段時間了。陳述本想等商恺生日的時候再送給他,可現在看來,似乎沒有那個必要了,就早早送出去吧。送出去,就再也不惦記了……
商恺轉頭,奇怪地看着他,沉默了一陣,問:“……你是在諷刺我年齡大了嗎?”
“哇,這都被你看出來了。”陳述沒忍住笑了出來。
商恺身邊能跟他開這種玩笑的人并不多,外人看來陳述無疑是最被縱容的那一個,但在陳述看來,這種想法無疑是對他莫大的諷刺。
商恺果然沒說什麽,只是皺了皺眉,不鹹不淡地反擊了他一句:“……多放點心思在工作上,早點入額檢察官漲工資不好嗎?”
“遵命!”陳述笑着,沖商恺抱了抱拳。
……
荀溫剛從外面調查取證回來,進了辦公室看到只有陳述一個人在。商恺在忙,鄭峰開庭去了,付小嘉則跑去“圍觀”鄭峰開庭了。
陳述坐在桌邊跟人打電話,荀溫進來時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十分尴尬。
荀溫剛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商恺正好回到409,一邊進門一邊問陳述:“丁敏敏聯系到了嗎?”
陳述舉着手機轉頭:“聯系到了,什麽時候見?”
“現在。”商恺說,“我下去開車,你公衆號:西圖瀾娅萬事屋一下資料跟我走,可以嗎?”
陳述點頭說:“好。”
商恺說罷,就出門去了,陳述開始飛快地收拾東西,不小心又跟荀溫對上眼神。
“……你吃飯了嗎?”荀溫有點不好意思地問他。
“沒呢,應該沒時間了。”陳述笑了笑,低頭把最後一摞文件裝進文件袋裏。
荀溫沒說話,站起來摸了摸口袋,走到陳述身邊去。
陳述有些無措地退了一步,才看到荀溫手裏居然是兩塊巧克力。
他眼神有些失落,不由分說地把巧克力放進陳述的口袋。
“……我剛去補充調查的時候,證人家的小孩給我的,你帶着吃。”荀溫語氣很溫柔,笑容又那麽人畜無害。
“哦,謝謝……”陳述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看到荀溫會這麽驚慌失措,腦子裏浮現出來的全是那晚的情景,就連那個人的體溫都能清楚地回憶起來。
……
丁敏敏被取保之後回不了學校宿舍,她的父母也不願意來雲城處理她的事情,只說有這樣的女兒令他們蒙羞,全然忘記了教養女兒的責任,也怪令人唏噓的。至于丁敏敏如今住在哪裏,她被及時只說是一個親戚家裏,代理人是這個親戚幫她請的,取保候審也是親戚幫忙辦的。
商恺和陳述對視一眼,覺得有點疑惑,但既然走了合法的程序,也沒什麽毛病可以挑。
他們還是在看守所約見的丁敏敏,那女孩卸了妝之後面色差得離譜,五官都還帶着點青澀稚氣,跟照片上濃妝豔抹的樣子天差地別。
她坐在審訊室的桌子後,烈日炎炎的夏天裏,穿着一件連帽長袖衫,頭發亂亂地挽在腦後,好像很久沒有打理過自己。她人本來就瘦,病态的那種瘦,身子縮成一團之後顯得更詭異了,臉上一雙眼睛占了很大比例,就像是老鼠成了精,對周圍的一切都保持警惕,卻又極端不耐煩。
“你和被害人林嘉致是什麽關系?”商恺例行公事地問。
“同學,一個宿舍的。”丁敏敏回答說。
“是你叫她跟你一起去克裏斯蒂大酒店找宋淩的嗎?”商恺又問。
“你們不是已經問過那麽多遍了嗎?”丁敏敏坐在桌子後一直抖腿,抓了抓頭發,煩躁地說,“為什麽還要問?”
“之前問你的是警察,我們是檢察官。警方是為了破案,我們是為了定罪。”
丁敏敏翻了個白眼,說:“有什麽區別……是,宋淩玩膩我了,想搞她,我就騙她去了呗!誰TM知道她會死啊?”
“你說讓她去,林嘉致就同意了?”商恺轉了轉手裏握着的一只鋼筆,打量着丁敏敏。
“那丫頭精着呢。我沒說宋淩想睡她,我說的是有個兼職要介紹給她,她也不信。”丁敏敏說。
“那你最後怎麽說服她的?”
丁敏敏笑了笑:“我跟她說我懷孕了,孩子的爸爸約我在酒店見面,讨論要不要做掉孩子……林嘉致那人平時最聖母了,她不會不答應陪我去的。”
商恺注視着丁敏敏,覺得她臉上的笑容特別刺眼。
“到了酒店之後,你做了些什麽?”
“宋淩不喜歡三個人,我把林嘉致送進他房間就出來了,在大廳等。”
“等的過程中你做了些什麽?”商恺問。
“……睡覺。”丁敏敏打了個哈欠,說道。
“一直在大廳裏睡覺?”
“對,不信你可以去問酒店前臺,TM的一直瞪我……”丁敏敏說,“早晨五六點的時候我上去看看完了沒,一進門宋淩邊穿衣服邊往外走,說什麽‘晦氣’、‘跟死人睡了半晚上’什麽的,我以為他是說林嘉致在床上像個死人,沒想到她是真的死了。”
陳述聽到這裏實在聽不下去了,這姑娘是一點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停下筆瞪着丁敏敏,好像要說什麽,商恺看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先淡定。
“之後呢?”商恺又問。
“當然是跑啊!”丁敏敏接着說,“因為宋淩殺了人,跟我又沒關系,我不想惹麻煩……”
“你知不知道你有可能構成幫助宋淩侵犯林嘉致的共犯?”陳述突然擡頭,問她。
“別逗了檢察官!林嘉致是女的,我也是女的,一個女的怎麽侵犯另一個女的?”
“女性可以構成幫助犯,也會被判刑。”陳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