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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腐爛

雲城東區鳳凰大道的公交站牌前,一群人在等車。

“喂,囡囡啊,媽媽下班了呀,買菜呢,馬上就回去。”一位中年女性拿起手機打電話,她天生大嗓門,引得周圍的人都頻頻轉身向她看,但她毫無察覺,繼續扯着嗓子用刺耳的聲音跟電話那頭的女兒對話,“不行的呀,蘆筍要先用水焯啊,你這個孩子,怎麽這麽大了什麽都不會呢……”

站在人群最後面的是一個身材瘦弱的女孩,她穿着連帽衫,拉起帽子遮住了小半張臉。她面色慘白地靠在站牌上,嘴唇幹澀起皮,仔細觀察的話,你可以發現她抱着自己手臂微微發抖。她頭疼得厲害,聽到那女人的聲音越發難受得想吐。

“對對對,焯水的時候放一點點鹽,滴幾滴油進去,那樣焯過水顏色就更好看了!”

身邊的中年婦女還在教女兒做飯,絲毫不見收斂。

“你……安靜點。”穿連帽衫的女孩忍着劇烈的頭痛,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慢慢放在那女人肩膀上,聲如蚊蚋地說。那女人疑惑地回頭看她,猛然對上一張眼圈青黑,面頰凹陷的臉,女人吓得差點把手機丢出去,忙不疊地跟女兒解釋。

“哎喲,我滴乖乖,囡囡啊,媽媽先不跟你說了……”女人挂了電話,表情像看見什麽蒼蠅蚊蟲一樣嫌惡,她一把揮開女孩幹巴巴的手,“幹什麽幹什麽?年紀輕輕出來要飯吶?我可沒有錢給你,髒手別往我身上放。”

她的嗓門極大,周圍的人都被這裏的動靜吸引,向着這個方向看過來。

丁敏敏感覺到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刺向自己,她快要燒起來了。被釘在恥辱架上羞辱的感覺再一次降臨,她眼前的畫面都變成了虛影,跟學校裏用異樣眼光看着她的那一張張面孔重合。那女人還在罵着,可丁敏敏已經聽不到她說話了,她的聲音被“公交車”、“賤人”、“出來賣的”這樣的詞彙掩蓋。

丁敏敏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頭,渾身開始抽搐發抖,不由自主地把牙磨得咯咯作響,鼻涕和眼淚流下來,她皺着鼻子吸溜,根本不受控制。

“別說了,別說了……”丁敏敏牙關打顫,機械地重複着這幾個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哎喲,你看看這個小姑娘,年紀輕輕長成這個鬼樣子,八成是有什麽病吧?”

“可不嘛!大媽,少說兩句,待會暈過去你送她去醫院啊?”

路人們看到這一幕,開始議論紛紛。

“憑什麽呀!我招她惹她了,我又不認識她。碰瓷誰不會啊?是她先動我的,她……她剛才還打我了呢,不行你看,你看看這都腫了!”中年女人使勁掀開自己的袖子,撓出兩道紅印子展示給衆人看。

衆人一片唏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丁敏敏腦中“嗡——”地一聲,好像有一根弦斷開了,她不知道哪裏來的那麽大力氣,睜開眼睛惡狠狠地盯着那個女人,揪住她胸前的衣料,猛地往身後的公交站牌上一掼。

“哎喲!殺人啦,殺人啦!”女人受了驚吓,開始大聲地哭喊起來。

“我叫你閉嘴,你TM閉嘴啊!”丁敏敏面目猙獰地揪着女人的領口,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按着那個女人,一下一下撞在站牌上。那女人也不是吃素的,其實叫喊也就是虛張聲勢,她身材肥胖,怎麽可能怕一個小雞仔子一樣瘦弱的小姑娘。女人反應過來之後立馬擡手扯住了丁敏敏的頭發,推了她一把,擡手揚起兩個脆生生的巴掌。

周圍的人七手八腳地跑過去攔她們,丁敏敏那病态到只剩下一個空殼的身體顯然不是那女人的對手,分開時對方還在撒潑,她已經被生生扯下了一撮頭發。

“你去死!你去死!我不稀罕,我不稀罕……”可丁敏敏的表現卻比對方駭人多了,她發了瘋似的上蹿下跳,一個年輕小夥子從背後抱着她,她還要去踢那個女人。

“姑娘!姑娘你冷靜點。”周圍人被這場混戰弄得頭都大了,根本不知道爆發的原因究竟是什麽。

丁敏敏突然猛地倒抽了一口氣,詭異地翻起了白眼,身子逐漸軟了下去,背後的小夥子吓了一跳,手不小心松開,丁敏敏就倒在了地上。她身子開始抽搐,口中吐出白沫,一邊吐一邊顫抖,根本不像一個精神正常的人,反而一條被人棄之不惜的瘋狗。

周圍的人都吓得快要靈魂出竅,互相問“怎麽回事”、“怎麽辦”。過了一小會有人逐漸反應過來了。

“不會是個抽那玩意兒的吧……”

“天吶!造孽啊……”

“別愣着了,打電話送醫院,快!興許還有救呢!”

