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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徘徊

荀溫開車送商恺去警局。

一路上兩個人沒有任何交流。商恺安靜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仿佛一個被抽離了靈魂的木偶,臉色越發憔悴和疲憊。止痛藥終究是治标不治本。

警局到了,荀溫把車停下,滿臉擔憂地望向那人:“商恺……”

“我是不是錯了?”商恺透過車窗,看向遙遠的街道盡頭,眼神沒有焦距,讓人猜不透他到底在看什麽,猜不透他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問荀溫,“我是不是不該做檢察官……如果我不是,我就不會連累他擔驚受怕,就不會讓他有危險,現在更不會束手無策、一籌莫展……”

荀溫聽着商恺說出口的話,心裏跟着酸澀煎熬,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勸解。

“不該做檢察官”這種話,可能是消極怠工的鄭峰說的,也可能是愛開玩笑大大咧咧的陳述說的,荀溫沒想到有一天,商恺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一個人在你心裏的分量有多重,他對你的影響就會有多大,付小嘉對商恺何其重要,才會讓他對一直以來堅定信仰的東西産生動搖?

荀溫跟面前這個人再針尖對麥芒,再有瑜亮情結,也是不忍心看到他這樣頹廢無助……

“商恺,我相信你當初做這行的時候,你的老師、家人、朋友、前輩……大概都告訴過你‘升官發財,莫入此門’吧……“荀溫說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但你又為了什麽在堅持呢?無非就是為了保護老人、小孩、女人……保護所有的弱勢群體,保護這個不怎麽幹淨的世界。”

商恺眼神中似乎有一點波動,他低下頭,看到手機屏保上付小嘉的笑臉,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眉眼彎彎,眼神那麽亮,又想到他來實習前對自己說“我覺得做個檢察官挺好的”……

做個你這樣的檢察官,挺好的。

他想問問付小嘉,現在,後悔了嗎……後悔喜歡如此懦弱無能的自己了嗎?

“但凡能在這個位置上堅持很久的,大概都有一腔難涼的熱血。想要安逸的生活,想要富貴榮華,這都不是一條好走的路……發生這樣的事情,誰都想不到,但這不是你的錯,要被懲罰要被審判的也不是你和小嘉,所以你一定要堅強一點,再堅強一點,我知道你已經很累了,就當是為了小嘉,行嗎?”

商恺沉默着,不知道荀溫說的話,他聽進去了沒有。

荀溫注視着身邊這個男人,突然産生一種奇怪的想法。好像直到這一刻,他才覺得商恺是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人……他本以為他強大到無堅不摧、無往不利,是個鐵人呢。

商恺盯着手機屏幕上的付小嘉出神,恍惚間發現一滴水漬在屏幕上暈開,接着他好像突然被喚醒了一樣,恍惚着把半開的車窗完全打開,伸手去接落下的雨水,一滴雨水砸在他指尖,複又碎裂成更渺小的幾滴……

下雨了。透過車窗可以看到烏雲不滿天空,沉重地壓在天幕之上,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不久之後淅淅瀝瀝地連成一片,化作傾盆大雨。

有一種,勢必要把這座城市沖刷幹淨的氣勢。

……

付小嘉戴着那副皮質的手铐,站在窗前,發狠似的把窗戶猛地推開。

頃刻之間,狂風呼嘯,裹挾着雨水向屋子裏襲來,窗簾被風吹起,付小嘉倔強地站在窗邊,光着腳,頂着風和雨。身上那件薄薄的浴袍根本不能抵禦這樣刺骨的濕冷,他發着抖閉上了眼睛,蓬松柔軟的發絲被風吹亂,混沌的腦子有了片刻的寧靜。

他從風雨中嗅到了泥土的氣息、樹木的氣息、花草的氣息,還想嗅到……商恺的氣息。

可一雙手從他背後繞過來,用力地關上了那扇窗。

他後背發涼,猛然轉身後退,後腰磕在了堅硬的窗臺邊,看向宋聲的眼神裏都是驚恐。

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換下了淺藍色的襯衫,穿着一件黑色的長袖針織衫,氣質變得越發清冽。他一手拿着毛巾,捂在自己左邊臉頰下,另一只手撐着窗戶的把手,把付小嘉半圈在胸前。

“去吃飯。”宋聲的表情冷冷的,聲音也沒有一絲情感。

付小嘉看着對方,看着那傷口往外滲血,那白色的毛巾也漸漸被染紅,心裏突然愧疚得一發不可收拾……

“我……我幫你……看看傷吧。”付小嘉垂下頭,盯着自己踩在厚厚地毯上的腳尖,“對不起……”

宋聲微微一怔,随即涼薄地笑了笑。

“劃都已經劃了,就不用這樣惺惺作态了。”宋聲冷哼一聲,“對着我這張臉,不覺得惡心,不覺得假嗎?”

