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告白&被告白
左心慈坐在辯護人席上,一直是享受着的。
她享受與對手交鋒,享受颠倒黑白的掌控感,享受自己堅持着的“壞蛋邏輯”。她也看慣了受害人的慘狀、受害人家屬的悲喜,但今天她頭一次這麽任性,這麽情緒化。
她不怕被人罵,但首先她也是個女人,她也有心。誰都沒有想到那個一開始最不起眼的丁敏敏會成為左右判決的關鍵因素,她為這場誰都讨不到好處的慘劇一錘定音,讓一切重新歸于平靜。
庭審結束後顧霞和林耿山抱頭痛哭,連正義的到來都不能沖淡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傷。丁敏敏被法警帶走,臉上是大悲大喜之後疲憊的平淡。而商恺,頭一回庭審結束之後邁着潇灑的步子向左心慈走過去,風度翩翩地伸出了手。
左心慈一怔,挑眉笑了,抱着手臂沒有要握手的意思:“商檢,你說的,公訴人和律師最好的見面場合是法庭上,現在庭審已經結束了。你勝券在握,雖然證據突襲贏得不怎麽光彩,但沒必要到我面前耀武揚威吧。”
商恺收回手,依舊如許多年前左心慈在校園裏見到的那個少年一樣神采奕奕。他周正的眉眼和挺拔的身板,特別襯他這一身檢察藍。
“我這是向對手致敬,左律。”
左心慈明白商恺的意思。她有權拒絕對商恺庭前提交的新證據進行質證,這樣一來,法官只能再次休庭,留給左心慈充足的時間去推翻這個證據,從而使判決結果存在更大的變數。
“我不是沒有私心的。”左心慈落落大方地笑着,“嗯,我猜猜小師弟會怎麽說……他一定會覺得,丁敏敏錄口供的時候扯謊都是我教的吧?那麽商檢為什麽不認為,我同意質證的目的,就是讓丁敏敏閉嘴,讓法官不要繼續追究下去,以防把我也牽扯進來?”
左心慈識人神準,在她眼裏陳述就是這麽容易被看透,但與此同時左心慈又是一個極難被看透的人。
“左律真是了解你這位師弟。”商恺笑了笑,回答道,“但我還是要奉勸左律,不管是以前還是今後,都……不要越界。”
“你是以檢察官的身份在跟我說話嗎?”左心慈歪了歪頭,俏皮地眨着眼睛,疑惑地問。
“不,我是以校友的身份作善意的提醒。”
“好。”左心慈釋然地一笑,“我虛心接受。順便也提醒你一句,這次的勝利,屬于林嘉致和丁敏敏,你下次碰到我,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
左心慈踩着她的小高跟走了。她是莊嚴肅穆裏一抹嬌媚的亮色,冰冷沉重的鐵腕戰争裏殘存的繞指柔,漆黑的夜色裏湧動不息的河流。
她是活的,好過一切善的、惡的、褒揚的、貶損的。
……
商恺和陳述走出法庭的時候,付小嘉正站在門口等他們。
還好這次左心慈先他們一步離開,分散了記者的注意力,他們才得以輕易脫身,沒有發生像上一次那樣被圍追堵截的尴尬場景。
付小嘉把手插在口袋裏,在花壇邊踱步走來走去。傍晚時分,将落未落的夕陽餘晖把世界上的一切都照得很暖。商恺從法院樓前漫長的臺階上走下來,如同卸下了肩頭的重擔,他看向付小嘉烏黑發絲上斑駁的光影,那人半個身子融在光線裏,鍍上一圈金色的邊。
商恺叫他的名字,付小嘉把目光從自己的鞋尖轉移到商恺臉上,勾起唇角眉眼彎彎地沖他笑了笑。他本想張開手臂給對方一個擁抱,但想想還是算了。
檢察官的身份不比律師自由,他們此時還都穿着制服,這樣影響不好。
商恺卻絲毫沒有察覺他的心意,走過來牽了付小嘉的手,朝花壇的邊沿揚了揚下巴:“上去。”
“嗯?”付小嘉本想抽回手,猶豫了好幾次還是沒有這樣做,他乖乖地站上花壇,等着商恺下一步的動作,“你要幹什麽啊?”
