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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不知是誰先收了手,兩人打得唐突,收得也唐突。樂樂躺倒在地板上,滾了一圈滾到桌腳邊,看着掉漆變色的天花板郁悶道:“你今兒吃錯藥了,不跟你耍,我回家去。”

離他一米遠的黑鐘也正躺在地上喘氣,聞言動都不動一下:“趕緊走,不送。”

“切,你要送我還不想你送呢。”

樂樂一個鯉魚打挺躍起身,昂着頭大大方方走大門,可出了門沒兩步就洩氣了。他垂着頭,突然不懂自己幹嘛要來黑鐘家問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越想就越心煩意燥,見到路邊的磚石堆都忍不住去踢兩腳。

黑鐘比小混混還要暴力,樂樂穿的背心衣角都給扯破了,而且中午才剛來了一場,他現在全身上下都痛着,幸好農村的孩子都能忍,這樣的皮外傷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麽。樂樂從樹上摔下來過幾次,跟黑鐘學輪滑的頭兩日也是全身淤青,他頑皮愛鬧,各種各樣的大傷小傷從未斷過,幸得不是疤痕皮膚,不然就根本不能看了。而樂樂傷得最重的一回是拜他第一次開摩托車所賜,那時喜慶正在一邊指導:“對就是這樣,手放把手上,別擰盡……”話沒說完,樂樂已經駕着車飛馳而去,極速行駛了好幾十米,高高揚起一地塵埃。

喜慶吓得眼珠子都快跑出眼眶了,他往前兩步,大喊道:“松手!快松手!!”樂樂手松了,但速度快慣性大,他還是連人帶車撞進了一個雞欄,碾死母雞兩只。

渾身都是臭烘烘雞屎味的樂樂被喜慶送進了汶村醫院,診斷結果左手腕粉碎性骨折,左腳腕嚴重擦傷——他腳腕不知被什麽硌了,肉去了一塊,見了骨,手肘膝蓋也有幾處傷,用大姐的話來說就是整個人都破破爛爛的。就是這麽痛,樂樂也沒哭,只有在不願寫作業還有想騙零嘴兒吃的時候才借着傷撒嬌一下。可是說來也怪,聽聞樂樂受傷特意請假回溯村的顧家老大一出現,樂樂就哭得稀裏嘩啦了,要多可憐有多可憐,大姐都懷疑他是不是把眼淚攢了好幾天,就等一次過全流給顧家老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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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村的路不寬闊,大概剛好能行兩輛小車那麽寬,路燈也就沒城裏馬路安插的那麽密,疏疏的幾十米一盞。樂樂曾為自家門口安了路燈得意了許久,當時還偷偷拿鋪頭的水和零食分給施工隊,但此時他卻恨不得那燈憑空沒了,好讓等在燈柱下的顧家老大看不見他。

他慢吞吞的一步步挪,半天才走到了阿恒面前去:“幹嘛啊?”

“等你。”阿恒留意到樂樂的不對勁,“不高興?”

“不是啊,就玩得有點累,你這幾日這麽忙,不用浪費時間等我啦。”樂樂說完就想往家裏走,阿恒當然不遂他意,拉住他手臂,順便把他臉也掰了過來:“浪費時間?你說說看,我忙什麽。”

樂樂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阿恒:“我怎知你?我要回去沖涼,你也回去吧,指不定趙哥有啥事兒要你幫忙呢。”

阿恒心下了然了:“他沒啥要我幫的了,倒是你,”他盯着樂樂,“好像很需要我。”

“我哪兒……恒哥你掐我幹嗎!痛!”“我沒用力,是你這兒淤青了。”說着他撩起樂樂衣服下擺,樂樂趕緊把衣服往下拉,但阿恒還是看到了上面的傷疤,“沖完涼來我家,你家沒扶他林吧?”“不去……”“對了,你姐回來了,我去問問她有沒有帶扶他林回來,有的話讓她幫你上藥,你就不用來我家了。”

“別!”樂樂恨得牙癢癢,“我沖完涼就來。”

阿恒點頭:“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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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在鄉村,人和動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如今沒出過溯村的人也大抵如此,晚上九時許,城市人的夜生活才剛開始,溯村便人聲寂寥了。窗外蟬鳴陣陣,并着一兩聲別的動物的叫聲,混在夜間起的微風裏,從開了道縫的鋁塑窗飄進。樂樂思來想去,心裏想的問題得不出個所以然不說,還因為走神,手上抓着的肥皂忘了避開身上擦破皮的地方,不時疼得自己一哆嗦。

樂樂出去前在鋪頭拿了一小筒山楂餅來吃,那酸酸甜甜的一片在嘴裏還沒化,他就看到了還等在那兒的阿恒。身材颀長的人斜着靠在燈柱上仍顯得高大,影子在鋪頭門口的吊燈照射下被拉出長長一道。樂樂站在原地,把剩下的山楂片一片片塞進嘴裏。阿恒老早便看見他了,見他不過來,自己走到了他身前,鼻子蹭在他濕漉漉的發間:“這味道?”