付小嘉被他的話釘在原地,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污和滿手的血,心裏百感交集,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他現在才明白,宋聲說喜歡他,想帶他走,那種偏執,那種孤注一擲,不是他編出來的,是真的……

可付小嘉心裏滿滿當當盛的都是商恺,能給他庇護和溫暖的都是商恺,他注定不是解救宋聲的藥,治不好他心裏的傷。

“宋聲,真的,停手吧……你已經變得讓我不認識了……”付小嘉還想說什麽,突然被對方扳過肩膀,狠狠地推了一把,他驚呼一聲,臉頰被壓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宋聲一把扯下他右邊肩頭的衣服,不出意外地看見了光滑的脊背上那幾處猙獰的傷疤。

他盯着那些疤痕看,目光柔和了一點,似乎是想起了當時付小嘉撲過來,把他護住的那一幕。想起那盞吊燈的碎片紮進了付小嘉的肩膀,也破開了自己冰封許久的心……

“你死心吧……”宋聲似乎在說給付小嘉聽,又似乎在喃喃自語,催眠自己,“我不會放過你的……我死也不會放過你的……”

宋聲死死地盯着那些傷疤,一遍一遍跟自己重複,他的小嘉還不至于對他那麽狠心……

松開手,用了蠻力把付小嘉拉進自己懷裏,感受着對方的顫抖和泣不成聲,宋聲望着窗外的天空,眉心一點點舒展開來,他心裏懷着最後一絲期望,想着,再等一天,明天,就是明天,他就會帶付小嘉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而雲城西區的街道上,夏晨光還在跟其他幾個警員淋着雨,來回奔波。

他站在露天的汽車修理廠裏,狹窄的屋檐根本兜不住漏下來的雨,面前停着兩輛破舊的面包車,分明就是那晚劫走付小嘉的那兩輛,連車身上的剮蹭位置都能吻合,可這汽修廠的老板卻矢口否認。

“警官,該說的我都說了呀,這就是客人放我這裏來修的,一直在這兒停着呢,沒動過……”

夏晨光拿着個口供本兒,本來是要記錄的,現在卻舉到頭頂暫時充當避雨的工具。

“那我問你,你怎麽證明昨天晚上,這車沒動過?”夏晨光問。

“我昨天下班早,輪到丁磊這小子值班,他很老實的,絕對不可能開車去做什麽搶劫綁架……”

“你把他給我叫過來。”夏晨光一揚下巴,拽的二五八萬似的,“先別急着打包票,你要是管不好手底下的人,就等着一塊吃不了兜着走!”

汽修廠的老板有些心虛地望着他,嘆了口氣,然後一咬牙,一跺腳,跑到裏面去把正在搗鼓千斤頂的小夥子揪出來。

小夥子滿臉的灰塵,穿着皺皺巴巴的工裝服,一臉疑惑地拍了拍膝蓋和袖子,走近的時候一身機油味。

“你過來!我管不了你了,你還是老老實實跟警察交代吧……”汽修廠老板把揪着小夥子的脖領子一松,整個人都甩到夏晨光面前。

“警官,老實跟您說吧,這是我一個不争氣的侄兒,沒上過幾年學,父母打發他到我這兒學手藝來了。他認識幾個道上的朋友,知道他在我這兒,就跟他借客人放在我們這兒修的車出去用,具體幹什麽我們也不知道,看他們給的錢多,也沒弄壞,最後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小夥子一聽這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兩只賊光光的眼睛來來回回轉,問:“叔,咋地啦?出事兒啦?”

夏晨光差點沒把手裏的筆記本呼到他頭上,劈開這小子的腦袋看看是不是實心兒的。

“何止是出事了!出大事了!你們知不知道人借車出去幹嘛?做的都是什麽喪盡天良的事情……”沒等夏晨光發火,汽修廠的老板先不行了,嚎一嗓子假裝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樣子,明裏暗裏把責任往那小夥子身上推,“造孽啊……你幹這種事,讓我怎麽跟你爸媽交代啊……”

夏晨光看着他演得也怪累的,擺了擺手趕緊讓他走開。

等到其他警員把汽修廠的老板拉走,夏晨光才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夥子,重新把筆記本打開,把架在耳朵邊的圓珠筆拿下來。

“說說吧,昨晚上把車借給誰了?知道他們借車幹嘛去嗎?”夏晨光盯着小夥子的臉,好像那雙眼睛是CT,能把人掃穿掃透似的。

【作者有話說:今日雙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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