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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後悔

商恺從書房裏出來時,付小嘉難得地趴在沙發上看書。

小孩以前從來沒有一點身為法學生的自覺,大部頭的專業書他從來都看不進去,後來實習之後才發現即使辦公室的哥哥們工作了,卻也從未停下過求知的腳步。他內心的慚愧感油然而生,這才扭扭捏捏地從商恺書房裏扒書看。

有些書他翻兩頁就放在手邊不再動,等着商恺把扔得到處都是的書一本一本撿回書架碼起來,不過也有些書他感興趣,也能看進去,一邊看還一邊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倒也認真。

商恺原本不想打擾他,但他已經為宋淩的案子焦頭爛額了好久,今天打開卷宗時發現自己有些怠惰,效率實在不高。他這幾天想付小嘉想得緊,所以終于合上了書房的門,主動來客廳找他。

付小嘉其實早就感知到了商恺的靠近,他背對着那人不轉身,低着頭勾起唇角輕輕笑起來,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書。

商恺受了冷落,心裏有些不快,但一時又找不到法子,只好安靜坐在付小嘉身邊。

目光緩緩落在男孩寬松的睡褲褲管裏瑩白纖細的腳踝,商恺心中微動,感到一陣燥熱。

付小嘉的腳踝很好看。

他本就皮膚白,兩條長腿筆直纖細,小腿線條在腳踝處流暢地收斂,腿肚處又有些瑩潤的弧度,商恺的手掌可以輕易地握住那只腳踝,那是他最偏愛戀人身上的地方之一。

商恺熟悉付小嘉身上每一寸,正如付小嘉熟悉他那樣。他有時甚至覺得自己是個壞人,由心到身,他都給付小嘉打上了屬于自己的烙印,卻越發不知道餍足。

溫熱的手掌再度覆上了漂亮的踝骨,商恺手中的觸感細膩溫涼,他用手掌去摩挲,用掌心的溫度幫他取暖。

有人忍不住輕笑出聲。

“商檢,終于有閑工夫理我一下啦?”付小嘉合上書,從趴在沙發上的動作改為仰面躺在沙發上,眼裏帶着挑釁和試探,“我還以為你餘生要跟案卷文書一起過了呢……”

付小嘉面上笑着,是高興的,但語氣仍然要酸,仍然要委屈巴巴,他想惹得商恺更想疼他。

“恐怕我們家那位不答應吧?”商恺笑着回答,那陣燥熱已經蔓延到了心髒。他用另一只手拉住付小嘉的手腕,把人往自己面前拽,付小嘉在沙發上趴了好半天,身子柔軟又慵懶,咯咯地笑着被他拉得坐起來,在商恺快要低頭吻他時掙脫了手腕,把腳踩在了對方胸口,微微隔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你們家那位答不答應我不知道,但我是完全答應的……”付小嘉這個姿勢其實有點難受,但他不想讓商恺太輕易得逞,那天和陳述一起吃飯,他們兩個打啞謎不讓自己知道案情的事情,付小嘉還記恨着呢。

“哪裏的話。”商恺輕笑,手掌貼着腳踝滑到小腿內側,“我們家那位就是你,姓付名小嘉,沒別人。”

付小嘉勉強滿意,忍不住笑出聲。他踩着對方肩膀的腳放下來,主動湊過去親吻。

商恺一直不明白,對方的唇瓣為何那麽軟,呼吸為何那麽甜,每次一接吻就忍不住,忍不住想要貪婪地索取更多的禮物,一星半點的光火就能發展成燎原之勢。

付小嘉輕輕閉着眼,睫毛在顫。這些日子他也是,他也想念商恺。仿佛是身體裏的某種本能被激發,有時候在辦公室看着商恺工作,就能回憶起他那雙手的觸感……

太超過了。

付小嘉意識混沌地倒在沙發裏,心想商恺帶給他的誘惑太超過了。

他好像化成了一灘水,任由商恺捧起他,遞到嘴邊一飲而盡,他又好像一葉扁舟,在大海裏沉沉浮浮,腦袋也昏昏沉沉的,被不知是痛苦還是歡愉的感覺填滿。

……

深夜時分,雲城突然來了一場雨,窗外淅淅瀝瀝的聲音響個不停。付小嘉洗過澡之後回到卧室,他倚在商恺懷裏,鼻尖靠近他頸窩,呼吸間熱氣灌了商恺一衣領。商恺在男孩發頂輕輕地吻,擡手抹去他的淚痕,把人納入懷中。

“睡吧,寶貝,睡吧……”

付小嘉在商恺低沉的嗓音中睡去,伴着雨聲又做了一個甜蜜的美夢。

但并不是所有的夢境都能如此安穩甜蜜。丁敏敏在這個漫長的雨夜中心驚膽戰,無法安穩入睡。她自從進了醫院就渾渾噩噩,有時醒着,有時睡着,還有時瘋着,恍恍惚惚地,時間過得飛快。

