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鄉下夫妻
母女兩抱頭痛哭,把病床上的周連富也勾得心酸不已,也跟着虎目含淚,喉頭哽咽。
三口一家子齊聲痛哭,哭聲把護士都給招來,以為病人出了什麽不得了的狀況。結果是小姑娘打盹做了個噩夢,給吓哭了,真叫人啼笑皆非。
護士聽說羅芙馨是個特勇敢的小姑娘,孤身一人護着父親到省城來做手術,正啧啧稱奇。這會子看她被噩夢吓哭,才發覺這說到底也還是個孩子,也會害怕。
先前那是為了父親的腿,被硬逼着勇敢。如今身邊有了大人,小姑娘就又變回了孩子樣。這即勇敢又孩子氣的舉動怪叫人心疼的。
一場好哭,把積壓在一家三口心頭的恐慌和委屈都給哭出來了。見招來了醫生護士圍觀,老老少少也都不好意思起來,各自擦幹眼淚,臉微微發紅,心裏倒是安穩了不少。
然而當天夜裏,周連富的病情卻起了反複,把娘兩給急壞了。
幸而護士過來安慰,表示發燒是正常現象。畢竟那麽大的傷口,又動了手術,怎麽可能沒有炎症。孟醫生早就給開了消炎藥水備着,當夜連挂兩大袋。還囑咐娘兩晚上驚醒些,多為周連富擦身,降低體溫。
娘兩趕忙應承。
羅芙馨還提議夜裏倒班,一個上半夜一個下半夜,輪流照看,分工合作,被老娘羅雪梅嗤之以鼻。
還兩班倒,她以為是紡織廠裏做擋車工啊,還要分個小夜班大夜班?就她那個細胳膊,連她老爹的一條腿都擡不動,哪有指望?
叫她幫忙,沒得把老爹撅出去掼一跤!
還是她自己來就好了,老夫老妻,熟門熟路。
被自家老娘看不起,羅芙馨不服氣。什麽叫靠她沒用?這一趟要是沒有她撐着把老爹弄到省城醫院來,這腿可就保不住了。
自家老娘就是個嘴巴讨厭,誇她兩句就不行麽?
可再讨厭又能如何?還能跟親娘置氣?置氣也沒用。小囡女嘴巴一撅,擺喬了。反正你說我沒用,那我困覺去。
夜裏頭羅雪梅睜着兩只眼睛,一眼不錯的盯着周連富。擦身喂水看鹽水,伺候的面面俱到。
說去睡覺,可羅芙馨哪裏困得着。夜裏頭看老娘這樣忙,心裏也着急,想幫忙。結果被羅雪梅趕蒼蠅似得趕,嫌棄她礙手礙腳。
得,老娘眼裏就老爸,沒她這個女兒了。只好到旁邊椅子上和衣打盹,也是累極了,一個跟鬥就跌進夢想,一覺睡到後半夜。
迷迷糊糊睜開眼,就往病床那看。自家老娘直勾勾的看着父親,目光又纏綿又專注。
突然間的她就福至心靈,恍然大悟。不是她礙手礙腳幫不上忙,也不是她女兒大了應該避嫌,根本就是老娘疼惜老爹,非要親自照顧才能安心。
說到底,這就是愛情啊!
前世做人,她只顧着跟爹娘生悶氣,哪裏有心思去關心自家爹娘有沒有愛情。
鄉下夫妻嘛,不過是看對眼,湊攏一對過日子,生兒育女,傳宗接代。老輩手裏怎麽過,現在也是怎麽過。
情啊愛啊,那是城裏人的玩意,農村人田裏的生活都忙不完,沒得那個閑工夫玩風花雪月。
可如今重活一世,再回頭看看自家父母,羅芙馨方才明白自己膚淺了。
憑什麽只有城裏人能談情說愛呢?鄉下夫妻,田間竈頭,難道就沒有愛情了?愛情無關地域,與年齡和身份也不相幹。到三十年後,甚至還無關性別。
生了三個女兒,已過不惑之年的鄉野村夫和村婦的心中,也藏着不輸于那些小說詩歌和年輕男女的濃烈真愛。
只是她的父母沒有天花亂墜的口才,也沒有描金繪玉的文采,說不出寫不出。但這不妨礙他們倆把滿腔的愛意都融彙在平凡平淡的日子裏,一點一滴,細水長流。
對周連富和羅雪梅來說,愛情就是田裏豐收的稻谷,是家人身上潔淨的衣物,是餐桌上豐盛的飯菜和三個活蹦亂跳的兒女。
這一份樸素又濃烈的愛情柔軟了她的心,羅芙馨默默的閉上眼,在一片溫暖裏繼續安睡。再睜眼,窗外天光乍現,已然是清晨。伸個懶腰,舒展僵硬的身軀,羅芙馨站起身,蹑手蹑腳的走到父親病床前。
母親趴在床頭打盹,隔着兩層棉被,兩口子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她抿嘴微微一笑,把身上披着的毛毯搭在母親肩上,然後又輕手輕腳出了病房,下去買早飯。
忙活了一夜,沒有什麽比一頓熱騰騰的早飯更讓人恢複精神的。
羅雪梅正在酣睡,夢裏隐約嗅到一股香噴噴甜津津的味道,是記憶裏的美食——油炒面!
金黃色的面湯,又濃又厚,熱氣騰騰。湯面上撒着厚厚一層油炒的紅糖芝麻,甜香撲鼻,勾得她口水都流出來。
被這香氣勾着,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砸吧砸吧。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到一大碗熱騰騰香噴噴的油炒面就怼到鼻孔下,甜蜜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鑽。
原來不是做夢,是真有一碗油炒面!她一下就醒過來,一擡頭就看到羅芙馨的臉。
羅芙馨笑盈盈看着她。
“媽,餓了吧。快吃吧,趁熱。”
這麽大一碗油炒面,又擺了那麽多紅糖芝麻,得要不少錢吧。這個小囡女啊,真當是不會做人家,花錢大手大腳。
張嘴想埋怨幾句,可看到小女兒笑盈盈的臉,話到喉嚨口又咽下去。
她想起昨日裏這小囡女哭着往她懷裏撲,把她的心都給哭碎了。唉,兒女都是債,前世欠她們的。算了!眼前這碗油炒面,也是她做女兒的一片心。
“這麽大一碗,夠兩個人吃的。你先吃,吃剩了我再吃。”當娘的總是先記挂兒女。
羅芙馨一擺手。
“我已經吃過了,這是專門給你買的。”
“那先叫你爸吃。”她又想着老公了。
“我爸能不能吃東西還得問過醫生,你先管自家肚皮要緊!”推來推去,熱騰騰的油炒面都要冷了,冷了可不就不好吃。
羅芙馨把碗塞她手裏。
羅雪梅這才接過了大海碗,默默的喝起來。
這油炒面這麽大一碗,滿滿當當。面還是用豬油炒的,紅糖芝麻醬起碼有三兩,蓋的嚴嚴實實。吃在嘴裏,甜是真當甜,香是真當香,肉痛也是真當肉痛。
每一口喝下去,都是錢吶,都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