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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樂樂喜愛雨,除了是愛雨後在泥濘路上光腳游玩的自在,也愛雨中的景致。大姐去城裏上高中的第二年,曾帶樂樂去城裏呆過,那是樂樂第一次出河縣,第一次到省城裏去。在城裏住的那一個禮拜裏,他見到了城裏的雨。

那時是晚上,樂樂跟大姐正在宿舍裏頭吃西瓜,他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就走到陽臺去往外張望,入眼是一片朦胧,透過一盞盞橘黃色的路燈車燈卻能看清雨絲。大姐也跟着出來:“好看麽?”

樂樂點頭:“好看……但村裏的更好看。”

“有區別?”大姐笑道。學理科的陳媛好像比樂樂還沒詩情畫意。

當然是有區別的。城裏的雨落在鋼筋水泥上,落地了都奔着下水道去,最美也不過是投在玻璃上蜿蜒成的圖騰,而村裏的雨則截然不同。它們落在翠綠稻苗上,落在密密的甘蔗林裏,雨要是停了,陽光一出來,稻苗田便像灑了一地的玻璃珠,閃閃發亮,而甘蔗灌了糖一樣甜。那雨啊,還落在不上漆的磚瓦上,滴滴答答響,落在牆邊鳥窩裏,弄得雛鳥唧唧叫,落在池塘裏,開出一朵一朵細碎的花兒來。樂樂心想,村裏的雨美多了。

山洞外頭是這美麗的雨,山洞裏頭的兩人擁在一塊兒。阿恒問:“樂樂你幹嗎呢?”

樂樂一只手勾着阿恒脖子,靠在他肩窩喘氣,一只手在腿上拍來拍去:“不知是螞蟻還是什麽蟲,好多,咬得我癢死了。”

阿恒眼疾手快地捉住一只爬上樂樂大腿的螞蟻,捏在手裏給樂樂看:“個頭還很大。誰讓你不穿長褲?花露水也不肯噴。”

樂樂吓了一跳,搭着阿恒的肩站起來,蹦跳了好幾下,擡腿給阿恒看:“沒有了吧?”阿恒還沒圈穩他的腳踝呢,他就把腳收回來了:“還是不要讓你看了,等下又抓我玩,我不要螞蟻爬雞雞。”

阿恒忍俊不禁:“我可沒動那念頭,是你自己老想着。”

“我哪裏老想着了!”樂樂轉身背對着阿恒,還想說什麽,擡眼卻被山洞口吸引了注意力,雨下得大,那雨簾子似的挂在洞口,水汽撲面而來。他伸出手,把雨接在手裏,像斷了一幕珠簾。

樂樂覺得雨落在手上漂亮,回頭想叫阿恒過來,剛好對上了他凝望着自己的深黑眼眸,頓時失了語言。要怎麽形容他恒哥才好?樂樂拼命回想語文老師上課講的,腦裏終于浮現了一個詞。

谪仙,他的阿恒哥,真像谪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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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鐘!黑鐘!滾過來給我開門!”

吃了午飯,黑鐘在院子裏的躺椅上打盹兒,夢中突然聽到人大叫大嚷,伴着一連串的狗吠聲,一直缭繞耳邊,逼得他不甘不願地醒來。

睜開眼,風撲面而來,天黑壓壓的,他望了望屋堂的挂鐘,下午兩點不到。

“聽到沒有!要下雨了,快來開門!”

哦,小混混啊。黑鐘揉揉眼,打着呵欠朝門口走去,解開了狗繩,拍了拍狂叫的狗:“別叫了,到屋檐下去。”

狗又低低叫了兩聲,原地轉了兩圈,跑開了。

開了門,門外的小混混推着單車進來:“睡死你,喊半天了都不醒,還養條這麽讨厭的狗,叫他媽叫啊。”

黑鐘還在打呵欠:“我睡了一個鐘還不夠就被你吵醒了,你不是去溪村玩嗎,就回來了?”

