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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真相

丁敏敏一直在醫院躺到第二次開庭前。庭審完全結束,判決結果下來之後才能決定她的去留。

上一次商恺和陳述除了送給她那瓶櫻花香水之外,其餘的什麽都沒說。

那香水盒子還擺在她床頭一直沒拆封,但若有若無的清甜氣味一直往丁敏敏鼻腔裏飄。

丁敏敏知道,他們想讓她當庭翻供,讓她這個加害者去幫助受害者。

天啊,她怎麽配……

過了一會,之前力排衆議收治她的那個男醫生走了進來,他的白大褂纖塵不染,手裏拿着值班記錄的本子。他人很溫和,個子很高,戴一副眼鏡,笑容幹淨清爽。

“早。”醫生走過來對着丁敏敏笑了笑,“聽說你今天要去法院,我早一點幫你把束縛衣解開,如果你需要洗澡或者換衣服的話,可以跟護士說,她們會幫你的。”

醫生說着,動手去解丁敏敏身上的束縛衣。他的靠近讓丁敏敏非常緊張,她偏過頭,又發起抖來。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醫生手上的動作迅速而輕柔,為了讓對方不那麽警惕,故作輕松地開着玩笑,“昨天來的那兩位是檢察官吧?穿着制服,真帥氣,以前我也在學法律和學醫兩條路上糾結過很久……你有沒有聽說過勸人學法千刀萬剮,勸人學醫天打雷劈啊?”

丁敏敏恍惚間想到,她本來也是個醫學生的。只不過,她入學之後要不就是忙着賺錢,要不就是跟着宋淩這樣的富二代鬼混,專業技能稀松平常,以前還能低空飛過,上學期精神狀況越來越差,挂了好幾門科,輔導員說再多挂一門就等着被退學吧。

“害,學什麽不都得掉頭發?”醫生輕輕地笑了兩聲,把束縛衣公衆號:西圖瀾娅萬事屋好,“我看你今天狀态不錯,到了法庭上,一定好好表現,我聽說認罪認罰的态度誠懇的話,可以從輕處理。”

丁敏敏沒有說話。她以前沒體驗過這種沒來由的、來自陌生人的好意,渾身都不自在。

她穿着病號服,寬大的褲管裏都看不出那兩條腿的存在,脫下束縛衣之後她立即抱着膝蓋縮到了牆角,警惕地看着對方。

其實她并不害怕對方傷害她,更多的可能是因為自慚形穢。

大一剛入校的時候她還很青澀,沒有體驗過出賣身體從宋淩手裏換錢的便捷,也沒有被可怖的魔鬼支配……那時她暗戀過同專業的一個師兄,師兄大四,在一家醫院實習,穿上白大褂時挺拔的身影和面前的男人如出一轍。

可是沒等她攢夠勇氣去認識那位師兄,他就有了女朋友。

“好啦,我去別的病房了,再見。”

醫生禮貌地向他告別,以為丁敏敏不會再接他的話,可等到他的一只腳邁出病房的門時,女孩用沙啞的聲音叫住他:“醫生,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醫生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回去:“你說。”

丁敏敏瘦削的臉上只餘下一雙渾濁的眼睛,徒然生出一點微弱的亮光。

“人能不能……重新活一次?”

醫生被她這個問題問住了,低下頭作沉思狀,半晌之後輕笑出聲,說:“從醫學角度來講,不能。”

丁敏敏似乎有些失落,她就知道。他背負着那麽多罪過,怎麽可能洗得幹淨,怎麽奢求重活一次。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斬斷一切過往,不背負一絲愧疚而活,也算是一種新生。”

醫生說完,走出了病房的門,他的腳步輕快,似乎前路對他來說坦途一片,沒有什麽能夠絆住他。

丁敏敏心裏的那些怨恨奇跡般地消失了,這次她不會再覺得這位醫生是在故意諷刺自己,反而希望他的道路以後永遠都這麽平坦,希望那身白大褂上一點髒污都不要沾。她坐在病床上思忖了好久,沉默着拿過床頭的櫻花香水,顫抖着指尖把包裝盒拆開,拿出粉色的瓶子往空氣中噴灑。

她揚起臉,鼻尖充斥着清甜的香味,絲絲涼意落在臉頰和脖頸間,有一瞬間,靈魂似乎脫離了孱弱的病體,獲得了新生。

她睜開眼睛,眼前還是熟悉的病房,可是她不願意再被命運的洪流推向深淵。

……

商恺和陳述從電梯間走出來的時候,接到了一通來自丁敏敏的電話。

他站定,陳述跟在他身後,看着他微微皺起眉頭,神情越發嚴肅,一猜就知道這通電話的內容很重要。

“……好,我知道了,我一定在開庭之前拿回來。”

商恺挂斷電話之後,對上了陳述的眼神。

“怎麽了?她說什麽?”