……

丁敏敏腦海中殘存的最後一點意識是救護車的警報聲。

她好累,每說一句話、吸一口氣都好累……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從裏到外地腐爛,心肝脾胃腎都臭了,化了膿,裝在自己勉強維持着的皮囊裏流着污水。她不敢

見人,她好醜,她快要死了……

死就死吧,她心想,可是遠處總有個朦胧的聲音在叫她。

“敏敏,敏敏……”

“敏敏,你填一下電話號碼吧,說不定能抽中這個限量版的櫻花香水呢!”

“敏敏,你化妝技術好好啊,教我一下吧……”

丁敏敏感覺到自己面前有一團光,裏面影影綽綽包裹着一個人,她走過去,看見曼妙的少女身姿……

“你們有沒有素質啊!叫同學‘公交車’這麽難聽的話,還當着面叫?以後再讓我聽見你們這麽說,就順便不要和我做朋友了好吧?我不喜歡沒教養的人!”

林嘉致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擋在丁敏敏身前,跟兩三個女生據理力争,丁敏敏不敢擡頭,只能低頭把視線落在她腳上那雙亮黃色的帆布鞋上。鞋子的邊緣刷得可真白啊,明晃晃的,在太陽底下反着光,快要刺傷了丁敏敏的眼睛。

林嘉致終于轉過身來,沖着她一笑,牽住了她的手:“敏敏,我們別理她們,她們都沒素質,我們走!別怕,以後她們欺負你,你就跟我說!”

林嘉致笑起來真好看,一雙大眼睛清澈無比,眼尾上揚的弧度剛剛合适,秀氣的窄鼻梁,臉頰邊淺淺的酒窩……她的五官看起來很精致,跟丁敏敏需要很多很多化妝品才能藏住的寡淡長相完全不同。

丁敏敏好喜歡她,所以她回握住了林嘉致的手,揚起嘴角想努力地給她一個微笑,可她發覺自己不會笑了。

“笑啊,怎麽不笑……我好痛你知道嗎?我流了好多血……”林嘉致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漂亮的五官突然扭曲,鮮血不知從哪裏滴落,濺在她的白裙子上格外醒目,“他打我……他拿皮帶打我,我身上疼得就像被撕裂了一樣……我哭着求他,可是他不停下來……他還罵我為什麽要生得這麽賤,專門勾引男人,他說我是交友不慎,自食其果……”

“不!”丁敏敏痛苦地喊了一聲,眼睜睜地看着面前的人全身都被血液浸濕,再也看不出來人形。

“你為什麽不來救我?你為什麽要害我?為什麽!”林嘉致對着她哭喊,那聲音撕心裂肺,讓丁敏敏喘不上來氣,胸口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

……

“小姐,小姐,你還好嗎?”有一雙手抓着丁敏敏的手臂輕輕搖晃,“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丁敏敏猛然睜開眼,看到面前一方白淨的天花板,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提醒她,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一個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她的床邊。

“滾開,滾開!”丁敏敏猛地坐起來,瘋狂地揮動着自己的手臂,手背上的針頭被她掙紮掉了,滲出一串串血珠。她瘋狂地抓起枕頭丢向醫生,抱着膝蓋往床頭的方向拼命地縮。

丁敏敏讨厭針頭留在自己身體裏的感覺,讨厭冰涼的、尖銳的東西刺進肉裏。

“您冷靜一點!請您冷靜一點!”醫生手忙腳亂地按住她,“護士!護士!找束縛衣,快拿束縛衣!”

兩三個護士跑進病房,和醫生一起合力給丁敏敏穿上了束縛衣,丁敏敏起初還想掙紮,但後來沒力氣了,只能睜着空洞的眼睛,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小姐,您出現了嚴重的戒斷反應……我們,我們聯系了您的家屬,可是他們不願意來。”

丁敏敏聽到這裏,腦子有一點清醒了,她冷笑了一聲,一邊喘息一邊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醫生下意識想點頭說是。用違禁品的,到了這個階段,基本上是藥石無醫。他打心眼裏看不起這樣的人,但本着讓病人有活下去的希望的原則,他什麽都沒說,默默地站在床邊。

“死了好……死了才好,哈哈哈!”丁敏敏瘋狂地笑起來,笑得自己開始咳嗽,滿臉的淚水。

她終于要死了啊,太好了,她等這一天等了好久。

從出生到現在,她的人生似乎是老天爺開的一場玩笑。

她有個姐姐,還有個弟弟,出生在一個偏遠的小村莊裏,父母都愛打牌。父親一輸錢就打母親,或者打女兒,母親輸了錢也要打女兒。父母只寵小弟,長姐賺的第一筆工資,是給小弟交學費,長姐的存款是為了給小弟買房子,長姐嫁給比自己大十幾歲有隐疾的老男人,那男人是小弟學校的教導主任,長姐嫁給他,小弟就可以入學。

丁敏敏永遠都記得,姐姐拉着她的手把自己身上最後一點錢塞進她手裏,說:“妹妹,你一定要好好上學,不要步我的後塵,你将來要走出去,擺脫這賤得要死的命,爛的要死的家庭……”

丁敏敏走出來了,可她仍舊有一條賤的要死的命,有一個爛的要死的家庭,還遇到了一個魔鬼一樣,欺騙自己、現在要害死自己的男人。

【作者有話說:這幾天一直在走劇情,好像沒怎麽發糖……沒事,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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