停好黑鐘的單車,小混混回頭朝他翻白眼:“沒看見要下雨了?我都騎到村口了,看見天黑了,又折回來。”“鐵蛋不是住村口旁?去他那兒呗。”“你很不煩我過來?”小混混大步上樓,“我衣服都汗濕了,借你的穿。打點水來我擦擦。”

黑鐘慢吞吞地去接了一盤水,端上二樓。他轉個彎進房,只見小混混單穿一條褲衩在他的衣櫃裏翻來翻去。天黑,房間裏也是陰暗的,小混混的身子在這黑暗裏顯得雪一樣白,他啪地開了燈:“找啥?”

小混混說:“你沒有有伸縮帶的褲子?你這褲頭我穿着松。”

“你去擦身,我找找看。”

小混混點點頭,搓了搓盤裏的毛巾,擰幹了展開,看着毛巾好一會兒道:“這我的毛巾?”“是啊,上回你來睡,把毛巾落下了,我一直忘記還回去。”“那次啊……我都快忘了。好久沒來你家睡了,我今天幹脆在這兒算了。你家的人呢?”

“我哥去參加歌唱比賽,我爹娘跟着去,我怕搭車,就留家裏了。”他翻出來一條啡色中褲,“你試試這條。”

“哦。”小混混接過,彎腰穿起來,黑鐘摸摸鼻子:“忘關窗了,我去關,你自己找件衣服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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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晚上才停,阿恒推了推靠着自己睡着的樂樂:“停雨了,回去吧。”

樂樂蹭蹭阿恒的肩,咂咂嘴,嘴角一道水痕。

阿恒搔他脖子:“樂樂,起來,晚了,你爺爺奶奶要擔心。”

樂樂悠悠轉醒,感到嘴邊涼涼的,他摸了摸,連忙擦掉,不好意思地遮住嘴巴:“看什麽看……”

阿恒憋笑:“我啥都沒看到。”

兩人前後出了山洞,外面的風涼飕飕的,鼻尖萦繞雨後泥土的芳香氣味,樂樂伸了個懶腰,心情大好地翻了個空翻,看到繁星滿天,回頭指給阿恒看:“哥快看,星星好亮!”

阿恒正在把單車扶起來:“樂樂,有一輛車不能騎了。”

“啊?”

“你看。”他踩了踩樂樂騎來的那輛單車的前胎,“好像被什麽東西壓過,爆胎了,幸好咱們還有一輛。”

“那壞了的那輛咋辦啊?”

“就擱這兒,不管了。”阿恒把完好的那輛單車推到個平整點兒的地方,坐上車,朝樂樂招手,“上來。”

樂樂跑過去,左看右看:“哥,你這車沒後座,我坐哪兒?”阿恒指指自己前面:“蹲車架上。”“我沒那麽小只啦,而且我在那,車很難踩……”“那你走路回去吧。”阿恒毫不猶豫。

樂樂怒了:“你怎麽能這樣!好啊,走就走,反正又不算遠。”

“是不遠,踩單車一個多鐘就能回到溯村了。”

樂樂不理睬阿恒,兀自大步走起來,阿恒跟在後面:“走路的話,三四個鐘就行了,你跑步的話,還會快很多。而且路上也不會無聊,除了有小蟲子,偶爾還有幾只小強,運氣好,還能遇上幾只阿飄……”

樂樂猛地轉身,迅速地爬上了車架。

阿恒滿意地用下巴磨蹭了下在自己雙臂間縮成一團的樂樂的頭頂:“靠我懷裏再睡一下。”

“睡一下午,睡夠了。哎哥,真的不重嗎?你騎得很穩哎。”

“太輕了,你吃胖點。”

“小混混笑我圓滾滾的,我不要再胖了。”

“他就剩一把骨頭,看誰都是圓滾滾的。”

車很快就到稻田那一段了,下過雨,路泥濘不堪,承着兩人重量的車上下颠簸起來,車頭搖搖晃晃。沒有月亮,星星的光當然不夠,稻田又沒有裝路燈,四周蔓延着墨汁般的黑,樂樂情不自禁抓緊了阿恒的手臂。阿恒放慢了點速度,問道:“害怕?”

樂樂的聲音混着風聲飄入阿恒耳朵:“不怕,你載着。”

月亮懸在幾片雲後,悄悄,悄悄地露出了半邊臉兒,聒噪的蟬聲響起,單車上的兩人,吱呀吱呀往溯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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