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負重
商恺站在病房的走廊上,伸手把胸前松松垮垮的領帶緊了緊,又公衆號:西圖瀾娅萬事屋了一下西裝外套。
他離開醫院片刻,開車回去換了一身制服,又折返回來,打算看一眼陳述醒沒醒。
可沒走兩步,就感覺腳步虛浮,太陽xue處一陣鑽心的疼。
這種感覺他不陌生,偏頭痛。他睡眠質量向來不好,嚴重的時候整夜睡不着覺,第二天早上起來就會頭疼。如今算起來他已經連着好幾個晚上不得安眠,頭疼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
商恺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一只手按住太陽xue,閉上眼睛,頗有經驗地低頭靜靜等待這陣難熬的疼痛過去。
可他一閉上眼睛,就想起付小嘉調皮地對他笑,靠在他肩頭挽着他的手,眉眼彎彎地哄着自己陪他去吃火鍋的樣子,想起他在淅淅瀝瀝的雨中行走,故意踩水濺濕他的褲腳……
付小嘉,你這個沒心沒肺的臭小子,究竟躲在哪裏,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商恺想着那孩子的模樣,心慌得氣都喘不順,頭疼沒過去,卻得更厲害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樓下開兩篇止痛藥,他常吃的那種,一次兩大片,其苦無比,粘在嗓子眼上能苦一天,簡直是一種變相的酷刑。
突然聽到走廊另一頭有人叫他的名字,商恺擡頭看過去,原來是荀溫,剛出病房門,站在那一臉緊張焦急。
他快步走過來,彎下腰扶住商恺的肩膀。
“你沒事吧?頭疼嗎?還是哪裏不舒服……”
商恺搖了搖頭,眉頭緊緊地皺着,客氣而疏離。他與荀溫不大親近,兩人雖然在一個辦公室裏,但都是年輕有為,備受檢察長看好的才俊,雖然談不上不對付,但有些瑜亮情結,所以交往并不太密切。
“你有多久沒睡過了?”荀溫盯着商恺蒼白的臉色,眼下濃重到掩蓋不住的青黑,感覺幾天沒見,這人好像瘦了一圈,甚至看得荀溫都不太忍心。
“商恺,陳述這邊有我看着,你不用擔心,回去好好睡一覺吧。”荀溫苦口婆心地勸,“我……我知道你擔心小嘉,但你這樣下去,小嘉沒找到,你別先垮了……”
“我沒事……”商恺淡淡地搖了搖頭,好像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一樣,“我下午還要開庭。”
“你還要開庭?”荀溫這才發現商恺換了制服,越發覺得不像話,“別去了,申請延期審理吧,你這樣的狀态,根本不适合開庭……”
“不行,不能再申請延期了,我能等,當事人等不了。這案子時間已經拖得夠長了,再等下去……”商恺說着,太陽xue又抽痛了一下,他“嘶”了一聲,閉緊了雙眼。
荀溫對着這死活不聽勸的人,有些惱火了:“商恺……你心怎麽這麽硬?小嘉這樣,你還有心思開庭嗎?”
商恺額角沁出一層冷汗,強撐着,擡起布滿血絲的眼睛,對荀溫說:“這案子已經準備好了,能開庭。我的情況也是能克服的……”
荀溫直視着他,對峙了片刻,終于敗下陣來。
“好吧,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嗎?”
“下樓幫我開兩粒止痛藥。”商恺說着,擡手看了看表,“然後……幫我開車吧,大概十幾分鐘路程,我會盡量讓我的精力恢複,絕不會耽誤庭審。”
荀溫點點頭,站起來準備下樓,又被商恺叫住。
“陳述怎麽樣?”