樂樂邊嚼山楂片邊說:“舊的肥皂用完了,換了塊新的。”

“酸酸甜甜的,是你的味道還是山楂片的味道?”

“當然是山楂片,啥肥皂能洗出酸味兒來?”他躲開阿恒的身子,“別扯廢話了,快上去,我要早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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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恒亮了房燈開好電扇,回過頭樂樂已經脫了上衣坐在床邊了,身上的淤青清清楚楚,有的地兒還擦破皮了,細細的血珠凝固。阿恒沒說什麽,坐下後抹了藥在手心搓開,寬大的手輕輕使着勁兒覆在那片美麗肌膚的瑕疵上。樂樂咬着唇悶不吭聲,聽着房裏風扇轉動發出的細微聲響被一樓連響十下的擺鐘聲掩蓋。

阿恒給樂樂上好藥,擰上藥膏的蓋子,用手逗貓似的摸了摸樂樂的下巴:“今天話怎這麽少,疼?”

樂樂點點頭又搖搖頭:“擦了藥,不疼了。”

“幹嗎打架?”

“關你啥事……”

“嗯?”

“……中午是因為趙哥,晚上是因為……”想起黑鐘說的話,樂樂有點坐立不安,他腦子又要亂了,就像一個棉線團,好不容易找出一頭來,一不小心又弄不見了,“我也不知道因為什麽。”

阿恒似不經意地問:“你這幾日不開心,是不是因為趙老師?”

樂樂盯着地板:“我沒有不開心啊,你哪只眼看到我不開心了?”

“哦,那就好。”

好你個頭!樂樂如鲠在喉,有話想問又問不出口,他把脫下衣服抱在胸前:“我很喜歡趙老師,他挺好的。”“我也是。”樂樂立馬緊張地擡頭看阿恒:“不過其實趙老師也沒那麽好,他鬓角剃不幹淨,笑起來也不好看,嘴張得很大。”

阿恒扯扯樂樂的耳朵,笑着說:“你為什麽要說趙老師壞話?”

“我說的都是實話!我沒有污蔑他。”

“哦?這樣啊……”他笑得胸腔都在顫動,樂樂郁卒的小臉蛋讓他感覺一股暖熱的溫泉正沁入他心房,把他的心盛得滿滿的直至要溢出來。樂樂呀,他的樂樂怎麽能這樣可愛?

樂樂臉一黑:“笑啥!你笑也好看不到哪裏去,牙龈都跑出來了,看起來特傻。”

“對,全世界樂樂笑起來最好看。最好看的樂樂,你笑一個給我看看嗯?”

阿恒這話是在嘲笑他吧?樂樂把阿恒摸到自己蝴蝶骨的手抓住,氣哼哼道:“我不樂意,顧恒你別動手動腳的。”

阿恒要樂翻了:“顧恒?還直呼其名了?”

“趙老師都能叫,我為什麽不能叫?”“能,當然能……但是你能叫我阿恒,他不能叫。”“哦,為啥啊?”

還裝傻呢,憋笑太明顯了吧樂樂?阿恒說:“你猜猜。”

樂樂昂起下巴:“我怎麽知道。”

逗貓要适可而止。阿恒反握住樂樂的手,牽起來湊到唇邊,吻了吻他翹翹的指尖,眼睛恍如裝了漫天星光:“不知就我來告訴你。顧家老大喜歡陳家老幺……懂了沒?”樂樂低頭笑了起來,耳朵尖尖都紅了,卻搖頭道:“不懂!誰是顧家老大?這世上姓陳的多了去了!”

阿恒說:“我也不知道是誰,只知他1米85高,今年滿20歲,超級無敵性感,能把陳家樂樂迷得神魂颠倒。”“臭不要臉!就你?”“我說那個人是我了?”

樂樂撲住阿恒撓癢癢:“讓你再裝!別笑了,牙龈露出是真的醜,沒騙你!”

“說謊的寶寶要被哥哥罰的哦?”

鬧啊鬧的,樂樂不知怎麽就滾阿恒身下去了,阿恒撐着身子俯視他,連眉梢都染上了笑意。涼席硌得樂樂光裸的後背刺刺癢癢的,他想起黑鐘的話,心也刺刺癢癢的了。他眼睛亮晶晶的,彎着嘴角對阿恒說:“恒哥,咱倆弄吧?黑鐘不肯說,你會不,你教我好不好?”

阿恒笑道:“哦?問黑鐘?小壞蛋,哥哥不是一早就教會你了?”他邊說手邊沿着樂樂的膝蓋往上滑,“想要就要,你幾時還學會了拿別人當幌子?”

“蠢!”樂樂急了,推着阿恒坐了起來,“你真不懂還是假不懂?你明知我指的是什麽!”他要惱火了,他是認認真真的,可不解風情的阿恒不知在笑什麽。他剜了阿恒一眼,起身熄房燈拉窗簾一氣呵成,然後痛快地把褲子一脫扔地板上,赤條條地爬上床,順手下了蚊帳,一屁股坐上阿恒大腿,借着夜燈微弱的光居高臨下地睨着阿恒:“你喜歡我,我也沒穿衣服了,你快點讓我舒服!還笑,到底有什麽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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