夜晚總是淺眠多夢,一閉上眼睛林嘉致的死狀就在她腦海中閃現,一道一道的傷痕仿佛并不

是鞭打在林嘉致身上,而是一刀一刀割在林嘉致心髒上。

除非上廁所,她的束縛衣就沒脫下過。所以她越發地狂躁,也越發地絕望。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醫院的藥物救不了她了,他們把她當成牢籠中的怪物,可她原本分明不是這種模樣。

真奇怪,雖說她恨家人恨得要死,但臨死之前卻還想再見一面,至少小弟還是要見一面的。

她和長姐雖然為了家裏的小弟吃了很多苦,但沒人會願意責怪一個沒長大的孩子。這個世界上讓丁敏敏感到驕傲的東西并不多,小弟算一個。她的手機相冊裏至今為止還存着小弟小時候的照片,林嘉致還在時,丁敏敏有時候心情好,會坐在林嘉致床邊,打開相冊給她看看自家弟弟。

“你看,是不是很可愛?”

……

第二天早上,丁敏敏沒等來家人,卻等來了宣判她刑罰的那兩位公訴人。

她看着商恺和陳述穿着整齊的制服走進病房,渾濁的眼珠一錯不錯地盯着他們看。

真光鮮啊。如果她能晚一點死,她會告訴小弟,長大之後做個檢察官吧。

“丁敏敏。”商恺甚至确定不了丁敏敏的意識是否清楚,他叫她的名字,問,“你還好嗎?”

商恺找了把椅子坐下來,陳述則坐在另一張空病床上,打開本子準備記錄。

丁敏敏開始笑。她沒有那些粉末或者針劑可以用了,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精神也被擊垮,仿佛只有一口氣吊着,馬上就要去見林嘉致。

你看,她害了林嘉致,命運也沒有變好多少。丁敏敏開始後悔,是不是那時候自己不幫宋淩幹那檔子事,直接拒絕他,被他掐死反而來得更快一點,痛苦更少一點。

“我快死了……”丁敏敏側着頭,眼神呆滞地盯着空白的牆壁,經過好長一段時間的努力,她的大腦把信息處理完畢,把眼神移到商恺臉上,“你們還想……想幹什麽……”

商恺坐在病床邊,表情很淡,神色如常,抱着手臂時可以看到他手腕邊的金屬袖扣泛着冷光,他俊朗的面容緊繃着,宛如一尊篆刻完美的雕塑。

過了好一會,商恺才從自己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小盒子。

盒子是粉色的包裝,頂端還系着少女心的白色絲帶,有精巧可愛的皇冠裝飾。

“知道這是什麽嗎?”商恺問。

丁敏敏搖搖頭。

“我們之前讓警方補充證據,他們發現案發當天林嘉致有一個未簽收的包裹,當時也不知道這個和案件的事實認定有沒有關系,暫時算作林嘉致的遺物,被警方保管了一段時間。”

丁敏敏笑了笑,閉上了眼睛,眼角滑出一滴淚水,很快就融入了白色枕頭裏,只洇開一圈暗色的水漬。

“第一次開庭結束之後,我們又重新公衆號:西圖瀾娅萬事屋證據,無意間發現了這個。”商恺把這個盒子放進丁敏敏手裏。女孩骨瘦如柴的手根本沒有力氣握住這個小東西。

“限量版的櫻花香水。”商恺頓了頓,說道,“林嘉致運氣真不錯,居然被她抽中了……不過這是屬于你的。”

丁敏敏遲疑了一下,張了張嘴巴,沒說話,又落下一滴眼淚。

“她抽獎的時候,留的評論是:‘我的好朋友是個很不容易的女孩,她生日快到了,如果抽中的話,我就把代表幸運的櫻花香水送給她’。”商恺冷靜地看着丁敏敏,他從那雙眼睛裏讀出了一心求死的絕望,但漸漸地又讀出些錯愕和痛苦。

“你難道不好奇,這個‘不容易的朋友’是誰嗎?”

往事一幕幕地在丁敏敏腦海裏重現。

林嘉致站在地鐵裏,挽着她的手臂,低頭專注地在看手機。丁敏敏非常不耐煩地對她翻着白眼。自從宋淩提過他看上了林嘉致之後,丁敏敏對林嘉致的态度突然變得很不好。那時她還沒意識到宋淩會害死她們兩個,只是在想,宋淩看上了林嘉致,那豈不是斷了她的財路,搶了她的財神爺?

“敏敏,要不你也來填一下手機號吧?萬一中了呢?”

林嘉致微微偏着頭,用一種她從來都學不來的天真懵懂看着她。單純、善良、讓人看到希望……少女所擁有的一切美好的個人品質,林嘉致都輕而易舉地擁有了,更何況她還擁有從小視她如珠如寶的一對父母,以及殷實的家境。丁敏敏跟她站在一起,時常感到矛盾,她珍惜這樣夢幻而完美的友誼,又厭惡這樣讓她自慚形穢的友誼。

但自始至終,她從沒想過林嘉致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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