“他剛才醒了,頭疼得難受,我陪了他一會,現在睡了。”荀溫看着他,又補上一句,“我待會跟護士說一聲照看他,然後陪你一起去……他的工作你可以放心交給我來做。”
商恺有些怔愣,半晌之後,點了點頭。
一切都按照商恺的計劃進行着。兩人一起走上法院門口長長的階梯時,荀溫跟在商恺身後,盯着他寬闊的肩背出神……他的腳步已經恢複穩健,眼神也清明了起來,雖然臉色還差,但已經是他當下能拿出來最好的狀态了。
荀溫其實一直不知道商恺為什麽要跟自己較這個勁兒。他跟商恺同事這麽久,對他最大的感受就是,他在跟自己較勁兒。可以做九成的事情,他一定要做到十成,需要做十成的事情,他一定會做十成十……
他很用力地在生活,荀溫默默地想着,心裏補上一句:“希望付小嘉不要有事,希望生活不要虧待他……”
兩人都穿着制服,并肩站在合議庭一側,跟對面辯護人席位上的律師對視一眼,準備開庭。
荀溫坐下來兢兢業業地準備資料,進入工作狀态之後便一絲不茍起來。他入額之前也是先做檢察官助理,對這項工作很熟悉,況且陳述雖然平時沒大沒小愛說愛笑,但工作上絕對是經得起商恺考驗、跟得上商恺
的進度的高能選手,庭前準備很充分,省了荀溫很多麻煩。
就在即将宣布開庭前,商恺正準備關掉手機,突然發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收到了一封郵件。
發件人的名字他從來沒有見過,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只有幾張照片。可商恺下意識地劃動屏幕,看到那些照片的時候,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一樣……
他緊緊地捏住手機,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上青筋凸起,仿佛下一刻能将手裏的手機捏碎。那一瞬間他的所有知覺都被抽離走了,身上一陣一陣地發冷,連呼吸時胸腔都生疼。他心裏好不容易被壓制住的恐懼全都被勾上來,這種恐懼名曰“失去”,像惡鬼一樣吞噬掉他的靈魂,只消片刻就能把他拉入萬劫不複……
荀溫察覺到了商恺的異常。他看到身邊的人僵住,握着手機的指節泛白,手還微微地顫抖着,眼眶紅得厲害。
“商恺……你怎麽了?”荀溫輕聲問,喊了好幾遍商恺才聽見。
商恺突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置身于法庭之上,可書記員說什麽,審判長說什麽,他都聽不進去了……眼前每一個人的臉都變得虛無缥缈,他看不清他們的面孔,也看不清自己的面孔……
付小嘉的照片一張張地在他腦海裏浮現,每一張都叫他觸目驚心,心驚膽戰。
他以前總覺得,站上法庭的那一刻他是最勇敢的,因為這是距離光明最近的地方,但此時此刻,他害怕了,他萌生了退意,他竟想做個懦夫……
荀溫的手突然伸過來,覆在商恺肩頭,非常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他靠近商恺,聲音很輕,語氣卻很堅定:“你聽好了!我攔過你了,也告誡過你了……可既然你選擇繼續站在這裏,你的角色就不該是那個愛着付小嘉的商恺,而是天平上的一個砝碼……任何一分失誤,對你的當事人來說,都是十二萬分的災難!所以……商恺,既然你站在這裏,就請你再一次,為了你追求的光明,犧牲一次吧……”
反正,有資格站在這裏的人,無論是誰,已經犧牲了不少次……
可他們這樣的人,即使向惡而生,也是這麽認死理,那麽堅定地、拼了命地向着光明撞個頭破血流。可即使這樣,也永不回頭,決不回頭!
商恺奇跡般地聽進去了,他看了荀溫一眼,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下面,請公訴人宣讀起訴決定書。”
審判長威嚴的聲音響起,荀溫第一時間扭頭去看商恺,為商恺捏了一把汗。
他坐在那裏,身體坐得端正,微微低着頭,卻眼神空洞,沒有任何反應……
“商恺……”荀溫輕聲叫他的名字。
“請……公訴人宣讀起訴決定書。”審判長帶着疑惑的眼神打量着商恺,又出聲提醒了一次。
“商恺!”荀溫焦急看着他,非常想奪過起訴書替他讀。
旁聽席上的家屬開始竊竊私語,對着商恺的方向指指點點。
商恺突然站了起來,神情肅穆地注視着審判長,拿起了面前的起訴書,字正腔圓。
“被告人,徐安橋,生于1X85年X月X日,A國雲城人,于2X20年X月X日……根據被告口供以及辦案人員勘驗筆錄,被告于案發當晚……”
一場庭審下來,荀溫汗如雨下,他生怕商恺情緒崩潰,可那人除了最開始反應不過來,一切表現都一如既往讓人沒得批評,就在快要離開時,一直坐在旁聽席上的老太太卻不管不顧地撲過來,沖到商恺面前,揚手就要打他。
“你幹什麽!”荀溫一驚,側身擋在商恺面前。
“你說!你為什麽上個法庭那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拿了對方的錢故意放水……”
來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媽,頭發花白,坐在旁聽席上哭紅了眼鏡。她的獨生子被徐安橋一刀捅進了醫院,剛剛脫離危險期,她盼着能在法庭上求個公正,一雙腳跑遍了雲城的大街小巷,拖着孱弱的病體苦想辦法,最後聽人勸說檢察官專門為人伸冤,保護被害人的利益,才放下半點心,只是因為商恺剛才那個停頓,她又看不懂庭上叽叽喳喳說得都是些什麽意思,于是就灰了心,覺得這個公平求不來了,無理取鬧拿商恺撒氣。
“老人家,您聽我解釋……”荀溫在一邊看着都覺得委屈,苦口婆心要跟對方講明白,商恺其實什麽都沒做錯,可說了一半被商恺拉住。
“荀溫,送我去警局……”商恺慘白着一張臉,被攔在荀溫身後看着這場鬧劇,他只是覺得煩躁,太陽xue又隐隐地抽痛起來,言語間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作者有話說:商恺不是心硬,媳婦丢了還惦記打官司,他是職業特質如此,職業特質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