“她說,她有證據能證明是宋淩殺了林嘉致……邊走邊說。”商恺語速極快,神色有些焦灼,邁開步子往前走,“就縫在學校宿

舍的枕頭裏。”

“靠!這姑娘可真是……”幾句話的工夫陳述就落在商恺身後,他跑了幾步跟上,在慌亂中還不忘擡起手腕看一眼表,“早不說晚不說,快開庭了才說!”

“我們現在開車趕過去,先……先去醫科大學,取回來抓緊固定證據,下午就拿到法院去。”商恺說着,腳步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他們讓丁敏敏說真話,其實就是一場賭局。他們不确定丁敏敏會不會聽,也不知道法槌落下的時候,這些人的命運将被推向何方,但商恺和陳述都認為,至少要把能做的都做了,以後看到顧霞和林耿山那對夫婦的時候,才不至于心中有愧。

走到門口時他們看到付小嘉從外面回來。

“商恺,你們這是……”付小嘉看到那兩人的表情就覺得不對勁,于是停下來問他們。

“哦,沒事,就是案子有新發現……”

沒等商恺說話,陳述一時嘴快先說了,随後果不其然付小嘉說要跟他們一起去。

商恺有些頭疼地看了陳述一眼,回頭又對上付小嘉委屈巴巴的眼神,仔細一想也沒有時間白費口舌,只好對付小嘉說:“……那你就跟着吧。”

付小嘉的表情有點歡呼雀躍的意思,但另外兩人都沒工夫理他,付小嘉只好抓緊跟上他們的步伐。

三個人上了車徑直往醫科大學的方向開,但沒想到路上遇到了堵車,讓原本就緊湊的時間更加捉襟見肘。

商恺低頭看時間,皺了皺眉,面色陰沉地可怕。付小嘉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從後視鏡裏看陳述,陳述的臉色也不太好。

被他們倆的低氣壓感染,付小嘉也莫名其妙地緊張了起來。

炎熱的夏天,暑氣蒸着坐在車裏,再加上這種氣氛,開着空調似乎也不管用。

不知不覺又過了半小時,付小嘉實在不忍心看商恺越發緊張的臉色,他東張西望地往窗外瞟,忽然在街上看見一排單車,心裏一動,鬼點子上來了。

“商恺,醫科大學離這裏不遠,要不我先騎單車過去?”付小嘉伸手,在商恺手背上握了握。

“你……”商恺本想說些什麽阻止,誰知付小嘉早就打開了車門跳下了車。商恺只好把身體往另一側車門邊傾斜,喊一句“注意安全”。

付小嘉頭也不回地說“我知道”,奔着那排自行車跑過去,輕車熟路地掃碼解鎖,跨上去開始蹬,商恺坐在車裏,一直緊張地注視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車流之中。

後座上的陳述輕笑一聲,伸手拍了拍商恺的肩膀:“你太緊張他了。小嘉不是小孩子了,你看,他已經可以為你獨當一面了。”

商恺若有所思,還是皺着眉,心裏七上八下地呼出一口氣。

……

付小嘉到了醫科大學,深刻地感受到了身上這身檢察官制服帶來的便利。他先跟門衛老大爺溝通,又找了學校的一個領導說明了來意,因為他穿着制服,所以沒怎麽受阻攔。那領導打電話通知了丁敏敏所在宿舍的宿管,讓付小嘉跟她去學生的宿舍。

過了一會,一個看着有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來辦公室領付小嘉。她知道自己管理的樓棟裏,一個小姑娘死了,另一個也被抓了,她這幾天夜夜做噩夢,覺得沒把孩子們管好很愧疚,于是絲毫不敢怠慢,示意付小嘉跟她走。

“警官啊,我們這是女生宿舍,女生都膽子小,林嘉致和丁敏敏出了事之後,她們剩下兩個室友都嚷嚷着要換宿舍,我們就讓她們搬走了。原來的宿舍也沒人住進來,還好她們的東西都留着呢,沒處理掉。”宿管阿姨對檢察官和警官分的不是很清,制服又相似,所以喊了付小嘉一聲警官。

付小嘉也不介意,順着她的話往下說:“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宿管阿姨一邊往前走,一邊神色悲傷地擺了擺手,“怎麽說呢,好好的兩個小姑娘,弄成今天這個樣子,我怎麽都想不通是為什麽……學校剛開始還想壓這件事,說傳出去對學校的影響不好,要我說,壓什麽壓呀!我們的孩子是被人害了或者被人騙了,她們又沒有錯,就是要傳出去才好,把壞人都抓走,我們的孩子不就安全了嗎……”

宿管阿姨絮絮叨叨的,不知不覺紅了眼眶:“您知道嗎?我家的也是個閨女,就跟林嘉致和丁敏敏她們一樣大,我那天見了林嘉致的父母看着女兒的遺物哭成那個樣子,我實在……于心不忍呀。警官,我只是個宿管,我什麽都做不了,您不一樣,您一定要幫這兩個孩子讨回公道!”

付小嘉沉默了,他在這個善良的宿管阿姨面前,仿佛突然明白了商恺一直以來堅持的東西是什麽。

人死不能複生,可給個真相,還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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