商恺不答話,稍微松了松自己胸前的領帶,轉過身背對着付小嘉。
“上來,我背你回家。”
付小嘉的目光落在商恺寬闊的肩背上,心跳漏了半拍,名曰幸福的東西塞滿了他的胸腔。他說不出話來,這個男人啊……
“不了吧,你很累了。”付小嘉搖頭拒絕,轉頭看到陳述一臉沒眼看的表情。
“背你,不累。”商恺回頭看了他一眼,往後退到付小嘉面前,微微彎下腰。
“咳咳……行啦,你倆趕緊從我面前消失。”陳述黑着一張臉,擡起手腕看了看表,距離下班的時間不遠了,”這都搞得什麽……世風日下的。”
他突然就有點想見荀溫。
付小嘉不好意思再扭捏,伸手圈住了商恺的肩膀,慢慢地貼着商恺的背趴下來,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天氣很熱,
商恺頸部和額邊滲出一些細密的汗珠,付小嘉在把全身重量壓在他背上的同時蹭到了自己身上,絲毫不嫌棄,反而覺得很幸福。他用自己的袖子給商恺擦汗。
“想吃什麽?嗯?”商恺勾着小孩的腿彎,把人往自己背上掂了掂,無視了路邊站着的陳述,步行去開車。
陳述猶豫着要不要跟上去。他今天是坐商恺的車來的,自己并沒有開車,但此時此刻的情況,為了尊嚴他死也不要再跟這對狗男男同車而乘。
他注視着那兩人的背影漸行漸遠,笑了笑,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心頭。他活動了一下自己酸痛的肩膀,想到自己回家之後也是一個人,更想給荀溫打電話了。
他回頭吹了吹花壇邊沿上的灰塵,坐了下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找到了荀溫的號碼。
電話響過幾聲忙音之後,被接通了,那頭荀溫的聲音也有些低沉,好像很累,似乎是剛處理完事情從辦公室出來。
“加班嗎?”陳述不自報家門,連稱呼都不帶。
“不加班。”電話那頭的荀溫笑了笑,語氣溫柔,“今天沒什麽事,要不我去你家給你做飯吃,你想吃什麽告訴我一聲,我路過超市的時候……”
“荀叔叔。”
電話那頭陳述的聲音很嚴肅,荀溫心裏沒來由地緊張,他停頓了一會,語無倫次地說:“怎……怎麽了?是庭上的表現不好?還是……”
“沒有。”陳述被他這麽一問,反而鼻頭一酸,突然很想哭。他嘲笑自己究竟是有多敏感,多渴望被愛,随即又笑起來,“我就是想你了。”
“……”荀溫手指一抖,差點把電話摔下去。
……
四十分鐘之後,荀溫拎着食材去按陳述家的門鈴。
陳述踩着拖鞋從樓上跑下來給荀溫開門。他剛剛洗完澡,身上裹着一件浴袍,頭發都沒來得及擦幹。
荀溫進來之後陳述從他手裏接過東西,欺身上前在荀溫嘴邊親了一下。
荀溫先是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頭,看着陳述頗有怨念的表情,立即反應過來,湊過去銜住了對方的唇瓣,交換了一個短暫而溫情的吻。
自從第一次在陳述家過夜之後,他們的關系一直如此,陳述叫荀溫過來,兩人陪着彼此吃一頓飯,然後陳述讓荀溫留宿在自己的卧室。周末有時也會一起過,待在房間裏不出去,看書或是做些放松心情的事情。吻和擁抱來得那麽自然,他們與普通情侶別無二致,但始終沒給對方一個交代。
“你終于來了,我想吃你做的飯想好久了。”陳述快步走進廚房,放下袋子去翻裏面的東西,“你都買了什麽?要煮火鍋給我吃嗎?”
陳述頭發還濕着,動作間甩下水珠來,濺在身邊荀溫的側頰邊,冰涼的一片。
荀溫在他後腦勺摸了一把,提醒道:“去把頭發擦幹然後吹幹。”
“哦。”陳述摸了一把,似乎也不怎麽在意,“那你先準備着,我馬上就弄好出來幫你。”
陳述腳步輕盈地飄出廚房,哼着小曲兒跑上樓梯。
荀溫挽起袖子,眉眼中都帶着笑,他薄薄的鏡片下瞳色很淺,有一對形狀美好如彎月的雙眼皮,睫毛一根根清晰分明。溫潤柔和的長相卻又被挺拔的鼻梁中和,增添了幾分英氣。
他是家中長子,還有一個妹妹正在讀書,可能習慣照顧人的性格就是因為那丫頭才養成的。他想到自家妹妹荀钰,笑了笑,覺得她跟陳述有點像,都是小孩子脾氣。
因為一件小事而欣喜若狂,因為一件小事大哭大鬧,但情緒發洩過了也就過了,真遇上傷心的事情,都是擱在心裏自己慢慢消化的。
這樣的人,最需要人照顧。
荀溫突然想要一個名正言順照顧陳述的理由。
……
陳述吹幹頭發之後再度走進廚房,荀溫已經把食材收拾得差不多了。火鍋底料的包裝袋不好撕開,荀溫回頭看着陳述,說:“給我一把剪刀。”
陳述翻了翻櫥櫃,拿出一把剪刀遞給荀溫,順勢伸出手臂環住了荀溫的腰。
荀溫拿剪刀的手頓了一下,笑他像只撒嬌的貓。
“頭發吹幹了沒?”
“嗯,不信你自己感覺……”陳述說着,把頭抵在荀溫背上蹭了蹭。
荀溫确實沒感覺到背上有濕意。
“那就好。”
陳述不再說話,靜靜地盯着荀溫料理食材的手。
骨節分明又白皙修長的十指,手腕處突出的腕骨,手臂上的青筋……陳述就像着了魔一樣移不開眼睛。他太貪戀這份溫柔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陳述說:
“……荀叔叔,我們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